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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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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

隨意踉蹌著站穩,白發少年的身影像霧氣一樣消散在黑暗中。

“等——”

伸出的手只抓到冰涼的空氣,隨意低頭看著掌心。

自己的皮膚在結界外的光線裏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蒼白。

他試著運轉靈力,卻發現體內空蕩蕩的,連扇子都召不出來。

結界像是蒙上了一層黑布,看不到林卿的身影。

沒有風,沒有溫度,只有腳下踩著的不明物質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隨意蹲下身,指尖觸到地面。

地面既不是泥土也不是巖石,看起來像是一種介於實質與虛幻之間的顆粒狀物質。

遠處傳來水滴落的聲響。

隨意循聲走去,腳步聲在絕對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地上不是屍體就是碎肉,隨意邊走邊踢。

隨著他的前行,周圍漸漸浮現出模糊的輪廓,傾斜的斷柱,半埋在地裏的兵器殘骸,還有無數屍體。

他猛地停住腳步。

一面巨大的青銅鏡斜插在廢墟中,鏡面布滿裂痕,但照出的東西卻很完整。

隨意走近時,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段不斷重覆的畫面:

林卿站在結界邊緣,正在徒手想撕開裂痕。

鮮血順著他的手臂不斷滴落,染紅了白色的袖口。

隨意的心臟猛地揪緊,不自覺地伸手去碰鏡面。

鏡中的畫面立馬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細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場景:蘇瑾在藥鍋前吐血,約夏發瘋似的跪在屍體前哭,自兮抱著染血的衣物發呆……

隨意皺著眉,這東西像他殿裏的卷軸,是可以看到曾經發生的事的。

他們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異常清晰。

隨意嘆了口氣,咬著牙把鏡子的畫面抹去了。

他忘記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那些人死在了他的記憶裏……

隨意實在是想吐,他的嗅覺最靈敏了,最先感受到的就是粘稠的腥氣,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而是千萬具屍體在密閉空間裏發酵了數百年的腐臭。

他踉蹌著跪倒在地,掌心陷入綿軟的肉泥,地上內臟像活物一樣隨著呼吸起伏。

指尖突然碰到堅硬物體,隨意抓起一看,是半塊帶著牙印的指骨。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點,但發現沒什麽用後就躺在地上開始擺爛了。

幾步路開外,一具穿著紅色長袍的屍體被釘在石柱上,心口插著熟悉的玉扇。

白發少年赤腳踩過肉泥,腳踝上的鈴鐺叮當作響。

他彎腰撿起隨意掉落的綠寶石耳墜,輕輕別在那具屍體的耳垂上。

“每一次覆活都是新生。”少年用鎖鏈勾起屍體的下巴:“他們被你永遠丟在這裏,多難過多可憐啊……”

隨意白了他一眼:“你是個什麽東西?”

“吾是汝在承接神位時分裂出來的神性,汝的身體有很大問題,人性太多了,不能做神。”

隨意再次躺回去:“啊那你想要給你吧。”

“去深處看看吧……那裏有活人……”

隨意聞言猛地翻身而起,腐肉從衣襟簌簌掉落。

白發少年再次消失不見,只有那具紅衣屍體的眼珠突然轉動,直勾勾盯著他。

“活人?怎麽進來的?”

他啐出一口血沫,靴底碾碎了幾只正在啃食屍骨的蛆蟲。

循著微弱的呼吸聲,隨意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屍堆。

越往深處走,腐肉堆積得越高,最後竟形成一道三米多高的墻。

墻面上嵌著無數張痛苦的人臉,他們的嘴唇還在開合:

“疼……好疼……”

隨意拔出插在墻上的斷劍,劍刃割開肉墻,黏稠的黑血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他嫌棄的側身避開,卻在血幕之後看到了一個抱著膝蓋蜷縮的孩子。

約莫六七歲年紀,灰色頭發,有些熟悉。

“哥哥?”

哥哥?

這稱呼……

隨意呆楞的擡頭想了想,很好,又忘了。

他隨身的那個本也沒帶來,這下是真完了。

小孩上前抓了抓隨意的袖子:“哥哥,不記得我了嗎?本本是不是沒有帶來?”

隨意呆楞的蹲下來看著小孩,他因為記不住事所以會在本上把身邊的人和發生的事給記下來。

雖說不能幫助他想起來,但好歹能知道自己和那人是什麽關系。

這樣就能知道怎麽來對待對方,也不怕身邊人傷心了。

這點除了家裏的人他應該不會跟任何人說過了,這個小孩怎麽知道的?

小孩說:“我是許向晚,你還把你的扇子給我用過。”

隨意摸了摸他的腦袋說:“抱歉啊,哥哥忘記你了。”

許向晚搖了搖頭:“沒事沒事,哥哥忘記東西自己也會難過的。”

“你是怎麽知道哥哥有小本本的呀。”

“上次你忘記了一個哥哥就使勁拿小刀劃拉自己,我看到了。”

隨意懊惱的拍了拍腦門,那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當時自己神力用多了靈魂有點不穩,記憶力越來越差,當他意識到他要忘記林卿的時候就瘋了。

原來被這孩子看到了,看樣子向晚那時還不過三歲,自己那樣怕不是給孩子嚇出童年陰影了。

“嘿咻。”隨意把孩子抱了起來笑嘻嘻的說:“怕不怕?”

許向晚搖了搖頭。

隨意用口罩蒙上了小孩的眼睛:“等一下哦。”

地面劇烈震動著,血肉高墻後方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的聲音,緊接著是重物拖行的悶響。

只見墻後轉出一只由數十具屍體拼湊而成的妖獸,足足長成三米多高。

“找到新玩具了。”它用少年清越的嗓音說著,同時從腹腔裏伸出六條掛著腐肉的手臂。

“媽耶……”隨意從來沒有見過界外的樣子,這下算是開了眼了。

推移,變遷,融合……

不管來到此地的是什麽東西,通通被吞噬殆盡,成為這裏的一部分。

隨意扯下腕間蘇瑾給的手繩纏在自己掌心。

沒有靈力加持,這不過是條普通紅繩,但此刻卻是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

“乖乖待好呦~”他輕聲笑了笑:“數到三十就好,哥哥保證你活著。”

妖獸突然發起了進攻!

六條手臂如長鞭甩來,隨意旋身閃避,纏住最近那條胳膊猛地一絞,腐肉簌簌掉落,露出裏面森白的骨頭。

那些骨頭突然暴長,像利刃般刺向他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許向晚突然從他懷裏撲過去。

孩子染血的手掌按在妖獸軀幹上,金色光芒如蛛網般瞬間蔓延。

妖獸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被金光觸及的軀體開始急速結晶化。

隨意撈起孩子就跑。

身後傳來晶體爆裂的聲響,妖獸雖然被暫時困在原地,但看樣子是挺不了多久。

隨意邊跑邊說:“寶貝兒,你不是人嗎?這是什麽本事?”

“哥哥你連這個也忘了?”許向晚把手繩塞到隨意口袋裏說:“我們邊緣人天生就會被賦予一種能力的。”

“哇哦,這個帥啊。”隨意撕下衣角給少年包紮傷口,發現他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咬痕。

隨意思索了會:“所以你來到這裏和你的血脈有關?”

“差不多吧,有很多邊緣人時不時都會來到這裏……”

隨意暗想:“怕不是這裏的妖獸有一脈去投胎了,生下來的孩子被天道鎖定就會被抓回來了?”

許向晚的小手指向某塊傾斜的墓碑。

“時間在這裏是亂的……”許向晚說:“我見過……很多個您……”

“你到這裏幾次了,這一次待了多久?”

“起碼一年三回,能呆多久取決於我什麽時候能殺出去。”

殺不出去就死。

隨意現在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了,邊緣人是界外妖獸誕下的血脈,因為是人所以有機會離開結界,天道也追蹤不到。但也是妖,所以會被抓回來。

但隨意有這麽個印象,就是邊緣人有時候會發狂,聯盟為了避免邊緣人危害社會所以也會定期圍剿。

雖說隨意是掌權人,但是人類社會的事他不能過多參與,所以也有管制。

可想而知許向晚生存的艱難,界內界外都不好活啊。

隨意問:“時間是亂的是什麽意思?”

“神的權能在界外不能履行,所以這裏的一切都很混亂,有的時候怪物撲過來結果又被倒回去了,有的時候又會突然竄出來。”

隨意帶著許向晚到了邊緣,他摸了摸那看不見的屏障,疑惑的問:“你們都是怎麽出去的?”

許向晚指了指自己說:“用靈魂撕開口子往外沖就好了。”

“撕開……撕開?!”隨意一下就炸了:“你確定嗎?!”

許向晚拍了怕隨意的腦袋說:“沒事,是我們強行沖出去靈魂會被撕裂,但結界是沒事的。”

隨意茫然的嘟囔:“這要是個怪就能撕出去那不完了……”

“不會的……他們本來靈魂就很弱,出去就死了,只有我們可以。”

隨意額頭抵住許向晚的額頭,呆楞的說:“你這樣活不久的……”

“所有的邊緣人都活不久,沒關系。”

“誒呦忘帶刀了……”隨意把許向晚方下,把自己的胳膊遞到許向晚嘴邊:“來寶貝兒使勁啃哥哥一口。”

“???”許向晚茫然的看著他。

“神血把你的血脈壓住以後你就不會來這裏了,哥哥先把你弄出去,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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