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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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林卿發了一晚上的呆,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茶杯,身後梅枝微微發顫都沒有註意到。

“林哥哥想什麽呢?”

這聲呼喚太輕,甚至聽不太清。

月光給來人渡上了一層銀光,隨意倚在最高的那根梅枝上,指尖撚著片將落未落的樹葉,悠閑的晃著腿。

林卿的茶盞停在唇邊,輕笑一聲:“想著怎麽燉狐貍。”

“啊你好可怕,這麽對人家我可是會哭的。”隨意翻身躍下,伸手去夠茶壺,腕間的傷口被袖口掩住大半:“就是饞你這口茶……”

茶壺突然被移開,林卿將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度透過手套傳來:“去找白敘檢查一下身子。”

“蘇瑾一樣能看。”隨意抽回手,不自在的活動著手腕。

他目光掃過林卿案頭堆積的文書,看來是很久沒有翻看過了。

隨意借著拂去林卿肩頭落葉的動作低語:“今陽來求過了?”

這個距離太近,近得能數清對方睫毛上沾的浮灰,讓隨意無心去想自己說了什麽。

林卿看著眼前人繃緊的下頜線,自然的向後靠了靠,打破那片危險的陰影:“來過了,再來找一回按律就該一同問斬了。”

隨意突然笑起來,笑意卻不及眼底:“你看,總會有人來找麻煩,我的話算個屁啊。”

“……”

隨意嘆口氣說道:“今陽對你而言……很重要嗎?”

林卿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他啞聲道:“別做的過火了。”

隨意固執的問:“我要是殺了他你還要不要我了?要是……”

話音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頭咳嗽,手套指縫間漏出幾點暗紅。

林卿立馬起身去查看隨意的傷勢,隨意卻只是向後退了退。

“啊小問題。”隨意抹去唇邊血跡,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給你帶了……”

油紙散開,露出幾塊幹裂的桂花糕:“算了,都碎了。下次補給你。”

“過來,摸一摸發不發燒。”

“不用,我自己燒不燒我還……啊。”

林卿突然伸手拽住隨意的手腕把人拽了過來,隨意本來就在強撐,這麽一拉瞬間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林卿還穩穩當當坐在椅子上,隨意呆楞的擡頭,想掙開林卿的手結果還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蓋:“誒不是我一個天神你讓我跪你啊?”

“把自己搞死了可就不是天神了。”林卿的手輕輕附上了他的額頭,隨意現在根本不敢躲,緊閉著眼睛任由著冰涼的溫度撫摸著自己。

“倒是不燒……去哪喝酒了弄得一身味兒?傷怎麽來的?這些天去哪了?”林卿現在很是火大,為了避免他逃跑還把手按在了他的後腦上。

隨意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險,這個姿勢現在很值得品味了,至高無上的天神現在跪在一個男人的腳邊,胳膊被抓著後腦勺的頭發也被人輕輕拽著。

樹後傳來窸窣響動,自兮架在約夏身上,無雙抱著自兮的腿,三人正以極其別扭的姿勢疊在假山後偷看。

只影的鎖鏈冷不丁把他們都吊上半空:“走了。”

“再看會兒!”約夏掙紮著掏出留影石:“百年難遇的……嗷!”

隨意聽到響動後立刻抽手起身,剛站起來頭發就被梅枝勾住了,連著發帶一起被扯了下來。

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他蒼白的臉。

話未說完,人已化作流光消散,到了約夏他們身邊。

他把他們幾個放下來,揉了揉無雙的腦袋,聲音很輕柔,好像還有一絲難過:“回家吧。”

假山後傳來約夏的咋呼聲:“不是這就完了?”

“不然呢?還不回去!”只影的鎖鏈將看熱鬧的都拖走:“兩千年了,怎麽走都是死局,還不如……”

夜風吞沒了後半句話,林卿獨自坐在庭中,看著茶煙漸漸消散在黑暗裏。

“要的……”他悄悄回答了隨意的問題:“人各有命……不能怨你……”

遠處山門外,隨意駐足回望,銀鈴被緊緊握在手中,一聲未響。

這是他最後一次正式的踏入昆侖的大門了。

別墅的智能門鎖開啟,客廳的感應燈也自動亮了起來。

隨意踢掉沾著泥土的短靴,光腳踩在地板上:“啊可算是回來了,還是家裏舒服。”

〈大人歡迎回家,室內溫度……〉

“閉嘴。”他脫掉外衣窩在沙發上,小O立刻噤聲。

約夏點了外賣,為了避免蘇瑾看出來還把飯都倒騰到盤子裏:“不是你不爽也別為難它啊,它懂個啥?”

自兮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淺紫的頭發在靠墊上散成一片。

隨意看枕頭都送上門了,就自然的靠在了自兮腿上:“嗚——弄死我算了,不是我可不理解了這麽就搞成這個樣子了?”

自兮放下手機去給隨意編頭發:“哇,哥哥呀,感覺你現在慘慘的。”

隨意指尖也繞了繞自兮的頭發:“寶貝兒啊,這就是你年紀小不懂了。”

隨著他擡手的動作,腕間的傷口也露了出來。

無雙默默把醫藥箱推過來,隨意揉揉他發頂:“不疼不疼,皺個小臉兒做什麽?”

約夏喊道:“不是!老大呢?”

無雙回答道:“他去牢裏看孟津了”

冰箱門突然被砸了一下,約夏舉著手機沖過來:“對啊!我才想起來!你是不是還要砍人來著?不幹了?你看看這求情的信息,你頭疼我就不頭疼啊。”

手機屏幕映出隨意漸冷的眉眼,他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劃,突然笑出聲:“誒呦,又有人急了?還不少呢。”

浴室傳來水聲,只影擦著頭發走出來:“你要小心了,林卿在查你這些年的事。”

隨意把手機拋還給約夏,接著躺回了自兮身上:“讓他查唄,查到了算我的。”

隨意回到臥室換了睡衣,床頭投影儀亮起,顯示著未讀消息99+。

他劃開最新一條語音:“今陽說想見你。”

隨意這才發現,林卿在生氣不哄著自己的時候聲音是很清冷的。

隨意頭疼的把手機扔出去,像個死人一樣趴在床上。

他把手垂在床邊,手心死死攥著那一小枚刀片。

這刀片其實是隨意用法器磨出來的,要真是毫不留情的攥著,那出血量還是非常嚇人的。

要不是有骨頭卡著,那基本上手就被削掉了。

隨意看著低落在地的血液發呆,小O突然出聲:“檢測到用戶情緒波動,需要為主人預約心理疏導嗎?”

隨意無語的去拔掉了某個人工智障的電源。

他算是知道為什麽約夏覺得它煩了。

蘇瑾打了很多電話,他沒有接,但是手機一直在響,隨意終於受不了,這才接了下來。

屏幕那頭的男人頂著黑眼圈:“界外的監測報告……”

“這又不歸我管。”隨意轉著刀片,說出來的話一點也不走心:“你要找?我待會整理出來。”

“我不是問這個!”蘇瑾壓低聲音:“孟津他們的事你怎麽處理?”

“照例啊,該砍砍。不行放那兒等我親自砍。”

“你確定嗎?師父怎麽辦?”

隨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也砍……”

視訊被切斷,房間再次陷入黑暗。

隨意深吸了一口氣,攤開掌心,看了看爛的不成樣子的手,轉頭戴上手套再次出門。

他又一次踏上了昆侖的門……

隨意推開了今陽的雕花木門,今陽佝僂著背,背對著他:“來了?”

“嗯。”隨意反手鎖門,手套上的血跡在門閂留下了一片暗痕。

今陽頭也不擡:“讓後廚給你備了點點心……孟津那孩子……”

“師父。”隨意突然打斷他,指尖撫過藥櫃上那些貼著熟悉字跡的瓷瓶:“一門之主做這種事不好吧?天天給我喝的就是這東西?”

今陽的手頓了頓。

隨意繼續道:“後來我才知道,那藥會延緩神力覺醒,你圖什麽?”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可多了。”隨意俯身在他耳邊輕語:“只要神在,結界是不可能出半點問題的……今願死了,我又不在,這麽個空擋,不是正好嗎?”

今願一生都折在了那所謂的保護殼上,所以今陽才想破壞掉他,隨意不是不能理解。

但今陽對這件事有近乎恐怖的執念,隨意看得出來。

而且,刻意的疏遠,頻繁的閉關,不合實際的蒼老速度這些隨意都看得見,他不瞎。

隨意蹲下身子,擡頭仔細的看著他的臉:“今陽,你沒那麽簡單,我知道。”

他抽出發間銀簪:“你要查的,我也在查……”

今陽順勢捏了捏隨意的臉,笑道:“我們的聰明小孩長大了。”

隨意長嘆一口氣,不斷按著手心的傷口:“既然我全都知道了,那,師傅,咱們師徒兩個,是不是能好好的說說話了。”

是啊,從隨意拜師到現在,他們都沒怎麽說過話。

每當今陽覺得不能一直冷落小徒弟的時候,就會來看一看隨意,教他認認字下下棋。

他在隨意這裏其實並沒有下多少功夫,更多的是出於愧疚和彌補,偏偏孟津那個蠢貨卻看不見,一心覺得自己沒有被關心和期待。

見今陽不說話,隨意按壓的力度就更大了:“如果我說,你今天已經出不了這個門了呢,你所隱藏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艱苦前行了這麽多年,不痛苦嗎?”

今陽看著眼前和自己長得一般高的小徒弟,有那麽一瞬間,今願好像回來了。

錐心之痛,又豈是區區千年能抹去的。

今陽捧起隨意的手,啞聲說:“你很多事基本就能猜到的吧。”

死按著傷口的疼痛尚可忍耐,輕輕的撫摸卻引起隨意一陣瑟縮。

隨意坦然回答:“是。”

“那,就說一點我們漂亮寶貝不知道的事吧。”今陽又捏了捏他的臉,眼底盡是疼愛。

但不是看隨意,隨意清楚。

“師傅請吧。”

“阻止你成神對結界動手為次。”今陽的眼神讓隨意有些陌生了:“我,想試試看,能不能讓阿願回來。”

“阿……願?”隨意擰著眉頭,念叨著這個名字,今願小名就叫願願,今陽這個當爹的也不應該這麽稱呼他,那這阿願說的是……

“今陽你腦子有坑嗎?!”隨意猛地站起來大喊一聲,看著今陽日漸蒼老面龐,突然意識到他這麽多年在做什麽,瞳孔都忍不住顫抖。

他們好像永遠都意識不到,隨意也是會心疼,也是會委屈,也是會想哭的。

今陽看著隨意發紅的眼眶,把人拉到懷裏抱了抱:“漂亮寶貝心疼師傅呀~看來咱在我們小隨意心裏還是有點地位的嘛,比蘇郃那個狗東西強吧。”

手中簪尖刺入今陽的後心,今陽沒有絲毫閃躲,只是摸了摸隨意的頭發。

門外傳來腳步聲,隨意頭也不回地甩出張符紙,將這間屋子封成結界。

今陽死死抓著隨意的手腕不斷喘息著:“意兒……要小心……”

鮮血濺上藥櫃,隨意站起身,看了看簪尖的靈魂。

他緩步在屋內轉了轉,折扇一下下敲在墻壁上,在書案後停住了。

隨意輕笑一聲,看了一眼今陽,推開墻壁慢慢進入。

他腕間亮起幾行金紋,他踉蹌扶住墻邊,看著掌心蔓延的裂痕:“操你媽的……小心眼……”

門外有人正在破結界,隨意抹了把臉上的血,但手套本來就不幹凈,越抹越臟。

隨意輕喚一聲:“西替。”

西替立馬出現在眼前:“大人。”

“玄冥現在就地問斬,今陽作為師傅替孟津代為受過,找個地方放了,別讓人來煩我。”

“西替明白。”

他摘下染血的手套,輕輕丟在暗室門口。

“禮物……下次別收徒弟了,一個個都不給你省心”隨意望著今陽,嘆了口氣:“師傅,過幾日再見,意兒找你,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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