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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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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林卿說話總是帶著哄人的意味,讓人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在隨意被關了一個多月之後他才發現,林卿他這次玩真的啊!

不就是晚上去院裏喝酒了嗎?

這又不是自己生病的直接原因,至於關自己兩個月嗎?

死小心眼。

蘇瑾還說二爺爺是小心眼,隨意表示,不不不,二爺爺的兒子才是小心眼。

他蹲在屋裏扔石子,擡頭便看到戴維斯特趴在窗戶邊打算往裏爬。

隨意眼睛瞬間亮了:“啊哥哥你可算是想起來你還有個弟弟了!”

戴維斯特給隨意帶了一堆點心,笑呵呵的說:“這不是來拯救你了?等你吃完哥帶你跑路。”

隨意把腳邊的宣紙扔出去,零嘴硬生生擺了個大陣,可算是解了這麽多天的嘴饞。

宣紙上畫的都是王八,上面寫滿了林卿的名字,還帶上了字和小名,生怕有人重名罵錯了一樣。

“哥哥我跟你說,你們都不管我了,林卿他真的越來越過分了,我沒有作為人類的權利了已經。”

戴維斯特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呀,跟林叔叔那麽親,嘴上還不饒人,小毒舌。”

隨意本來還靠在戴維斯特身上,聞言轉身看著他,那小眼神快把戴維斯特剮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隨意伸手去玩戴維斯特腰上的佩刀,戴維斯特突然出聲說:“意兒……你別覺得我好,我只是不能對不起姑姑……我覺得我的恩情已經還完了……”

隨意對此毫不在意,聽到這話還能笑出聲來:“沒關系的,大家對我的好永遠是在還我父母的恩情,我又不是不清楚。”

“……傻子。”

“其實我很好奇,我聽林卿跟我說了些以前的事,我娘親呢雖然是西洋人,但是她很久之前就被賣到一個富商的手裏做養女了,雖說血緣上講你是她侄兒,但理應來說你們不會有什麽關系啊。”

隨意頭一回主動提起曾經的舊事,戴維斯特咬著牙,思緒立馬就被抽走了:“其實……姑姑難產……跟我也有點關系。”

隨意放下手裏的糕點,盤腿坐在地上面對著他。

“我們家其實,早就被滅幹凈了,暴亂嘛,貴族跑不了。”戴維斯特把腰間的匕首緊握在手上,有些跑神了。

那年戴維斯特十歲,皇室貴族被圍剿,戴維斯特被養大自己的那個傭人偷偷送出宮,坐船一路逃至長安。

自己也不過是個孩童,到了長安無親無故,竟成了個小乞丐。

說來也巧,莊承煜也是貴族落魄了之後成為乞丐的,隨意被撿走也就成了乞丐。

但戴維斯特和他們不一樣。

他很走運,恰巧遇到了樂清歡。

樂清歡那時已經許給蘇郃了,蘇瑾也八歲了,每天都很開心,養成了待人真誠善良的性格。

樂清歡舍不得小朋友流落街頭,一開始是定時定點的餵一下,但過了很久,都沒人來領他,樂清歡就幹脆把人抱回去了。

後來養著養著,養熟了,戴維斯特會說中原話了,這才聊清楚,這小孩是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侄子。

樂清歡待他極好,快趕上蘇瑾這個親兒子了。

這,是撫育之恩。

他沒有蘇瑾穩當,非常貪玩,甚至一次夜深後還到處亂跑,不出意外的,被霧控制的人盯上了。

樂清歡拼死相互,被傷了肚子,但,她懷孕了。

神奇的是,孩子沒流,不幸的是,人死了。

這,是舍命之恩。

自此,陰陽兩隔。

戴維斯特一生都會被困死在這兩樣恩情裏,打不破,走不出。

隨意若有所思的接過戴維斯特遞來的酒,那是他惦記了很多年的桃花醉。

他剛上昆侖的時候,戴維斯特、孟津和蘇瑾在梅樹下埋了好幾壇桃花醉,要不是這酒放的時間越長越香,可能隨意早就讓它去見閻王了。

隨意笑著說:“哇塞不愧是師父的堵門秘方,就是香誒。”

戴維斯特說:“今陽叔叔除了幹正事外其他的都挺行的,尤其是釀酒,昆侖一絕誒。”

隨意把一部分倒進酒葫蘆裏,想著拿來收買一下林卿,說不準小心眼之後就舍不得罰自己了。

“你啊——難怪你每天滿嘴都是對得起姑姑對得起姑姑的。”隨意嘆了口氣:“放過自己吧,該放下了。而且,母親生產那日正巧是大戰爆發的初期,一個剛生產的女子在戰爭活不下來的,跟難產關系不大。”

戴維斯特死死捏著杯子,極力忍耐著:“是……放下了……”

隨意也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也只是抿了小小一口嘗了一下味道。

但是他可能高估了自己身體素質,腦袋竟然又暈了起來。

不一會就出了些汗,把外袍脫掉也沒獲得一絲涼意。

戴維斯特咬咬牙,扶著隨意往後倒的腦袋,把他背到自己身上。

隨意小聲問:“哥哥……你會害我嗎?”

戴維斯特的動作因為這聲哥哥頓了頓,但他並沒有猶豫多久,反應過來後立馬帶著隨意離開。

頓感不妙,卻沒有一絲掙紮的力氣,他輕笑著說:“你好像會。”

戴維斯特的姿態和平日裏完全不同了:“你盡管恨我吧,反正我已經不欠任何人了!”

過了許久,隨意被帶進一間屋裏,他認得這地方,是巴蜀的一家酒館,小時候莊二狗還帶自己來這裏偷過東西。

身上難受的感覺撕扯著隨意的神經,他死死咬著口中的肉,好像疼痛都能讓自己稍稍舒服些,血液順著唇角低落在戴維斯特的肩頭,顏色要比他的爛臉要深一些。

隨意不想和戴維斯特做什麽爭辯,沒有任何意義了。

好像不是所有的哥哥都有是莊二狗。

屋內很是幽暗,那燭火是眼前唯一的光源,屏風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調讓隨意本能的產生厭惡。

他說:“呦,這就是令弟啊,百聞不如一見,確實是個美人。”

戴維斯特向後退了一步,惡狠狠的說:“讓我見自兮!”

“本人一向說話算話,請吧。”男人多點了幾只蠟燭,照亮了房間的角落。

那裏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年紀看著比隨意小一點,衣衫破爛,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自兮!”

戴維斯特剛想上前就被男人攔住了:“你可曾記得,這是個交易。”

戴維斯特緊張的向後退了一小步,這讓男人不悅的皺起了眉頭。

隨意有些呆楞的看了看那小孩。

叫自兮的小孩還有一口氣,此時正努力的擡起眼去看戴維斯特,無意間和隨意對視了一眼。

隨意註意到了他的雙眼,是淺紫色的,脖子處有一片鱗,好像是妖怪……

兩人的狀況沒有一個好的,一個吊著一口氣快死了,一個馬上就要被賣了失身了。

好像沒那麽在意了……

隨意抓著戴維斯特的肩膀,生怕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那孩子……身上有……有法術,如果要用我換……先讓他解咒!他受了重傷……先護住心脈……再去找醫師……躲著點熟人……快點,他撐不了多久了……”

戴維斯特還不動,隨意笑出了聲:“做了決定就堅決一點……不然兩個都保不住……”

男人撫上了隨意的臉頰:“這位小友看的倒是通透。”

戴維斯特咬牙放下隨意,抱著那孩子迅速離開。

“十六?十七?”男人的袖口擦過隨意的下頜:“這皮相倒像江南春雨養出來的,在那邊生活過?”

玉扳指卡進齒關的剎那,隨意再次感覺到了夢裏小孩的註視。

男人的手不停的在自己身上游走,這讓他突然想起,那個叫自兮的孩子,好似曾經就見過了。

那小小的身體被按在餿水桶邊,男人的黑靴正碾著他抓破的指尖。

莊二狗的發簪顯然是假的,隨意還沒怎麽捏就斷在手裏了,早就告訴他別亂買東西了,飯也沒吃好還被人坑的買了假貨。

蠢貨……

好像過了很久,蘇瑾和孟津破門而入,燭火也燒幹凈了。

隨意躺在滿地碎玉中,半張臉浸著血汙,手中死死攥著碎瓦片,眼神空洞的盯著屋頂,不住的抽動和喘息。

身旁還躺著一具屍體,脖頸處的傷口很深,鮮血還在往外湧,顯然是下了死手。

蘇瑾氅衣掃過斑駁血漬,將他裹進還帶著潮濕的懷抱裏,卻不慎碰到隨意後背尚未愈合的傷痕。

“身上好疼啊……哥哥……真要命……”隨意有些恍惚,默默伸手去接蘇瑾的淚。

蘇瑾把隨意抱到懷裏,一下一下的揉著他的腦袋:“不怕意兒……咱不怕……”

他一直顫抖地念叨這句話,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不怕。

蘇瑾的淚滴在隨意的臉上,他偷偷嘗了一口,是鹹的……

隨意呆楞的撫著蘇瑾的後背:“沒事沒事沒事……”

隨意那時還在想,林卿發現自己的時候,最先註意到的是那副衣不蔽體的樣子,還是那催情的香氣。

就算經過了千年的歲月也沒能把這個問題從隨意的心中撫平。

“他媽的老子要把底下那群吊毛玩意都炸死!”

這是把隨意接回後孟津的第八次發狂,但這僅僅過去了半天。

今陽還不知道這事,所以還沒來信叮囑孟津,而孟津沒了這條禁錮,也是徹底瘋了。

蘇瑾很煩躁的把草藥筐扔在孟津的頭上:“你能不能小點聲!”

孟津死死捏著手裏的符,咬牙說:“蘇子瞻你他媽別攔我!老子要把他們連人帶樓沈進秦淮河!”

蘇瑾反手甩出三根銀針把人釘在門框上。

這一個擡手,露出了他衣擺下沾著的隨意咳出的血,蘇瑾覺得實屬是紮眼,直接連外袍帶裏衣全都脫了下來:“你當你會點本事就能夠在人間胡作非為了?”

“胡作非為的是他們!”

蘇瑾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人找到了嗎?”

孟津沒好氣的說:“戴維斯特那個賤人跑路的時候碰到野鬼死球了,那個小孩讓林長老弄回來了。”

正如孟津所說,今陽聽說了這事後立馬就下山去逮人,結果只在森林處發現了戴維斯特的屍體和他懷裏緊緊抱著的小孩。

話音戛然而止,孟津的目光掃過竹簾,卻不見在塌上昏睡的身影。

“隨意呢?!”

少年披頭散發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吹風,面前還蹲著那個孩子。

月白中衣後背還在不斷滲著血,面容帶著病氣,但手上的力道可是分毫不減,緊捏著去挑自兮衣領下的鱗片。

“別動。”隨意沙啞的聲線帶著蠱惑,自兮不自覺屏住了呼吸:“乖啊,忍一下。這片鱗底下都爛了,只能扒下來了。”

一開始隨意還以為是龍,結果是條小蛇,倒也算是個驚喜。

“你他媽不要命了!身子沒好就往外面跑!”孟津在掌心的符紙瞬間燃燒,作勢想去攻擊自兮,卻被蘇瑾擋開。

而隨意笑著收了銀針,揉了揉自兮的腦袋:“沒問題,放心吧。”

孟津沒好氣的說了句:“不管你。”就離開了。

隨意望著孟津的背影,有些疑惑:“他怎麽了?”

蘇瑾回道:“被師傅臭罵了一通,他心裏也不爽吧……”

自那之後隨意懶了不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從屋內爬起來。

睡醒後就能聽到孟津在內室發瘋,隨意暈暈乎乎的去摸桌上的糕點,翻翻找找了幾塊自己喜歡吃的就往嘴裏塞,時不時還捧一下場:“好耶~師兄加油,炸的時候記得叫我去圍觀呦~”

走前還會交代:“對了,那盒糕我要吃,你們想吃再去弄新的。”

但那盒糕點最後只會放壞最後丟掉。

也省心的了不少,不用蘇瑾追著上藥了,他摸完吃的就會自己乖乖塗藥。

等一切都做完了就會去今陽的酒窖飲一壺桃花醉,帶著一身酒香去靶場。

隨意懶洋洋地倚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裏還捏著細長的柳枝,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揮動著。

他的目光迷離,似乎還沈浸在桃花醉的餘韻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小自兮,給我。”隨意招了招手,聲音很懶散,好似已經醉了。

自兮從靶場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裏握著一把精致的短弓,眼神中的小心翼翼藏都藏不住。

隨意瞥了他一眼,將柳枝丟在一旁,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走到靶場中央。

他隨手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別緊張,人比弓繃得都緊了,怕不是要把自己扔出去。”隨意輕聲說道,隨即松開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淩厲的風聲,直直釘在了靶心,巨大的力道使得箭尾微微顫動。

隨意活動了一下那只假手,隨即揉了揉自兮的腦袋,再次把弓塞到他的手裏:“這可是上好的寶貝,你要是練好了我就送給你。”

自兮深吸一口氣,學著隨意的樣子搭箭、拉弓、瞄準。

箭這次倒是如期飛出去了,但偏得離譜,連靶子的邊都沒碰到。

自兮哭唧唧的低下頭,隨意卻笑了:“挺好的,至少沒把箭射到天上去。”

自兮仍然不明白自己現在莫名其妙的處境,他緊緊握著手中的弓,看著隨意在陽光下那懶洋洋的姿態忍不住想要詢問。

卻被隨意一個哈欠給打了回去。

其實什麽也不用問了。

隨意也只是例行公事的來看一眼,交代完後就離開了。

隨意回到院裏,孟津在內室捶打著些什麽,隨意覺得他可能瘋了。

蘇瑾則坐在藥爐旁,手裏捧著一本醫書,聞到隨意身上的酒氣後眉頭緊鎖。

這時候最該怎麽辦?岔開話題啊。

隨意笑著拿扇子扇風:“哥哥~把你的醫書借我幾天吧。”

蘇瑾擡眼看著他,瞬間明白了隨意要做什麽:“不打算教他武義了?”

“該教教呀,防身用,但我覺得這孩子適合玩毒。”

要求都提出來了就沒有不幹的道理,蘇瑾對隨意怎麽教導孩子也沒什麽興趣,只是很擔心隨意現在的狀態。

他最近不願意見林卿,每天到處逛就是不願回屋。

而林卿生怕自己嚇著隨意,也不敢擅自去看他,弄得這兩人很久沒有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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