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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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有記憶起,世界是破漏的泥房。他的父母很忙,忙著生計,沒有時間照護這個脆弱的孩子,之所以能活下來,靠的是不辭辛勞的姐姐,在乎他的只有姐姐,所以洪災的時候,也只有姐姐背著他逃,至於其他的親人,因為他們沒有興趣給予一個孩子關愛,狹隘的腦子裏就生不出愛他們的思維。

當姐姐哭著說他們沒有家人了,孟欣故反倒疑惑,那些人是家人嗎?為什麽他不覺得,可看姐姐傷心的樣子,他學著閉嘴。

後來,他發現了自己的異樣,姐姐照顧自己,那是姐姐對他的愛,所以他要愛姐姐。

他的身邊短暫的出現過一起玩的同伴,跟著學習,孟欣故明白人與人間不是純粹的情感,還有利益與陰謀,他的學習能力強,不多時就學會了。

等他入了地府,一切又不一樣,地府很奇怪,大家有真情但為了利益還是可以翻臉,並肩作戰為了前程能給夥伴一刀,可他們在面對外敵的時候又能擰成一股繩,孟欣故在地府很久依舊不明白。

或許,他真的不聰明,他花了好久才學會和地府的鬼差合作,找到自己的夥伴。

現在回看,孟欣故對這一切還是很滿意的,畢竟每一次自己都學會了,並且他會舉一反三,把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記住,要是遇到下一個相似的人再套用,百試不爽。

可是,這次是一個聰明的人,他不同於任何一個已知的範本,沒有辦法套用以前的模板來對待他,太聰明了,任何一點粉飾都會被他察覺。

平心而論,孟欣故不希望讓他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因為他還有個特點,就是蹬鼻子上臉,可是……確實是特別的,在第一次遇見就有所察覺了。

而且,他在教會自己什麽是喜歡?不是姐姐對他的愛,也不是朋友對他的信任,更不是有求於他的鬼的渴望,而是一種他無法歸納的——喜歡。

孟欣故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麽和嚴喻安回到公寓的,他又是怎麽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躺在床上,像是在烙煎餅一樣烙著自己。

聽著隔壁均勻的呼吸聲,像是又回到了他登堂入室,住進他小樓的第一晚。那時他就在糾結,心裏的不安與期待將他淹沒。

他為什麽會喜歡自己,孟欣故實在睡不著,爬起來站在落地鏡前,鏡子裏的皮膚在黑夜裏也泛著蒼白,一只無趣的鬼,為什麽能得到這個人的喜歡。

他好奇,本應該立刻脫離出來,警告他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以為他會放縱,不要……

可他就是好奇,他想知道這個人的動機,這個人的目的,這個人的一切一切……

所以,他打算等等,直到這個人放棄,他的觀察就該結束了。

花園裏的一場戲,是兩個人的修羅場,公儀旭收斂了平日裏的傲骨,平心靜氣地坐在公儀靖的面前,公儀靖卸下了平日的威嚴,只當是好友私聚,好菜好酒的招待著,公儀靖紆尊降貴地為他倒了一杯酒。

私聚!公儀旭在心裏冷笑,一個邊疆的將軍,為了這點小事回這權力橫行的王都,他也是無奈得很。不過公儀靖確實有點手段,居然把王都守得死死的,他的人想盡辦法也沒有辦法進入權力中心,也罷,竟然他回王都,定是要給留在王都的舊部一點保障,不然會寒了老臣的心。

按照歷史走向,是公與卿會與亭,共商國是。

然後經過一夜編劇與導演結合當下熱點的發揮,原本拉扯的官職部署,變成了話家常。

“臣在邊關聞主上為公主的健康憂慮,特意尋來名醫,派人快馬加鞭帶名醫來王都,到時可讓他為公主診治。”公儀旭的手也沒有閑著,親昵地為公儀靖布起菜,每種菜都是公儀旭先嘗了第一口才入公儀靖的碗。

公儀靖的目光落在一旁跑來跑去的公儀玄身上,一邊溫聲叫她慢點,抽空才把心神放在公儀旭身上,十分敷衍。

孟欣故覺得這劇情真的敷衍,還不如他以前看的電視劇,敵對的兩個人怎麽可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說話,言語裏都是關懷。

簡直是倒反天罡!匪夷所思!

不過,要說無跡可尋也是假的,畢竟史書經過一番粉飾,為了將自私自利罔顧百姓死活的公儀靖與受人敬仰為國為民的大將軍分開,有些事情確實未記錄在冊。

孟欣故聳著鼻子聞了聞,沒有聞出鬼魂的怨氣,現在這只鬼準時附身在褚尋的身上,而那個該死的不務正業的城隍附身在聞笙的身上,互相飆演技,看起來很爽的樣子。

公儀靖很滿意當主上的日子,可為什麽公儀旭會陪著他演戲。

孟欣故的大腦裏閃過昨日的嚴喻安,明顯烏黑,睡眠不足的眼睛放空了一會兒。

其實,昨日嚴喻安的眼神與今日公儀旭的眼神是一樣的,眼裏的情愫邊藏邊露。

為何他會走到這一步,在地府這麽多年一直不說話,默默承受一切,又在這個時候,離開地府到B市與公儀旭演一出戲。

孟欣故的腦袋要炸了,他要給崔玨打聲招呼,下次不許給他安排這麽麻煩的鬼,他寧願去處理因為孟婆湯失效,引發一系列事端的鬼。

戲中的公儀靖,眼含淡泊,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道:“勞將軍費心了,只是這孩子從小命就不好,爹娘死得早,又經歷了這些事情,內裏已經空了,現在看起來活蹦亂跳,實際油盡燈枯。”

一旁玩耍的公儀玄雖然心智受損,當大人的話她能聽懂一點,自由的身形在花園裏恍惚了一瞬,又快快樂樂地玩去,像是在享受活著的每一天,哪怕是倒數。

公儀旭不愛聽這些話,他的臉難得黑了,他道:“事在人為,我不信公主的命數這麽短,我會有辦法的。”

公儀靖皺了好看的眉眼,眼裏有一絲憂慮,“你能怎麽辦,人無法爭過天命。”

公儀玄嗤笑,“我不信鬼神,要是鬼神膽敢奪走我重要的東西,我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攔,若真的無力回天,我一定會茍且地活著以待來日。”

公儀靖感嘆道:“何必執著,所有的一切最後都會消散離去,若是執著,你就會被那些蠱惑活在須臾快樂裏,不得翻身,最後淪為一顆被人操縱的棋子,往後不會有片刻自由。”

嚴喻安悄悄地盯著孟欣故,打量他今日的狀態,滿意昨天的一切給他的沖擊,起碼讓他躁動不安的心有片刻平靜。

聽到公儀靖的話,他下意識地看過去,望近一片掙紮的湖泊,他想這鬼為何會有一種正統的純凈,像是在鬼市,他看到的一點金光散發出的幹凈。

可他不是逃出來的惡鬼嗎?

嚴喻安不清楚地府的工作模式,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獻祭一整座城池的鬼,他的魂魄幹幹凈凈,還是地府有強大的自凈功能?

公儀旭道:“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到了小玄的年紀才分開,我知道你在外單打獨鬥,見過太多生死,為何你有這樣的悲憫,你的手裏也沾了血,這會兒倒是心慈手軟起來,怎麽穩坐你的位子。”

“不管是殺人還是救人,都是在保衛這片土地,保護那些供養我們的人能安全地活著,哪怕辛苦一點,但沒有晚上安然入睡,早上身首異處的煩惱。公儀家也是靠著這片土地的人們才繁榮昌盛。”公儀靖難得動了氣。

好好地閑談,一言不合就扯到逆鱗,吵了起來。

何必!

公儀旭賠著笑,哄著他,“是我的錯,我想岔了,來來來,喝點湯,不要生氣。”

他反過來為他添湯,力圖讓他的怒氣消散,一邊招呼著,“公主也快來,嘗嘗這新鮮的湯。”

公儀玄樂顛顛地跑過來,滿頭大汗,笑得一臉純真,看起來就是一個傻子。

導演滿意地點點頭,這年頭能把傻子樣好的演員畢竟也少了。

公儀靖因公儀玄的落座止了話頭,默默低頭喝著湯,這場戲就在湯的特寫結束。

嚴喻安站起來松了松僵直的腿,走流程一般誇了誇敬業的演員,想必接下來的戲他們會拍得越來越順手。

孟欣故聽見汽車啟動的聲音,公儀明坐在車子的後座,十分愜意地調整坐姿,看到他,友好地打著招呼。

就是那晃來晃去的手,孟欣故很不喜歡。

青葉看起來很怕他,一看見他就匆匆的躲進了化妝室,就連她身邊的經紀人也乖覺,目不斜視地跟著她跑了。

喲!這是提前打好了招呼不許靠近。

行,他知趣一點,也不為難小姑娘。

下午的戲便是各自分開拍分鏡頭,孟欣故和嚴喻安不想繼續守在片場,給導演打了招呼偷偷從後門溜走。

B市有名的青衣巷在拍戲地點外30公裏,他們到的時候已經中午了,找了一家看起來整潔的店鋪吃午飯,午時的陽光濃烈,他們坐在用屏風坐的桌子前,左側的雕花窗戶透過陽光,一片斑駁打在他們身上,二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地上的影子就是四不像了。

孟欣故想起好玩的事,不自覺看著影子入神,一只鬼靠著制度流連人間,有了人一樣的影子就以為自己是真的人?要是別人有這樣的癡心妄想,他一定會大聲地嘲笑。

若是自己?孟欣故的心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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