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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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泰晤士報》:退役士兵於本市制造多起襲擊事件,當局稱系有組織行動,未有無辜平民傷亡。

(本報訊)本周三夜間至周四淩晨,倫敦城內發生數起針對特定目標的爆炸與襲擊事件。據蘇格蘭場確認,事件系由一夥退伍軍人策劃實施。目標包括官方港口的大範圍,以及位於梅菲爾區的一處私人俱樂部及幾幢宅邸,據信該產業與知名富豪關聯甚密。

調查顯示,該團夥成員均曾在海外服役,多人患有嚴重彈震癥或因戰致殘。初步報告指出,他們對退役後所獲待遇及安置深感不公,此次行動意在引發公眾對其境遇之關註。

現場發現傳單,署名“謝維奇”,宣稱“戰爭從未結束,它活在我們每一道傷口和每一個噩夢裏”。該宣言要求國家正視戰爭為人們帶來的長久創痛。

值得註意是,襲擊經過精密策劃,未有無辜民眾傷亡報告。警方已擊斃負隅頑抗之主犯謝維奇,其餘人員或遭逮捕,或仍在逃,團夥已告瓦解。

沈悶的早晨。我默默裁剪著這個報道。

每一個字都冰冷、官方,似乎不包含任何的私人情緒。

他們給了他們幾行字。

“謝維奇”。“被擊斃”。“團夥瓦解”。

我知道不是這樣。

我知道簡在前一天晚上就不見了。我知道格林小姐的汽車在巷口停了半夜。

我知道老碼頭第七區那座廢棄調度站,在周三晚上並沒有等來港務局的巡查,只等來了精心計算的寂靜和沈悶的聲響。

我知道那些“或仍在逃”的人,像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在這座城市錯綜覆雜的陰暗裏,靠著某些人提供的藥品和通道,繼續沈默地活著,或者死去。

謝維奇死了。

報紙沒說錯。

他們朝他開了很多槍。

他只剩下一只眼睛,大概沒想躲。

他的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像他們早就預料到的那樣。

一場用血肉點燃的煙花,只為了燒亮一瞬,讓一些人看見。

簡在我旁邊,放下望遠鏡。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走了。”她說。

下面的宅邸和俱樂部,先生的地盤,正亂著。煙霧還沒完全散盡。謝維奇他們幹得很徹底,動靜足夠大。

足夠調開大部分人。

足夠讓一些更重要地方的人手變得薄弱。

或者說,足夠所有人提供一個機會,包括先生。

簡和格林小姐的人,趁著那片混亂,悄無聲息地滲了進去。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控制進行得很安靜,效率高得驚人。

先生沒有反抗,他把玩著手裏的金蛇,竟然有著幾分愉悅,仿如見到了上好的成品。

然後,簡,格林,還有那位先生在那個偌大的房間裏交談。

他們說了什麽?

我不需要知道。

但是格林小姐先出來了,她拿起內部通訊器,按了幾個鈕。

“清理一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後這裏的規矩,改了。”

她的人動了起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快亮了,是一種灰藍色。

城市還在睡,或者假裝睡。

風吹過,帶著煙和血的味道。還有這個城市永遠不會變的沈悶。

………

我收回了思緒,那則關於“退役士兵團夥瓦解”的報道被我整齊地剪下,收進抽屜。

城市在霧霭中,仿佛昨夜什麽也不曾發生。

我走出去。樓下有人。老滴答,簡,梅爾都在。

老滴答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精神,往常那點狡黠自豪的神氣不見了,只剩下一身皺巴巴的舊衣服和深深的佝僂。

他沒看我們,只是站著,肩膀垮著,那雙慣於擺弄精密齒輪的手此刻無力地垂著,微微發抖。

房間裏很靜。

忽然,他喉嚨裏發出極壓抑的嗚咽。那聲音不大,卻撕扯得難受。

“我勸過他們的……”他聲音啞得厲害,說的話斷斷續續,“我說……留著命,比什麽都強……總能找到活路……”

他擡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老了,廢了,就這樣了……可還有年輕的,那些傷了的、回來的……下一代不能這樣,年輕的弟兄不能像他們一樣爛掉、被忘掉……”

他的肩膀顫抖起來,呼吸變得急促,像是喘不過氣。

“我勸不住啊!大哥……我……”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剩下的話碎成了無法辨認的音節,只剩下沈重的抽氣聲。

他終於癱坐進椅子裏,把臉深深埋進手掌,脊背劇烈地起伏著。

他沒有再說出一個完整的字。無聲的慟哭卻包含了無盡的悲哀。

梅爾站在陰影裏,靠著墻。

她手臂上的傷似乎好了大半,動作間已看不出滯澀。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老滴答,看著這個為裏斯克家幹了一輩子、又和許多像謝維奇那樣的曾經的年輕人上過戰場的老仆人。

她註視著,很認真,看不出在想什麽。

她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走開。只是那麽看著,仿佛這種絕望是她早已熟悉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老滴答的哭聲低了下去。

梅爾這才動了。

她走到桌邊,倒了杯水,走過去,沈默地放在老滴答手邊的矮凳上。

然後她轉向簡。

“我該回去了。”她說。“金環蛇那邊需要人。

簡註視著她,點了下頭。“小心。”

“嗯。”梅爾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穩定,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回到那個暗流湧動的地方。她在那裏誕生,在那裏長大,習慣且自如。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老滴答才緩緩擡起頭,眼睛通紅,臉上帶著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端起那杯水,手不再抖了,慢慢喝了一口。

“簡小姐,”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了許多,“這個家……以後……”

“這個家需要站穩,”簡接話,她抽出了一根草藥煙點燃,“我必須能控制住局面。”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對老滴答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和格林……我們誰也信不過誰。這種對抗,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

老滴答沈默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角落的工具盒,又開始像往常一樣,默默檢查起房間裏那些他負責維護的瑣碎東西,只是動作比以往更慢。

金環蛇內部的權力更疊,在隨後幾天以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方式迅速完成。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卻已換了天地。

格林小姐手段利落,本就頗有基礎,迅速重新劃定規矩。簡的名字在某些層面擁有了更重的分量,一種新的緊繃平衡又建立了起來。

而先生,我不明白他。但他似乎對一切樂見其成。

……

幾天後,有消息傳來,先生要見我。

這有些意外。

我於先生,更像是簡身邊一個模糊的背景,一個不值得額外關註的影子。

簡可能有危險的時候,我見他,他不願意。現在事情塵埃落定,他卻發出了邀請。

“弗瑞,你完全不需要理他。”簡說。她在替我著想。

但是,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我還是想見他一面。

見面的地點不在那處遭受襲擊、正在修繕的俱樂部,也不在什麽隱秘的巢穴,而是在一棟看起來相當普通的城市宅邸書房裏。只是這裏安靜得不同尋常。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皮質扶手椅裏,身後的壁爐沒有生火。但是吊燈完全開著,他看起來比上次更顯老態一些,但腰背依舊挺直,手裏依舊把玩著那條金蛇。

他擡眼看我,只是打量。

“弗瑞小姐。”他開口,“請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一段沈默。

“簡……她做得比我想象的要好。”他忽然說。“也比我期望的更……決絕。”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虛空中。

“她小時候,不像現在。有點倔,但心腸軟。看到受傷的鴿子會偷偷藏起來照顧。當然,她不知道我關註著她。她很像她的母親。”

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像是錯覺。“戰爭改變很多人。有時是外表,有時是裏面。”

他的目光終於落回我身上。“格林是個不錯的合作者,聰明,有野心,懂得審時度勢。但她永遠只會是合作者。簡不同……”他頓了頓,“她得走下去,用她的方式。有些東西,必須她親手拿過去,甚至……搶過去。”

“所以您默許了。”我說。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點幹。

“默許?”他像是品味著這個詞,“不如說是等待。等待她足夠強大,等待時機足夠成熟,等待一個足夠分量的……契機。”

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顯得模糊。

“謝維奇和他們做的事,提供了這個契機。混亂是階梯,對一些人來說是,對另一些人來說,也是清理門戶的時機。”

他說的很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而不是那些逝去的生命和精心策劃的流血。

“您不見我,之前。”我直接問出了疑惑。

“之前?”他微微搖頭,“見你做什麽?你只是她身邊一個一時興起的朋友。見證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什麽。但現在……”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摩挲著金蛇冰冷的鱗片。

“現在,你是落入巢穴的白鴿。”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我,“你過於重要了。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什麽?”我警惕地問,順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木倉。

“不用緊張。只是知道這一切並非偶然的失控,知道我對她的道路並非一無所知或一味阻撓。知道有些犧牲……”他聲音低沈下去,“在所難免。”

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

“她需要你這樣的朋友,”他忽然說,語氣有了些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計算,多了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看不清自己的時候,提醒她曾經的樣子。或者,在她走得太遠時……拉住她。”

他揮了揮手,似乎耗盡了談話的興致,也或許他想說的已經說完。

“就這樣吧。”

我站起身,知道會面結束了。我走向門口,手握住冰冷的門把。

“弗瑞小姐。”他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

我停下,沒有回頭。

“告訴她,”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那只鴿子……後來飛走了。”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門在我身後無聲合攏,將那個老人和滿室的沈寂關在了裏面。

我慢慢走著,他的話在我腦中回響。

一切似乎都有另一層解釋,更冷酷,也更覆雜。但我並未感到豁然開朗,反而覺得那灰色的迷霧似乎更濃了些。

只是在這迷霧中,某些東西變得清晰了,比如簡所背負的,以及她必須成為的。

我回到事務所時,天已經黑透了。

簡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聽到我進來,她轉過身。

她沒問我先生說了什麽,我也沒提。

我們只是像往常一樣,沈默地共享著這個空間,以及這座城市無盡夜色裏,那份沈重而真實的默契。

……

那場震驚全國的襲擊事件,也漸漸從街頭巷議的焦點褪去。

報紙上有了新的新聞,人們的註意力被新的瑣事或爆點吸引。

只有少數人記得,只有親歷者刻骨銘心。

幾天後,我和簡去了東區那個我先前找到的廢棄倉庫。

那裏比之前更擁擠了些。又多了幾個面生的年輕面孔,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還綁著簡陋的夾板,眼神裏混著警惕、茫然和殘存的硬氣。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大人腿邊怯生生地張望。

然後我看見了小麻雀。他比之前好像長高了一點,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依舊很亮。

他看見我們,立刻跑了過來,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弗瑞小姐!”他喘著氣,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把那張紙舉給我看,“你看!公告!政府出的!說我可以去新開的那個學校讀書了!有地方住,還管飯!”

那紙上印著官方的通告,關於安置戰爭孤童的措施。他的手指緊緊捏著紙的邊緣,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寶貴的東西。

我看著他那張煥發著光彩的小臉,又看看周圍那些沈默的、帶著傷殘的年輕人,還有角落裏堆著的簡陋鋪蓋和空罐頭盒。

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堵在心口。

謝維奇和他們那些弟兄用最極端、最慘烈的方式,用一場血肉煙花,燒亮了一瞬,真的讓一些人“被看見”了嗎?還是僅僅為這固有的循環,添上了一筆更濃重的血色?

我說不清。或許兩者都有。

這其中的對錯得失,太重,太沈,我無法衡量。

我們留下一些錢和物資,囑咐了幾句。

離開時,天色漸晚。街道兩旁燈光昏暗,拉出長長的影子。

就在我們要走上大路時,一陣熟悉的、吭哧吭哧的引擎聲從後面傳來。

我回頭看去。

一輛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老汽車,正晃晃悠悠地從巷子裏開出來。

駕駛座上是個臉龐稚嫩卻故作沈靜的年輕人,副駕上坐著另一個,胳膊還吊在胸前。後座擠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其中一個小男孩,長得有幾分像小麻雀,正扒著車窗好奇地往外看。

那車像極了那天謝維奇和他弟兄們開的那輛。

同樣的破敗,同樣的不堪重負,同樣載著一車沈甸甸的、無望又希望著的生命。

它吭哧著,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拐上了另一條路,朝著更深的暮色裏駛去。

我和簡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破車尾燈微弱的光亮在顛簸中逐漸遠去,最終融入倫敦龐大而無邊的夜色裏。

城市沈默著,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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