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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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我站在街角的公用電話亭旁,硬幣在電話匣裏磕出沈悶的響。

話筒貼在耳邊,裏面傳來忙音,或是某個線人含糊其辭的推脫。

找不到。

每一個電話撥出去,都像扔出一顆石子,沈入深不見底的暗井。

懷特警探那邊暫時沒有可以匹配的任何事故或無名女屍的記錄,這消息讓我稍微放松了一點,但仍舊無比擔心。

沒有消息,有時就是最壞的消息。

我沿著街道往回走,腳步有些發虛,一夜未眠的困倦和焦慮包裹了我。

日光蒼白,照在灰撲撲的建築物上,一切都顯得不真切。

得回事務所去。

格林小姐或許會有消息,老滴答在那兒。

就在離查令十字街不遠的一個路口,我正心不在焉地等著信號燈變換,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瘦小的身影飛快地竄過來。

是麻雀。

那個機靈的小男孩,偶爾會幫簡跑腿,換幾個先令或是幾塊糖。他頭發亂蓬蓬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弗瑞小姐!”他壓低聲音,扯了扯我的衣角,神色有點緊張,又帶著點興奮,“我在老碼頭那邊……看見過裏斯克小姐!”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蹲下身抓住他細瘦的胳膊,“什麽時候?和誰在一起?她怎麽樣?”

“就……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麻雀咽了口唾沫,語速很快,“她不是一個人,有好幾個大人,看著……看著有點嚇人。裏斯克小姐好像沒事,自己能走?”

“老碼頭哪裏?麻雀,清楚一點。”

“就那個廢倉庫後面,平時沒人去的那片!但我沒敢跟太近,他們好像進那邊去了……”麻雀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天黑了,我就沒再看見。”

我塞給他幾張紙幣,“謝謝你,麻雀!再去看看,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告訴我!小心點,別被發現!”

他用力點頭,攥緊錢,一溜煙又跑沒了影。

老碼頭區的廢倉庫……簡自己能走…這意味著什麽?簡是自願的?被迫?妥協?

思緒亂成一團麻。

我站起身,快步穿行,必須立刻把這事告訴老滴答,告訴格林小姐。

拐過街角,事務所門面就在眼前。

一輛黑色的舊汽車(像是從廢車場勉強開出來的)擦著我身邊過去,排氣管噴出股惡心的黑煙,晃晃悠悠地開走了。

我站住,止不住地咳嗽。那味道實在是難以忍受。

推開門,事務所裏靜悄悄的。

“老滴答?”沒人應。

在壓在他常修的那座黃銅齒輪鐘下面,壓著一張紙,非常明顯。

我過去,把紙拿起來看了看。紙很薄,字跡是老滴答有點潦草的筆跡,墨水洇開一些。

「弗瑞小姐,我得去。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給我自己。別找。鎖好門。註意安全。」

紙下面還有一張,更薄,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上面是用鉛筆反覆描畫過的點與劃,密密麻麻。

是摩斯碼。

我只勉強認出開頭和結尾幾個重覆的符號,拼出來是…

「…歸來…歸…來…」

臺燈的光照下來,黃銅齒輪的影子拉得老長,哢噠哢噠地響。

老滴答也消失了。

窗外,天色灰沈下去。

……

紙片在我指間簌簌地響。

歸來。

這個詞壓在我的心頭。

老滴答的筆跡,還有這笨拙卻執拗的密碼……

它們不屬於這個堆滿齒輪和灰塵的事務所。它們屬於更泥濘更血腥的地方,屬於老滴答偶爾失神時,那雙看向遙遠過去的眼睛。

我走上樓,從抽屜深處翻出簡那本舊摩斯密碼對照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個一個對應著那些符號。

…W…E…需要…醫生…藥品……嗎…啡…

…裏斯克…在我們…這裏…

…梅爾…不好…

…告訴……該還了…

老夥計…你知道…我們…

斷斷續續的詞句,帶著硝煙和鐵銹的氣味,從紙上掙紮出來。

每一個詞都讓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們需要藥品,簡在他們手上,梅爾情況不好。

這是給老滴答的信,也是通過他,遞給“先生”的戰書。

那些從戰場上下來,卻被遺棄在廢墟裏的人。

回來了。

電話鈴猛地炸響,尖銳蠻橫。我幾乎是跳起來抓住聽筒。

“弗瑞?”是格林小姐的聲音,比平時更緊張更嚴肅,壓得很低,“你收到什麽沒有?老滴答在不在?”

“他走了。”我的聲音幹澀,“留了張紙條。還有……一封信。是密碼。。”

電話那頭短暫的沈默了一會,電流嘶嘶作響。這個時候,格林小姐在思考什麽呢?我不知道。只是她最後還是開口了。

“……我剛截到一點風聲,先生那邊不對勁,所有出入口都加了雙崗,他幾個不常用的窩巢都突然活躍起來……”她頓了頓,“他們提條件了。”

“我知道。藥品。嗎…啡。還有……他們抓了簡和梅爾。是針對先生的。”

“瘋子……”格林小姐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說歸來者,還是先生。

“聽著,弗瑞,你現在不能待在那裏。他們既然找了老滴答,就知道事務所。不安全。”格林小姐說。

“我知道。”我看著窗外逐漸濃重的夜色,“我知道該去找誰。”

“別沖動!你能怎麽辦?”

是啊。我能怎麽辦?

那種,切切實實地無力感,再一次滿了上來。但是,有什麽關系。我總要選擇做些什麽。

“我只是去問問。問問先生,他準備怎麽做。”我邊說,邊檢查了一下我的木倉,“格林小姐?你會去問嗎?”

她沈默了。

“我帶你去過的地方。”她說。

掛掉電話。

我提著我的手提包走出了事務所。

……

讀者們,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我都去過很多次金環蛇的地盤了。

狡兔三窟,蛇又何嘗不是?

我知道金環蛇的俱樂部,先生用來會客的私人領地,還有幾個更隱蔽的、散發著消毒水和陳舊血腥味的場所。

簡從來就沒有避開過我,即使她從不讚成我接觸,但我確實需要知道這些。

知道這些,是幸運還是不幸?不重要。

我只知道,此刻,它們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我沒費事去俱樂部或畫廊。直接驅車去了簡受傷被送往的那個仿佛藏在深山的領地,格林帶我來的。

金環蛇的守衛,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多。

我下車走過去時,其中一個人上前一步,擡手攔住。他沒說話,也沒有詢問,他只是受命阻擋。

“我要見先生。”

他搖頭。“先生不見客。”

“告訴他,是本。關於裏斯克。關於‘歸來者’。”

那人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先生不見客。”他重覆了一遍。

一切很安靜,壓抑的安靜。金環蛇們警戒著,比我第一次來還要警惕。

先生不肯見。

他把自己留在他的巢穴裏,應對著這場由過去幽靈發起的戰爭。而簡和梅爾,成了這場戰爭裏的人質。

我站在那兒,和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對峙著。樹林裏的風吹過,帶起一陣枯葉翻滾的細響,還有遠處隱約的犬吠。這地方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不會見我了。我知道。

即使先生是簡的父親,啊,這麽說也不對。讀者們,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血緣是最覆雜的關系之一。它有時很重要,重於泰山,會讓親人拼死以護;有時很無用,輕如鴻毛,甚至不能父女相稱。

也許先生還是會在意簡的。從簡中木倉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作為孩子,還是作品?他最重要的,還是效率與利益。

他做出了迅速地部署,或許也無所謂失去。

但是,我不行。

我不想失去簡和梅爾。

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腳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手提包有點沈,裏面除了那張密碼和零錢,就是簡留給我的那把老式左輪。

回到車裏,發動機的轟鳴撕破了這片刻意維持的寧靜。後視鏡裏,那守衛依舊站在原地,目送著,直到拐過彎,徹底看不見。

他不知道我去哪兒。我也不知道。

開著車,漫無目的。

城市像一張灰色的網,路燈次第亮起,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光痕。每一個路口都可能指向線索,也可能通向更大的空洞。

需要藥品。嗎…啡。這些詞在腦子裏打轉。

老碼頭區的廢倉庫。麻雀看見他們的地方。

方向盤一打,車頭轉向東區。輪胎碾過潮濕的路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先於景象到來,往往是氣味。老碼頭的河水裹挾著淤泥和爛魚的腥氣,還有遠處工廠排放的酸腐。

我把車停在幾條街外,步行進去。

越往裏走,燈光越稀疏,陰影越濃重。

沒有光,沒有人聲。只有風穿過巷子的咆哮,還有河水的聲響。

我站在一棟最大的倉庫陰影裏,看著對面那排破敗的低矮庫房。

麻雀指的地方就在那兒。一片死寂。

手伸進提包,握住槍柄。冰冷的觸感讓人稍微清醒。

就這樣站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冷意鉆進骨髓,牙齒開始忍不住輕輕打顫。

什麽都沒有。

也許他們早就離開了。也許麻雀看錯了。也許……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不是老鼠,也不是風聲。是人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沙沙的。

我立刻縮身,緊貼身後冰冷的墻壁,屏住呼吸。

一個黑影從對面倉庫的拐角閃出來,動作有點僵硬,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隨即快步沿著河岸方向走去。

看不清臉,但那姿態,那種融入黑暗的方式,不像普通的流浪漢或混混。

他沒有發現我。

等那身影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裏,我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後背的寒意比夜風更刺人。

那不是我所熟悉和知道的任何一個人。帶著那種戰場上下來的警覺。

他們確實在這裏待過。或者,還有人留在這兒。

我慢慢退後,離開陰影,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

回到車上,發動引擎。熱量慢慢回到凍僵的身體。

需要藥品。嗎…啡。

下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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