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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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我不知道她們是怎麽做到的,但簡和梅爾小姐成功將那只帶來噩夢的怪異猴子的屍體帶了出來。

我們聽從布朗醫生的指揮,將猴子的屍體放進了密封的盒子裏,還加上了厚厚的積雪與石灰。

那只可怕的猴子,滿身都是膿包,腥甜腐敗的惡心味道幾乎讓人深入靈魂。

“它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了。”簡冷硬的說。

她是對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如此惡毒的事情。

投放一只帶有病毒的動物。

引起一場不止會有多少人死亡的疫病。

僅僅是因為我的父親觸犯了他們的利益。

為什麽呢?

我無法去苛責我的父親。

他是受害者。

他有他的堅持和理由。

我也沒法去責怪一只猴子。

它在箱子裏,被潔白的積雪覆蓋著。

我……我不明白…

上帝啊……

大雪覆蓋的人間為何仍有罪惡?

我在這裏書寫著……

即使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許久…

即使從1922年到1927年的現在,我經歷了很多,我仍然無法明白。

我能做的,只有和簡,還有梅爾小姐,奔赴一個又一個案子……

這是否有用呢?

不重要了…

我在這裏書寫著……

我並不是要一個答案…

我只是堅持著…

……

我只是堅持著。

……

呼嘯席卷的大雪會迎來落幕,清晨的陽光會刺破雲層……

疫病得到了控制…

多虧了布朗醫生,他上過戰場,到過非洲,他是一個優秀的醫生。

還有…多虧了簡…

……

“源頭找到了,但汙染已經造成。”布朗醫生疲憊地搓了搓布滿血絲的眼睛,轉向簡和梅爾小姐,“你們…接觸過源頭,必須嚴格觀察。從現在起,你們也不能離開了。”

簡點了點頭,沒有絲毫意外或抗拒。

她的目光掃過被白雪覆蓋的莊園,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弗瑞,我們需要談談。單獨。”

我們退到寒風凜冽的庭院一角,遠離其他人。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

“儲藏室的裏,”簡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除了猴子的爪痕和…那些汙漬,還有另一種痕跡。”

我的心猛地一沈。“什麽?”

“很淺,但能分辨。是皮鞋的後跟印,男人的尺碼。”簡直視著我。

“我就知道…我們得找到他…他…!”

“好了好了…弗瑞…冷靜…”簡按住我的肩膀,她淺綠色的眼睛註視著我,讓我逐漸安定了下來……

“梅爾在儲藏室還發現了一點別的東西。一個被丟棄的雪茄煙蒂,很特別的那種,高檔貨。就扔在翻倒的貨架角落,被灰燼半掩著。”

高檔雪茄…?!

“我的父親並不抽雪茄!仆人也抽不起這種東西!那一定是投放猴子的人抽的!”我迅速地說。

“可能性非常大。”簡的聲音冰冷,“而且,這個人對宅邸的布局很熟悉,知道儲藏室的位置,知道混亂中哪裏最不容易被註意。”

一個名字,一個令人作嘔的形象,瞬間浮現在我腦海中。

利德森叔叔。

他那張帶著虛偽笑意的臉,他在晚餐時惡毒的言語,他對我“倫敦工作”的鄙夷,還有……他匆匆離席時那慌亂又帶著詭異滿足的表情。

利德森·本。

只有他會為了身份,抽食昂貴的雪茄!

一股混合著惡心和狂怒的熱流直沖頭頂。

他怎麽能…!

我們並沒有虧待他。

“看來你心裏有想法了?說一下……”簡的話並沒有問完,被仆人跌跌撞撞跑過來打斷了。

利德森叔叔死了。

死於猴痘。

他是我叔叔。

他死於自己的惡意。

他死的時候,滿身腐爛的膿包,瘦弱,淒慘……

就像那只雪箱裏的猴子。

我應該去恨他嗎?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應該原諒他。

那些因為他的行為而死亡的人,不會原諒他。

我們莊園的疫病,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得到了控制,可是利德森叔叔府上沒有…

等布朗醫生趕過去的時候,所能做的有限……

有的人挺了過來…感謝上帝……

有的人沒有…在火焰中歸於上帝…

這是一個漫長的噩夢…

噩夢結束了的時候,有著無數的死亡,還有人類面對疫病的無能為力。

當我寫這個文字的時候,我想到了中世紀……

黑死病的席卷。

我感謝科學,感謝醫生。

它讓我的家人活了下來…

但科學仍需要進步……

……

我的父親,他幸運卻也是不幸…

他活了下來。

可怕的疤痕卻即將伴隨他後半生。

還有……他要面對他弟弟的死亡與惡意…

可憐的艾格尼絲,也許是因為她體質好一些?也許是因為她得到了上帝的眷顧?又或許是因為那位老婦人認真的照料?

她的疤痕不如我父親那般可怕,也沒有集中在臉上,只在背後有一些…不幸中的萬幸。

那位可敬的老婦人死了……

她不是死於疫病。

而是在這事情結束之後,某一天的清晨,無疾而終。

艾格尼絲給她舉行了葬禮。

她的墓碑上是空白的。

但會有人記得她。

……

至於利德森叔叔。

我的父親仍然替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

即使為了防止疾病的擴散,利德森叔叔早已歸於火焰。

“銀錢松,金碗碎……塵歸塵,靈歸靈……”

在神父的禱告中,我的父親裹著厚重的繃帶,註視著相框中自鳴的人。

他在祭奠他死去的弟弟。

……

讀者們,我不知如何去描述。

這是一個混亂的聖誕。

它是否到此為止了呢?

我的叔叔,利德森·本,不過是一個被蒙騙的棋子,並且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猴子來源於非洲。

可利德森叔叔並沒有去過非洲。

可能,在他的眼中,他不過是放了只小動物,嚇嚇人而已…

後面有那天被利德森叔叔訓斥的仆人說,他看見利德森叔叔神色緊張地帶著黑箱子進過儲藏室…

算了……

細糾這些東西都已經無意義了。

在確認沒有感染之後,梅爾小姐早早地離開了。

簡倒是留了下來。

她一直陪著我,直到莊園徹底安定下來。

那已經是春天了。

在她待在本莊園的時候。

納迪爾到後面很聽簡的話。他對簡有一種敬佩。

這個當時才19歲的男孩。

在經過這可怕的事情之後,似乎一下子就徹底長大了。

他開始接受父親的工作,管理莊園的事物,徹底承擔一個繼承人的責任。

他開始隱藏情緒,我也不再從他身上察覺表面的累。

只有最開始,他偶爾的,暗戳戳的,針對簡的小任性。

他會故意地提出各種困難的問題或者要求,想要簡解決。

對於問題,簡總能完美給出答案。而那種刁難的要求,簡總是直截了當的拒絕。

“裏斯克小姐…我承認你有點本事。”納迪爾的聲音傳來。

我快步穿過走廊,來到小溫室。

仆人剛剛才告訴我,納迪爾又跑過來打擾簡了。

真是的……

“那你能保護好我的姐姐嗎?”納迪爾問,聲音嚴肅。

我的腳步頓住。

“當然。我會保護好她的。”她看著我說,她早就發現我了。

納迪爾背對著我,“裏斯克小姐,你可要說到做到!那可是我姐姐!”

“嗯。”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走進了溫室,“納迪爾,簡,去用晚餐吧。”

“啊?哦好的,姐姐。”納迪爾一本正經地應著,動作極快地離開了。倒有一點落荒而逃的意味了。

他可真是的…

“看起來很開心?”簡放下了手中的書,從藤椅上站起來。

“才沒有。好了。去吃晚餐。”我拉著簡說。

最初,我的父親仍舊臥病在床,需要恢覆,我的母親忙著照顧父親。

對於簡的到來,他們無暇他顧。

等父親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那可怕的疤痕我們無能為力),用餐便成了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時刻。

當然,食不言寢不語。

他們的教養,讓他們不會輕易在餐桌上評頭論足。

我也不會多說什麽。

但是這次的晚餐又有些不一樣。

……

晚餐。

長桌鋪著白桌布。刀叉偶爾碰到盤子,聲音很細微。

即使已經春天了,壁爐裏的木頭仍然燒著,劈裏啪啦地響著。

空氣裏有食物味道,也有消毒水和藥膏的味道,混在一起。

父親坐在主位。

他不再帶曾經最喜歡的眼鏡,身上的繃帶拆了,臉上脖子上全是深紅扭曲的疤,像爬著什麽。他慢慢切肉,動作有點僵,每次擡手都皺一下眉。燈光下,那些疤顯得很深。他沒怎麽說話,偶爾擡眼看看我們,眼神沈沈的,看不出什麽。

母親坐在他旁邊,更瘦了。她只吃一點點,大部分時間看著父親,或者低頭看盤子。

我和簡坐一邊。納迪爾坐在另一邊。

簡吃得安靜,沒什麽表情。她動作利落,和往常一樣。

納迪爾看看父親,又看看簡,最後盯著自己的盤子,叉子無意識地戳著土豆。

沈默。

只有壁爐和餐具的聲音。

父親突然放下了刀叉。金屬碰到瓷盤,很清脆。

我們都停下了動作。

他看向簡。

“裏斯克小姐。”聲音有點啞,比以前粗糲。

簡擡眼看他,“先生。”

“謝謝你。”父親說。就三個字。

簡頓了一下,點點頭,“應該的。”

“弗瑞……”父親轉向我,眼神覆雜,“……你在倫敦做的事……”他沒說完,似乎找不到詞,或者力氣。

我等著。喉嚨發緊。

“……做得對。”他最後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說完,他像耗盡了力氣,靠回椅背。

母親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納迪爾猛地擡起頭,看看父親,又看看我。

簡沒說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父親沒再開口。晚餐就在這種沈重的安靜裏繼續。沒人說話。空氣裏只剩咀嚼聲,和壁爐裏木頭燃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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