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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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空氣似乎又安靜下來了,只有露西小聲地哭泣著。

門被推開了。

簡·裏斯克小姐站在那裏。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眾人,最後看著露西。那眼神讓女仆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各位,”簡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克裏米亞夫人的死因,已經確認了。”

簡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並非詛咒,也非怪盜克羅斯的安眠藥。夫人死於一種極其罕見的、發作迅猛的劇毒。”

“而我找到了這個。”她微微舉起手中那個被手帕包裹的小物件。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種毒藥,”簡的語氣中透著熟悉。

“其配方和施毒的手法,源自東方。無色無味,中毒者會迅速陷入昏迷,外表看起來如同安詳入睡,隨後在極短時間內停止心跳。唯一的明顯特征,是在施針處會留下一個微不可見的紅點,需要非常仔細的檢查才能發現。很不幸,我找到了它,就在夫人頸後發際線下方。”

休息室內一片死寂。

我想大家的臉色都並不好看。

我走過去,簡單轉述了一下剛剛大家說的事情。

休息室其他人又安靜下來。他們互相看著,相互懷疑。

“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沒有和克裏米亞夫人真正交流過?”簡似乎在問我,又似乎是自言自語。

這個時候,我也反應過來了。

……

‘沒什麽,不過只是一些小沖突罷了,我好心去勸她,她甚至都不願意和我說話!’喬安裏維奇夫人說過的話。

‘我看到夫人依舊閉目靠在榻上休息。’

‘但夫人似乎睡得很沈,沒有任何反應。露西小姐你也示意夫人需要安靜。’西斯西斯先生也說。

所有人都沒有真正與克裏米亞夫人真正交流過,他們沒有得到回應。

也許那個時候,夫人早已離去。

“我想,我已經知道了。”簡的話帶著胸有成竹。

“在確認死因後,我對所有可能接近夫人的人進行了必要的背景了解和行蹤核實。”

“露西,作為夫人最貼身的女仆,你無疑擁有無數次機會,也許在其他人進去之前,你就已經下手了。”

簡的目光銳利,“是你嗎?你的武器是什麽?也許是…你頭上的發簪?”

她像在問露西,又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聽了簡的話,露西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的手下意識地飛快摸向自己腦後盤得一絲不茍的發髻,隨即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這個動作無比突兀。

她太害怕了,太慌亂了。

簡沒有放過這個反應,她的聲音更加清晰有力。

“這足以說明兇手的作案手法和可能的兇器。而關於這種精巧的東方毒針裝置的來源……”

她停頓了一下,“克裏米亞夫人之前來信曾提到,自取出‘盛會之星’寶石後,女仆總念叨夜間聽見先生過去的房間有腳步聲。我想,那並非下人的幻想。”

克裏米亞夫人的來信,我給簡念過的,事情到現在,我幾乎完全把這個忘掉了。

但是,簡還記得,這是她的突破點嗎?

讀者們,我只能說,後來我明白,我們總要註意任何細微的疑點。

這是身為偵探的基本素養。

抱歉,我有自顧自說起來了。

當時的露西開始劇烈地顫抖。

出於恐懼?出於激動?

“那是在尋找東西。”簡說,她的話語還在繼續。

“尋找克裏米亞先生生前收藏的東方奇珍中,某件被遺忘的帶有特殊機關的物品。”

“我檢查了克裏米亞先生生前的書房和收藏室,並查閱了管家保管的遺物清單。”她說。“幸運的是,我發現了一條明確的記錄。”

簡從口袋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並未打開,但其存在本身便帶有強烈的說服力,“烏木珍珠發簪一支,內藏精巧機關。對了,清單上,並無其他類似物品的記錄。”

“所以,露西小姐,是你。”簡問,語氣有些輕,話裏的意思卻很沈重。

“不!不是我!”露西猛地尖叫起來,聲音淒厲刺耳。

“我沒有!我怎麽會……是他!毒藥不是來自東方嗎?”露西慌亂地指向一旁的東方先生,這是她最後的掙紮。

而東方先生只是註視著這一切,眼神中帶著深沈的悲哀,並無慌亂。

“還有……還有那個侍者!”露西慌亂地說。

“露西,”簡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徹底粉碎了她的希望。

“這份清單就在這裏。而發簪,”簡的目光掃過露西下意識護著的發髻,“我想,檢查一下,並不是難事。”

“當然,我對其他可能的來源,包括東方先生的物品和行蹤,也進行了核查,並沒有發現類似裝置或近期獲取毒藥的跡象。此外,以他的身份,恐怕此時並不會願意引起國際糾紛。”

“至於侍者。很抱歉,他不是兇手。”簡堅定地說。

“而且,最開始,你不是也沒想藏嗎?”簡淺綠色的眼睛帶著洞察。

“這不是你選定的舞臺嗎?用先生的舊物,用這種場合。你害怕了?為什麽?”簡問,我能感覺到她是真心實意地對露西現在的害怕感到好奇。

上帝啊!

露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指向東方先生的手頹然落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哈…”她捂住臉發出輕笑,“你說的對…但是我才沒有害怕!沒有!我不需要害怕!”

她嘶吼著。

突然!

“去死去死去死,你毀了我!”超出所有人的預料,莫裏安先生暴起,掐住了露西的脖子!

而露西,整個人陷入窒息,面色漲紅,卻控制不住地笑。

他的動作太快,太突然,充滿了的瘋狂!所有人都驚呆了,連反應最快的簡都因距離而慢了半拍!

莫裏安那雙手此刻死死掐住了露西的脖頸!他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將露西連同椅子一起狠狠壓倒在地毯上!

“呃…呃…!”露西的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莫裏安的手臂,雙腿在地上瘋狂地蹬踹。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她。

“你殺了她!你殺了我的希望!我的未來!你這個瘋子!”莫裏安嘶吼著,聲音因用力而變形,唾沫星子飛濺,“沒有她…沒有她的錢…我的一切都完了!都毀在你手裏了!給我去死!”

整個西休息室亂成一團!

我下意識想沖上去,卻發現完全無法下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特別快!那位一直沈默在陰影中的東方先生動了!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呃啊!”莫裏安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扼住露西脖子的手猛地一軟!

東方先生順勢手腕一翻,一股巧勁送出,莫裏安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得踉蹌著向後跌坐在地毯上,狼狽不堪。

“咳咳咳…嗬…嗬嗬……”

露西終於獲得了寶貴的空氣,蜷縮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幹嘔,脖子上清晰地浮現出紫紅色的指痕。

她大口喘息著,劫後餘生的生理反應讓她忍不住顫抖。

簡趕了過來,只是用身體巧妙地隔開了她與莫裏安。

而東方先生依舊註視著,眼神依舊沈靜如水。

而就在這時,沙啞的笑聲,從地上蜷縮的露西喉嚨裏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

“呵…呵呵呵……咳咳……哈哈哈哈……”

她一邊痛苦地嗆咳,一邊卻控制不住地大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她擡起布滿淚痕和紅痕的臉,死死盯著跌坐在地的莫裏安,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鄙夷。

“毀了你?哈哈哈哈……”

露西那帶著瘋狂快意的笑聲,撕扯著西休息室裏每一個人的神經。

她一邊嗆咳,一邊死死盯著地上崩潰的莫裏安,眼中燃燒著覆仇之火和近乎神聖的瘋狂。

“毀了你?”她重覆著,聲音嘶啞,令人不寒而栗。

“莫裏安,你這種只懂得搖尾乞憐的寄生蟲,也配談‘毀’?你從頭到尾,不過是夫人用來打發無聊時光的一件玩物!一件她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

莫裏安如遭雷擊!

他臉上的血色也褪盡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整個人癱軟下去,雙手死死捂住臉,從指縫裏溢出壓抑不住的絕望痛苦的嗚咽。

而露西,她猛地轉頭,看著所有人,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

“你們!”她的聲音拔高,帶著悲壯。

“你們以為我是為了什麽?為了那顆寶石?為了夫人的苛待?”

她猛地搖頭,淚水混合著頸間的傷痕滲出的血絲,在她臉上留下蜿蜒的痕跡,顯得異常淒厲。

“不!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她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撐起上半身,強迫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的眼神穿透了眼前的混亂,望向虛空,似乎充滿了對某個逝去靈魂的無限忠誠。

“是為了克裏米亞先生!”

她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從靈魂深處嘔出的血,“是為德·克裏米亞先生!那位真正高貴正直的,值得所有人敬仰的紳士!”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就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有似乎在說服自己。

“那個女人!”

露西指向東休息室的方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她根本不配冠上克裏米亞這個姓氏!她嫁給了先生,卻從未珍惜過先生給予她的一切!先生在世時,她就不安分!先生屍骨未寒,她就把先生留下的遺物當成她招蜂引蝶的工具!那顆‘盛會之星’,那是先生從遙遠的東方帶回來,視若珍寶,象征著對愛情忠貞不渝的信物!可她卻把它掛在脖子上,在舞會上向那些貪婪的男人炫耀!用它來吸引像莫裏安這樣的敗類!”

她喘息著,目光裏卻充滿了恨意。

“她甚至計劃著賣掉它!賣掉先生的心意!她玷汙了克裏米亞家族的榮譽!她背叛了先生對她的愛和信任!她把先生留給她的一切,都踩在腳下!這是玷汙!”

露西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憤怒,“我看著她一天天沈淪,看著她把先生留下的家變成一個充滿虛偽和欲望的巢穴……我再也無法忍受她對先生記憶的褻瀆!”

“我是先生帶進這個家的!是先生給了我尊嚴和庇護!在我心裏,克裏米亞先生……我要就是守護好他留下的一切……侍奉夫人…還有處決那個女人……守護好他的名譽!”

露西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那個女人,她活著,就是對先生最大的背叛和不敬。她必須消失。”

她緩緩擡起手,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散亂的發髻。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她猛地從發髻深處拔出不起眼的烏木發簪。

“看!”她將那發簪舉到眼前,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滿足的微笑,“先生當年從東方帶回來的小玩意兒……多精巧啊……小姐…這是先生…你說的對…”

她極其輕微地一擰。發簪尖端的烏木竟彈出了一小截毒針。

“只需要輕輕一下…就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露西癡迷地看著那致命的尖端,仿佛在回憶那決定性的瞬間,“…她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安靜’下來了…就像她終於…終於停止了對先生的背叛……”

露西的敘述戛然而止。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喃喃低語,像是在對某個人訴說。

“我做到了,用先生賜予的…先生…她再也不能…再也不能背叛您了…克裏米亞家的榮譽…我守住了……”

“我是對的…我做到了…先生會為我驕傲……我沒有害怕…害怕…為什麽要害怕…”

我感到不可置信,露西,竟然將謀殺,譽為守護?

她是否後悔呢?又是否真正害怕呢?沒有人知道。

簡依舊面無表情,似乎早已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

她很少關心兇手的理由。

她要的只是,真相。

那位神秘的東方先生,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沈得如同嘆息的風。

走廊外傳來了沈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蘇格蘭場的警探們,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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