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叔
關燈
小
中
大
第75章 二叔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凜川的二叔顧懷遠正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亞麻中式對襟上衣，袖口寬松，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頗有幾分舊時文人的風骨。
他手中隨意地把玩著一串油潤的沈香木念珠，神態閑適，仿佛只是信步走來，偶然路過這片風暴中心。
他的目光先是在面色鐵青的老爺子和一臉倔強的顧凜川之間輕輕掠過，最後落在了他們緊握的雙手上，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了然。
“大老遠就聽見動靜了。”
他緩步走進來，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責備或勸架的意味，反而帶著點淡淡的調侃：
“什麽事，值得動這麽大的肝火？”
他走到老爺子身旁的太師椅邊，並未坐下，只是倚著椅背，姿態放松。
祖父見到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重重哼了一聲，手杖指向顧凜川和沈郁：
“你來得正好！問問你這個好侄子，他非要幹出的‘好事’！”
顧懷遠聞言，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顧凜川，眉梢微挑，語氣依舊清淡：
“哦？凜川，你做了什麽，惹得爺爺生這麽大氣？”
他的問話聽起來像是詢問，卻又給人一種他早已心知肚明的感覺。
顧凜川面對這位看似不問世事、實則心思通透的二叔，態度明顯比對祖父時多了幾分敬重，他深吸一口氣，重覆道：
“二叔，我和沈郁決定結婚。”
顧懷遠輕輕“唔”了一聲，指尖的念珠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他轉而看向沈郁，那目光平靜而深邃，帶著一種純粹的觀察，並無審視的壓力，卻讓沈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爺子，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裏帶著些許漫不經心的勸慰：
“父親，兒孫自有兒孫福。凜川的性子，您還不了解嗎？他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我們做長輩的，有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成了他們的枷鎖。”
他頓了頓，語氣飄忽了些，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語：
“這世上的路，哪有絕對的對錯。堵不如疏，強擰的瓜不甜，順其自然，或許海闊天空。”
他沒有講大道理，沒有搬出家族榮辱或時代變遷，只是用一種近乎超然的語氣，點出了顧凜川的固執性格，並暗示了強行幹預可能適得其反的後果。
這番話，像一滴清水滴入滾油，雖輕，卻奇異地讓激烈的對峙氛圍緩和了下來。
祖父緊繃的臉色依舊嚴肅，但握著拐杖的手卻微微松了力道。
他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二兒子，又瞪了一眼毫不退縮的孫子。
最終，所有嚴厲的話語都化作一聲覆雜的長嘆。
他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們。
雖然沒有明確的許可，但這默然的態度，已然是一種讓步。
顧懷遠見狀，微微頷首，仿佛事情本就該如此。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腳步依舊輕淺，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只留下滿室逐漸平覆的呼吸，和一縷若有若無的沈香氣。
*
從老宅出來，坐進車裏，沈郁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他望著遠處漸漸縮小的老宅輪廓，輕聲開口：
“二叔就那麽幾句話，爺爺竟然就……作罷了？我還以為，他會和我們僵持很久。”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恍惚：
“畢竟，這件事在他老人家眼裏，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
顧凜川目視前方，沈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我二叔……他從小就極其聰明，看事情比誰都通透。性子也好，對我們這些小輩，尤其有耐心。”
他的語氣裏帶著深深的敬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我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後來那次病危，醫院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公司也正值動蕩，內憂外患。是二叔，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筆巨款，硬是把父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也穩住了公司的局面。”
沈郁專註地聽著，他能感覺到這段往事在顧凜川心中的分量。
“後來才知道，” 顧凜川的聲音低沈了些，“那筆錢的來路……有些問題。二叔差點因此吃了官司，要進去。是爺爺，拉下臉面，去求了林家出手周旋，才把事情壓了下去。”
他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所以，我們家……算是欠了林家一個很大的人情。也就是上次……爺爺非要我去見的那位林小姐家。”
沈郁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我知道。”
他怎麽會忘記？那個得知顧凜川要去相親的夜晚，他的世界幾乎崩塌。
他也從時勤那裏聽說，顧凜川為了徹底推掉這份人情，讓出了好幾個利潤豐厚的項目給林家，才勉強將這件事翻篇。
顧凜川見他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暗自松了口氣，才繼續道：
“父親去世後，二叔一肩挑起了顧家和公司的所有擔子。他做得很好，甚至比父親在時更雷厲風行。後來，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他突然就……垮了。消沈了很久，幾乎不見外人。再出現時，就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閑雲野鶴，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勁，只擺弄他那些花鳥蟲魚、字畫古董。”
他的話語裏帶著惋惜，也有一絲心疼。
“幸好那時我已經能獨當一面，爺爺看他那樣，也就由著他去了。不過你也看到了，家裏真正遇到大事，爺爺還是會聽他的意見。二叔的話，在爺爺心裏，分量很重。”
沈郁由衷地感嘆：
“二叔確實是個很……厲害的人。”
那種厲害，不是咄咄逼人的鋒芒，而是歷經千帆後的洞明與淡然，看似不著力，卻能四兩撥千斤。
“這次，真的多虧了他。我們得好好謝謝二叔。”
這時，顧凜川伸過右手，穩穩地握住了沈郁放在膝上的手。
他側過頭，眼神明亮，帶著征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郁，我想……邀請二叔做我們的證婚人。你覺得怎麽樣？”
沈郁微微一怔，隨即回握住顧凜川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沒有比二叔更合適的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凜川的二叔顧懷遠正站在門口。
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亞麻中式對襟上衣，袖口寬松，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頗有幾分舊時文人的風骨。
他手中隨意地把玩著一串油潤的沈香木念珠，神態閑適，仿佛只是信步走來，偶然路過這片風暴中心。
他的目光先是在面色鐵青的老爺子和一臉倔強的顧凜川之間輕輕掠過，最後落在了他們緊握的雙手上，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了然。
“大老遠就聽見動靜了。”
他緩步走進來，語氣平和，聽不出半點責備或勸架的意味，反而帶著點淡淡的調侃：
“什麽事，值得動這麽大的肝火？”
他走到老爺子身旁的太師椅邊，並未坐下，只是倚著椅背，姿態放松。
祖父見到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重重哼了一聲，手杖指向顧凜川和沈郁：
“你來得正好！問問你這個好侄子，他非要幹出的‘好事’！”
顧懷遠聞言，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顧凜川，眉梢微挑，語氣依舊清淡：
“哦？凜川，你做了什麽，惹得爺爺生這麽大氣？”
他的問話聽起來像是詢問，卻又給人一種他早已心知肚明的感覺。
顧凜川面對這位看似不問世事、實則心思通透的二叔，態度明顯比對祖父時多了幾分敬重，他深吸一口氣，重覆道：
“二叔，我和沈郁決定結婚。”
顧懷遠輕輕“唔”了一聲，指尖的念珠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他轉而看向沈郁，那目光平靜而深邃，帶著一種純粹的觀察，並無審視的壓力，卻讓沈郁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爺子，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裏帶著些許漫不經心的勸慰：
“父親，兒孫自有兒孫福。凜川的性子，您還不了解嗎？他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我們做長輩的，有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成了他們的枷鎖。”
他頓了頓，語氣飄忽了些，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語：
“這世上的路，哪有絕對的對錯。堵不如疏，強擰的瓜不甜，順其自然，或許海闊天空。”
他沒有講大道理，沒有搬出家族榮辱或時代變遷，只是用一種近乎超然的語氣，點出了顧凜川的固執性格，並暗示了強行幹預可能適得其反的後果。
這番話，像一滴清水滴入滾油，雖輕，卻奇異地讓激烈的對峙氛圍緩和了下來。
祖父緊繃的臉色依舊嚴肅，但握著拐杖的手卻微微松了力道。
他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二兒子，又瞪了一眼毫不退縮的孫子。
最終，所有嚴厲的話語都化作一聲覆雜的長嘆。
他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們。
雖然沒有明確的許可，但這默然的態度，已然是一種讓步。
顧懷遠見狀，微微頷首，仿佛事情本就該如此。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腳步依舊輕淺，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只留下滿室逐漸平覆的呼吸，和一縷若有若無的沈香氣。
*
從老宅出來，坐進車裏，沈郁依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他望著遠處漸漸縮小的老宅輪廓，輕聲開口：
“二叔就那麽幾句話，爺爺竟然就……作罷了？我還以為，他會和我們僵持很久。”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恍惚：
“畢竟，這件事在他老人家眼裏，實在是太過離經叛道。”
顧凜川目視前方，沈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我二叔……他從小就極其聰明，看事情比誰都通透。性子也好，對我們這些小輩，尤其有耐心。”
他的語氣裏帶著深深的敬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我父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後來那次病危，醫院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公司也正值動蕩，內憂外患。是二叔，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筆巨款，硬是把父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也穩住了公司的局面。”
沈郁專註地聽著，他能感覺到這段往事在顧凜川心中的分量。
“後來才知道，” 顧凜川的聲音低沈了些，“那筆錢的來路……有些問題。二叔差點因此吃了官司，要進去。是爺爺，拉下臉面，去求了林家出手周旋，才把事情壓了下去。”
他說到這裏，語氣變得有些遲疑：
“所以，我們家……算是欠了林家一個很大的人情。也就是上次……爺爺非要我去見的那位林小姐家。”
沈郁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
“我知道。”
他怎麽會忘記？那個得知顧凜川要去相親的夜晚，他的世界幾乎崩塌。
他也從時勤那裏聽說，顧凜川為了徹底推掉這份人情，讓出了好幾個利潤豐厚的項目給林家，才勉強將這件事翻篇。
顧凜川見他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暗自松了口氣，才繼續道：
“父親去世後，二叔一肩挑起了顧家和公司的所有擔子。他做得很好，甚至比父親在時更雷厲風行。後來，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他突然就……垮了。消沈了很久，幾乎不見外人。再出現時，就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閑雲野鶴，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勁，只擺弄他那些花鳥蟲魚、字畫古董。”
他的話語裏帶著惋惜，也有一絲心疼。
“幸好那時我已經能獨當一面，爺爺看他那樣，也就由著他去了。不過你也看到了，家裏真正遇到大事，爺爺還是會聽他的意見。二叔的話，在爺爺心裏，分量很重。”
沈郁由衷地感嘆：
“二叔確實是個很……厲害的人。”
那種厲害，不是咄咄逼人的鋒芒，而是歷經千帆後的洞明與淡然，看似不著力，卻能四兩撥千斤。
“這次，真的多虧了他。我們得好好謝謝二叔。”
這時，顧凜川伸過右手，穩穩地握住了沈郁放在膝上的手。
他側過頭，眼神明亮，帶著征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郁，我想……邀請二叔做我們的證婚人。你覺得怎麽樣？”
沈郁微微一怔，隨即回握住顧凜川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沒有比二叔更合適的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