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蒼禾[番外]

關燈
蒼禾

“二師兄,你怎麽在這裏?”

彼時的華芳儀還只是個百歲出頭的小姑娘,這會兒正站在樹下,疑惑地看著樹上假寐的蒼禾。

蒼禾吐掉嘴裏的草根,跳下樹枝拍拍身上的土:“怎麽了?”

“我爹剛才找你們呢,大師兄已經過去了。”

她口中的爹是玄霄門掌門,蒼禾是她二師兄,在他們之上,還有一位大師兄,萬無忌。

蒼禾伸伸懶腰,擺擺手:“行,我知道了,現在過去。”

主殿內安安靜靜地,時不時傳來書卷翻動的聲音。

蒼禾走進:“師尊,師兄。”

掌門擡起頭,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又幹什麽去了?成天找不到人。”

蒼禾不接話茬,站在一旁看著桌上的卷宗。他皺皺眉,盤算著找什麽借口開溜。

“阿禾,那些是你的。”萬無忌指指一旁的書堆,那是掌門分給他的任務。

見他不大願意,掌門又開口:“無忌,阿禾。”

兩人扭臉看他。

“玄霄門少掌門一位,向來是在掌門弟子及長老弟子中選出的。”

“你們師伯師叔他們,座下弟子甚少。楚瀟沈迷丹道,又是個心軟的孩子,不適合做少掌門。”

“景歧那孩子,太老實,只關心煉器,掌門之位不能給他。”

“唯有你們二人,才是最合適的人選。學著處理卷宗,是少掌門份內之責。待來日,若是你們其中一人能擔大任了,餘下的那個也能替他分擔些許。”

蒼禾:……

他就知道不該過來。

萬無忌已經坐在那邊開始翻卷宗了,蒼禾也只得認命的坐下。

掌門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唉,你們竟都這麽大了。”

“我記得我剛帶阿禾回來的時候,無忌也才十來歲,阿禾就不用說了,還不到十歲。”

“不過轉瞬,幾百年就過去了,為師都可以把任務交給你們了。”

“當上少掌門可不要得意,下一步便是成家,也不是非要你們和人家結婚契啊。成家之後和道侶和和美美的,相互扶持……”

蒼禾忍不住開口:“師尊,我將芳儀叫過來幫忙吧。”

掌門立馬住嘴。少掌門這麽累人的事,可不能累著他閨女。

萬無忌失笑,搖了搖頭。

天幕擦黑,蒼禾才伸了伸有些僵直的脖子,正要開口,卻見掌門靠在椅背上,睡的正香。

蒼禾:……

萬無忌也覺得無語。他拍了拍掌門:“師尊,師尊醒醒。”

掌門這才驚醒,欲蓋彌彰地擦了擦嘴角:“嗯?怎麽了?”

“……今日的卷宗處理完了,我們先回去了。”

“啊啊好,你們回去吧,早點休息,明日記得還來啊。”

回去的路上,蒼禾雙手一環,腦袋向後枕著:“師兄,你去做少掌門吧?”

論長,該萬無忌去,論能力,也該萬無忌去。嗯,他就做個閑散的長老就好。

萬無忌怎麽會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可不想做那少掌門,成日忙個沒完,再說了,蒼禾這小子鐵定不會幫他。

“咳,阿禾,你聽師兄給你分析啊。”萬無忌清清嗓子,盤算著如何誆騙蒼禾。

“你瞧師尊這掌門做的,他成日只處理要事,將其餘事務都推給了旁人。”

“當上掌門,還能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他頓了頓,本想說可以隨意享受,又想起蒼禾最喜歡的是練功。

“你還能隨時隨地,以練功為借口,名正言順地放下事務不管。”

“再不濟,收個徒弟好好培養,早早讓他繼承你的衣缽。”

“況且當上掌門,這全宗上下不都聽你號令嗎?”

萬無忌這時的心眼還不如幾百年後多,絞盡腦汁地想要哄騙蒼禾去當這個少掌門。

蒼禾更是個實心眼的,聽他師兄這麽一說,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他若是真當上了少掌門,還未繼位時,師尊定然讓他們師兄弟一起管理宗門。

待他真繼承了掌門之位,直接閉關不就好了?

他越想越覺得萬無忌說的話在理,全然沒想到,既然做掌門這麽好,萬無忌自己怎麽不去?

華芳儀在離他們不遠處坐著,聽著萬無忌哄騙蒼禾,偏偏蒼禾還煞有介事地點頭,無語扶額。

她二師兄果然是個只會打架的莽夫。

萬無忌回到自己的屋子,收拾過後神清氣爽地躺在榻上,全然沒有算計師弟的心虛。

第二日醒來,仙盟傳來噩耗。

民間大妖出沒不是一次兩次了,若是不趕盡殺絕,次次派人前去鎮壓,民心恐怕難安。

盟主和長老們商議過後,決定將無力致死的妖獸捉拿,關進塔內,派人鎮守。

仙界有難,掌門作為仙盟長老之一,自然不會視而不見。他將門內事務扔給長老和弟子,自己去了仙盟幫忙。

掌門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月,師兄妹三人的不安也愈演愈重。

某日,蒼禾和萬無忌正在主殿處理事務,有小弟子跌跌撞撞跑進來:“萬師兄!蒼師兄!掌門回來了!”

小弟子臉上沒有驚喜,全是驚慌失措。萬無忌心裏一咯噔,起身向外走去。

外邊傳來華芳儀的驚呼聲:“爹!”

華掌門渾身是血,靠在樹上,還強撐著笑,看著他的女兒:“芳儀……咳,爹沒事。”

他的腰腹有一道極深極長的傷口,怎麽會沒事。

一旁站著的盟主於心不忍,背過身去,恰好和蒼禾對視上。

盟主心酸又無奈。人家好好的師尊,跟他出去了一個多月,身負重傷的回來了,萬無忌和蒼禾沒把他趕出去已是萬幸。

蒼禾沈默著,上前扶住華掌門,一言不發地向屋內走。

萬無忌就立在原地,沈默了良久,才對盟主拱手道:“辛苦盟主送師尊回來。想必仙盟還有不少事務,在此恭送盟主了。”

他轉身回了主殿,頭一次失了禮節。

盟主自覺理虧,又怕繼續留在這兒會惹得三人更不快,徘徊幾次,終於離開。

沈如寄的姐姐很快來了玄霄門救治華掌門,可他身上的傷數不勝數,沈姐姐竟也覺得無力回天。

忙活了幾天,沈姐姐確定華掌門很難痊愈了。

她不知該怎麽跟這幾個半大孩子說。沈默了很久,蒼禾終於開口說了句話。

這是華掌門回來之後,他第一次說話。

“沈宗主,多謝您,辛苦了,您回去吧。”

華芳儀再也忍不住,趴在華掌門的榻邊哭了起來。萬無忌也背過身去紅了眼眶。

蒼禾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沈默。

三日後,華掌門隕落。

幾位長老迅速安排好他的後事,又按照宗門規定,進了宗門秘地看守。

萬無忌、景歧、楚瀟、華芳儀成為新任長老,蒼禾繼任掌門之位。

繼任的第五天,蒼禾正批閱卷宗,突然噴出一口血。

血珠濺在桌案上,蒼禾直楞楞地看著,突然丟下筆,捂著臉,嗚咽著哭出聲。

師尊走了,他突然清晰地意識到,沒有人再為他收拾爛攤子了。

幹涸了一個月的眼,終於落下淚珠。

楚瀟恰好找蒼禾有些事,進門便被他嚇了一跳:“蒼師兄!”

蒼禾郁結於心,昏了過去。

萬無忌坐在他榻邊,心裏難受的不行。

他年長些,對師尊的離去尚難以接受。蒼禾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一面要求他淡忘師尊,一面要求他迅速成長。

這對他太苛刻了。

蒼禾醒來,直楞楞地看著屋頂。

“醒了?還好嗎?”身側傳來了師兄的聲音,不是師尊。

見他還是不說話,萬無忌嘆了口氣:“阿瀟說你郁結於心,不易操勞。阿禾,休息吧,宗門有我呢。”

蒼禾終於緩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師兄,你來做這個掌門,好不好?”

他本就不該坐上掌門之位的,是萬無忌不要。

萬無忌一楞,搖頭拒絕了他。

蒼禾不擅長人情世故,他只有做了掌門,才不會有人計較他的莽撞。

畢竟玄霄門對外的交往,向來由長老出面。

蒼禾又閉上眼,躺在榻上。萬無忌陪他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出去。

在他邁出去的前一刻,蒼禾叫住他:“師兄,我想閉關一段時日。”

“……好。”

————

待蒼禾出關,已是十年後。玄霄門在萬無忌的領導下已經恢覆了井井有條。

蒼禾出關出的悄無聲息,沒有告知任何人。他在師尊墓前坐了許久,終於站起身子,拍拍塵土,向主殿走去。

十年不見,萬無忌已經沒了當初不著調的少年氣息,周身沈穩了不少。

見蒼禾出現,萬無忌楞住:“……阿禾?”

他猛地站起身:“出關了?怎麽也不說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他又驚喜道,“你又進階了?”

蒼禾接受了師尊的離去,心境有了變化,修為自然更上一層樓,如今已半步渡劫,即將成為修真界最年輕的渡劫期。

萬無忌這些年很少這般高興,師尊走後,師妹大受打擊,師弟又閉關,只能他挑起大梁。

蒼禾出關幾日,開始覺得當掌門的日子實在愜意。畢竟有萬無忌管理宗門,他只管修行就好,怎能不愜意。

萬無忌自然發現蒼禾的懈怠,他氣的很很,偏偏又不能怎樣,更可恨的是,他已經打不過蒼禾了。

不管宗門就想輕松?萬無忌可不會這麽好心,這十年來長出的心眼全被他用在了師弟身上。

“我怎麽不知道我宗還有這樣的規矩?!”蒼禾皺著眉,不敢置信。

萬無忌好整以暇地搖搖扇子:“你閉關這麽久,自然不知道。”

“行了,新任掌門要在繼任後的第一次弟子大選上收徒,這是規矩,你準備準備吧。”

不管宗門,那就教出個弟子來替他幹活吧。

————

離弟子大選還有一年,蒼禾知道萬無忌說一不二,他也不敢違抗,索性叫上容肆,去了刀山劍林。

容肆已經成為仙盟少盟主,好不容易溜出來找蒼禾,站在劍林前卻傻了眼。

“不是,這就是你說的不收徒的辦法?”

蒼禾一臉嚴肅:“找一柄傲氣的劍,它認下的主,便是我的弟子。”

可傲氣至極的劍哪有主動認主的?除非被人打敗,才會心甘情願臣服。

弟子大選多是來自民間的人,毫無根基,怎麽會有劍主動認主。

容肆不大願意進去,正想溜走,蒼禾揪住他的衣領:“跑什麽?”

“……”

要不是打不過這莽夫,他早就走了。

蒼禾在劍林待了五日,終於打服了烏霞劍。容肆看著烏霞,一言難盡。

不想收徒就直說,把烏霞帶出來侮辱誰呢?

蒼禾卻滿意的很。有了烏霞,他大可以說,無能收服烏霞的人,不配做他的徒弟。

————

弟子大選過後,盟主舊傷覆發而隕落,容肆繼位,成為新任盟主。

蒼禾出關後,上任盟主多次請他任仙盟長老一位,都無果而歸。

蒼禾是個硬骨頭,他不願意幹的事,誰也強迫不得。

容肆深知這一點,可仙盟少了這一個長老,其餘長老便要多費些心神在妖塔上。他們都年齡大了,容肆於心不忍。

終於,在他糾結了幾日之後,他向蒼禾提出了請求。

蒼禾不想給他沒臉,又懶得任職,索性成日帶著淩清秋修習,美其名曰“沒空”。

淩清秋:……

容肆也足夠鍥而不舍,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纏纏蒼禾。

蒼禾頭一次覺得,交了這麽個不要臉的朋友不是好事。

————

收了一個徒弟,就會有第二個。

蒼禾雖然討厭俗務,討厭麻煩,可若是收了徒,便會對他們負責。

幾百年來,他有了四個徒弟。

他從沒想過謝之迢和林沼真能修成正果,若不是前世,他甚至不能發現謝之迢對林沼的心意。

兩人穿著白色衣服,在他面前叩拜,他忽然想起了師尊的話。

“若是你們有了伴侶,帶來師尊面前磕頭,師尊怕是要掉淚嘍。”

師尊說的沒錯,他真的有掉淚的沖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