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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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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門(三)

淩清秋回宗之後,林沼清閑了不少。

礙於淩清秋從未管理過門內雜務,萬無忌便安排他跟著自己學習。

蒼禾每日總要帶一次宗,回來便去三長老楚瀟的聞生崖,偶爾再從聞生崖順幾瓶丹藥、幾株仙草塞給林沼。

林沼吃過早膳,正打算去萬無忌的瀾滄山看看。剛走出屋門,她忽然擡頭看了看天。

劫雲在蓄勢。謝之迢的雷劫要來了。

林沼退得稍遠一些,面上嚴肅了幾分。謝之迢的雷劫,似乎比她的化神雷劫還要強上一些。

淩清秋和萬無忌感受到這片的波動,用了靈力瞬移過來。

林沼剛給自家師尊發過玉簡,註意到來人扭頭看去。

“師伯,師兄。”她微微頷首。

世人皆知,上一任玄霄掌門座下共三名弟子,現任大長老萬無忌,現任掌門蒼禾,以及久不見人的四長老,華芳儀。

論排行,理應萬無忌繼任掌門,他卻將掌門一位讓與蒼禾,自己擔任大長老。

萬無忌向來好脾氣,見誰都是笑瞇瞇的,這麽多年來,林沼只在他處理門中事務時見過他的黑臉。

玉簡響了響,林沼默默補充。嗯,還經常被師尊氣到跳腳。

萬無忌依舊笑呵呵的,他看向謝之迢的結界。

“之迢這孩子,認真起來果然不同凡響。”誇讚之下,他亦有些擔憂。

淩清秋也皺著眉頭,似乎不太讚同謝之迢的做法。

林沼沒有說話。她修煉向來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正是因為深知跨級渡劫的危險。

七道化神劫雷本就強勁,此後每進一個小境界,便要渡三道劫雷。如謝之迢這般跨級渡劫,生生抗過十道劫雷,到底操之過急。

萬無忌身側落下一人,是蒼禾,他接到消息便匆匆趕了回來。

瞥見三人的擔憂,蒼禾顯得平靜得多:“不必憂心,阿迢自有分寸。”他一早便猜到謝之迢會這般做,在其閉關前,他便給過他丹藥,助他渡劫。

三人稍稍放下心來,幾人靜靜守在結界外,誰也沒開口。

——

尤驚葭半月前便說要回宗,一路上又忙著伸張正義、斬邪除魔,直至今日才趕回宗門。快抵達門派山下時,她興沖沖地給林沼發去消息,等了一會兒,林沼沒回。

尤驚葭的笑意淡了些。林沼少有不回玉簡的時候。她繃直唇角,沒在山腳停留,踩著本命劍,直直向孤照峰飛去。

她暗自祈禱,希望林沼只是被門中事務絆住了腳,而不是又離宗辦事去了。

還未靠近,尤驚葭便註意到峰頂天空盤旋的劫雲。她瞇了瞇眼,暗自嘀咕:“昭昭去年才入了化神中期,這劫雲……難不成是謝之迢那小子的?”

最先註意到少女的歸來的是蒼禾。他收回望向結界的目光,看向尤驚葭飛來的方向,提醒幾人:“驚葭回來了。”

尤驚葭看見遠遠站著的四個人,緊繃的唇角又扯出與往日一般無二的笑意。她跳下劍身,將劍收鞘,向長輩見禮:“師尊,師伯。”

萬無忌手背在身後,笑呵呵地頷首。蒼禾依舊表情淡淡,只點點頭:“回來了便好。”人都齊了,有些事也好著手安排了。

知道淩清秋話少,尤驚葭沖他笑笑:“師兄。”淩清秋沒什麽表情,頓了頓,忽然回道:“好久不歸了,驚葭。”

尤驚葭楞了一下,笑容多了幾分揶揄:“大師兄當初不是說,百年於你我,轉瞬而已?怎的才三年,便稱得上‘好久不見’了?”

淩清秋扯了扯唇角,少見地淡笑,眼裏卻多了幾分哀傷。若是從前世尤驚葭隕落算起,確有幾百年了。

尤驚葭也沒再多說,轉頭撲向林沼:“我們小昭昭,可想死師姐了。”林沼臉頰微紅,擡手抱住師姐,親昵地在她杯裏蹭蹭:“我也很想師姐。”

姐妹兩個湊在一起說話時,結界開了。

謝之迢要開始渡劫了。

謝之迢走出屋門,對上幾人的視線。少年眨眨眼,面上是一貫的風輕雲淡:“啊,大家都在啊。”

林沼正想說些什麽,忽然被身側的尤驚葭拉開。

第一道劫雷劈下,四周漫起煙塵。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一道積蓄已久的劫雷落在謝之迢身上。

四周的塵埃漸漸遮住他的身影。蒼禾和萬無忌離得稍近,為謝之迢護法。

紅日將落,劫雲散去,灰塵漸漸落地。少年仍立在原地,只是身上的白衣不再潔凈。

他擡眼看來,沖幾人輕笑,嘴上卻喊著林沼:“師姐,我邁入化神了。”他擡腿,似乎是想走近他們,卻身形一晃。

眼見謝之迢就要栽倒,幾人下意識趕過去扶他。萬無忌離得最近,手就要摸上他的衣衫,少年卻又一歪,正好倒向林沼。

萬無忌:......

他收回手,面無表情。

林沼下意識接住倒下的少年,將他抱在懷裏。耳邊是少年虛弱的聲音:“師姐,好疼啊。”說罷,他頭一垂,竟是昏了過去。

淩清秋上前扶過謝之迢,尤驚葭在一旁挖苦道:“讓這臭小子成日懈怠修習,這下好了,歷個雷劫也能暈過去。”

蒼禾卻皺了皺眉,探了探謝之迢的經脈,半晌,他面色凝重了幾分。

——

謝之迢躺在屋內的榻上,楚瀟聞訊而來,正在為他診治。

師兄妹三人守在屋外,氣氛有點凝重。誰也不知道謝之迢為什麽會神魂虛弱,若不是他今日渡雷劫,蒼禾直覺不對,可能他們到如今都發現不了。

萬無忌從屋內走出,搖搖頭走近三人。

“都哭喪著臉作甚”他有心讓三人放松,“阿迢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林沼和尤驚葭對視一眼,沒有作聲。

萬無忌拍拍淩清秋的肩膀:“行了,別守著了,老三在裏邊呢。驚葭今日剛回來,和昭昭大概有不少話要說,清秋也有任務在身,都散了吧。”

——

尤驚葭跟著林沼回到她的小院,一撩裙擺。頗為豪放地坐在院內石桌旁。

“小林子,上酒!”她笑嘻嘻地,捏著林沼的臉。

林沼的嘴被掐得嘟起,聞言拉下師姐的手:“師兄上次說,不許你再帶我喝酒。師姐不記得了嗎?”

幾年前,尤驚葭從山下帶回幾壺青檸酒,硬是拉著她喝完了。

那是林沼第一次喝酒,喝醉後懵懵懂懂,格外聽話。她覺醒的木系靈根因靈力暴走催生了幾根藤蔓,將她圍在中間。

尤驚葭倒好,指揮著林沼的藤蔓占山為王。若不是淩清秋回來的及時,她和那根藤就要舞到在主殿閉關的蒼禾面前了。

尤驚葭笑臉一垮,顯然也想起了淩清秋帶著慍怒的那張俊臉,不禁縮了縮脖子。她擡眼看看林沼微彎的杏眼,還是那幅溫溫柔柔的樣子。

她心底忽然有些酸澀,輕聲開口:“你陪陪師姐就好。就喝一點,我有些心煩。”

林沼本就心軟,這會兒聽見一向樂觀開朗的尤驚葭心煩到要借酒消愁,瞬間動搖。

尤驚葭眼巴巴看著她。僵持了幾秒,林沼認命地垂下手,選擇妥協:“只許喝一會兒,我會叫師兄來的。”

尤驚葭勾人的眼尾彎了下來。笑嘻嘻地去自己院裏拿酒。

林沼嘆了聲氣,拿出玉簡,讓淩清秋半個時辰後過來。她怕自己壓不住喝醉的尤驚葭。

——

謝之迢房內,楚瀟的神色還算放松。

“神魂有些不穩,將養幾日便好,我一會兒差人送瓶固魂丹來。”她喝口水,看向對面兩人。

萬無忌面上的笑容早已不見,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楚瀟面不改色,繼續喝茶。這麽多年了,她早就習慣了萬無忌對掌門忽如其來的怒氣。

果然,萬無忌的眉毛緊皺著,大約是顧及內室榻上睡著的人,他壓著聲音,卻難掩怒氣:“蒼禾!你明知跨越渡劫的危險,何必縱容阿迢!”

蒼禾頭也不擡:“他不會出事,我不會讓他出事。”

萬無忌擡手,似乎是想給他一掌,又不敢動手,最後只能忿忿甩袖。

“收徒是你自己松的口,收了之後你又不管,門中大小事你也不過問,你看看你有為人師、為人掌門的樣子嗎!”

楚瀟料想蒼禾會和之前一樣,將萬無忌氣到破音,熟練地給榻上的人加上隔音罩,下一瞬,蒼禾果然又開了口:“…師兄。”

萬無忌端著茶盞喝茶,並不搭腔。

“抱歉。”若未垂下眼瞼,“……過去讓你操心不少,我會盡到一個師尊、一個掌門應盡的責任的。”

萬無忌手上的茶盞掉在地上,碎了一地。楚瀟一口親水嗆在喉腔裏,咳嗽不止。兩人有些驚恐地看著蒼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蒼禾仙尊何時向人低過頭。

還不待再作出反應,隔壁林沼的院子傳來些許動靜。修士耳聰目明,何況三人都是仙界大能,很快便聽出是有人在哭。

蒼禾臉色微變,率先走出屋子。

——

尤驚葭拿來的酒度數高且辛辣,林沼喝了半杯便不再繼續,倒是尤驚葭一杯接著一杯的喝。

林沼本就不擅喝酒,這會兒腦子暈乎乎的,但好歹有些神智在,沒有和上次一樣靈力暴走。

她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尤驚葭,聽她絮絮叨叨說著話,偶爾遲鈍地給出反應。尤驚葭喝完一壺酒,心頭的煩悶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愈演愈烈。

她突然紅了眼眶,一向笑嘻嘻的少女抱著林沼,爆發出驚人的哭聲。

林沼嚇得酒醒了大半,連忙回抱住她,溫聲哄她:“怎麽了?師姐?”

她自記事起就沒見尤驚葭掉過淚,這會兒顯得手忙腳亂,只能抱著她溫柔哄她。

尤驚葭剛開始酒勁上頭,嚎了兩嗓子,直到林沼開始哄她,卻又真的掉下淚來。

她的淚砸在少女的肩頭,淡紫的衣衫暈開小片痕跡。

耳邊是少女關切的問候,環著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尤驚葭抽噎著,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少女身上的熱意。

夜明珠柔和的光暈點亮了小院,照著院中兩人。

“昭昭。”她的聲音有點啞。林沼下意識放輕了聲音:“師姐,我在呢。”

尤驚葭閉了閉眼,緊了緊環著少女的胳膊。

她是鮮活的,她會故作成熟地管教自己,又會不自覺對她心軟。她會笑彎了柳眉,溫溫柔柔地喊上一聲師姐,又像個撒嬌的孩子般拖著長腔。

她不是前世那個麻木黯淡的林沼。

尤驚葭想清醒過來。她有好多問題想問林沼,如果可以,她想避開那些事。

她的師妹是玄霄門上下寵著長大的寶貝,怎麽能落得那樣的結局呢?

可是甫一張嘴,比問話先溢出的是哭聲。酒精的麻痹讓尤驚葭的腦子不甚清楚。她一個勁地掉淚,不停地喊著“昭昭”。

林沼剛清醒幾分的神智又暈了起來,見哄不住尤驚葭,她也嗚咽著哭出聲。

林沼委屈得不行:“師姐,你哭什麽啊?你哭得我也想哭……”

尤驚葭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見她也哭,她哭得更大聲了:“嗚嗚嗚,昭昭你哭什麽?昭昭你是不是受委屈了,嗚嗚嗚……”

蒼禾三人站在院外,有些沈默。淩清秋恰好開口,聽見院內姐妹倆的哭聲,他有些猶疑:“她們……在哭?”

下一瞬,他聞見了院內飄出的酒香。

淩清秋:……

他的拳頭硬了。

見長輩不說話,似乎是在沈思,淩清秋沈著臉走進院內,一掌劈暈了哭著說要帶林沼浪跡天涯的尤驚葭。

他往尤驚葭嘴裏塞了枚解酒丹,又遞給還算清醒的林沼一枚:“昭昭,吃了。”

林沼乖乖吃下,呆呆地看著師兄把師姐抱進屋裏。

她眨眨眼,暈乎乎站起身,想進屋和尤驚葭一起睡覺,卻身形一晃,又被一人拽住胳膊站直了身子。

她懵懵地看著拽著自己的蒼禾,忽然撇撇嘴,露出一個略顯羞澀和驚喜的微笑。

“師尊,你出關啦。”

蒼禾胸口塞著一團棉花,忽然想起上一世的林沼曾哭著怨他。

她說,他們總是丟下她一個人。

他牽著林沼的手腕進屋,溫聲哄她:“嗯,師尊不會再丟下你了。”

——

一院之隔,榻上的少年指尖攥住床褥,臉色發白,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他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吐出一句似哭似嘆的呢喃。

“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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