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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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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車轍碾過石板路,搖搖晃晃的,一路暢通無阻的出了城門。

沈阿衡瞧著阿史那玉靠在車壁上,眼睫毛輕輕耷著,連之前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都松了,整個人蔫頭耷腦,像只沒精神的小狗。

沈阿衡故意往他那邊挪了挪,膝蓋輕輕撞了撞他的,笑著逗他:“怎麽,不想讓我去你從小生活的地方看看啊?”

阿史那玉立即擡眼否認,睫毛顫了顫,聲音有點悶:“不是。”剩下的話到嘴邊,又卡了殼。

他不是不想,是怕。

怕宗門裏的長老們看出他的軟肋而,怕那些冷硬的規矩束縛了她,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覺得受不了,連想都不敢想。

沈阿衡見他眼底的郁色沈了沈,幹脆挪到他身邊,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指腹蹭過他微涼的臉頰,軟乎乎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揉了揉,像揉著塊溫玉:“好啦好啦,別擔心我了。你忘了本“江湖神醫”的名號是怎麽來的了?他們會使毒,難道我就不會解毒嗎,打不過我就跑,我這麽多年闖蕩江湖,也不是白幹的。”

說著,低頭在他唇角親了親,輕得像有根羽毛拂過。

阿史那玉渾身輕輕一顫,眼尾瞬間泛紅,那雙漂亮的眼睛裏蓄了點水汽,水汪汪的,像被人逗弄狠了的小狗,漂亮又可愛。

沈阿衡看得心尖一癢,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臉,還故意用手指尖戳了戳他泛紅的耳尖。

阿史那玉頓時連呼吸都軟了,任由她的手順著衣襟往下,輕輕拽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阿衡見他一動也不動反抗,惡作劇似的往下扯了扯,還沒等她再有動作,阿史那玉就下意識按住她的手,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羞赧:“你怎麽這麽……流、流氓……”

沈阿衡挑了挑眉,故意要抽回手,語氣有些惋惜:“不讓看啊?那我不碰了。”

話剛落,阿史那玉卻反而攥緊了她的手,死活不松開。

他垂著眼,長睫顫的更加厲害,連耳尖都紅透了,卻沒再說話,只悄悄往她身邊又挪了挪,把臉輕輕埋進了她頸窩。

“讓看的。”

-

中原到西域足有五千多裏路,不過阿史那玉乘的馬都是西域特有的健馬,腳程很快,等他們進了西域,抵達阿史那玉所在的藥塵宗門時,已經是離開京城的第十九日。

這一路從繁華京城走到戈壁綠洲,越靠近宗門,風沙裏的駝鈴聲越清晰。

快到山門時,,氣溫驟降,與中原氣候大不相同,馬車也慢了下來,之前在京城傳信的絳紫色錦袍屬下已帶著十多個身著同色勁裝的屬下們候在路口,見馬車停下,屬下率先上前,躬身行禮:“靈持大人,沈小姐,長老們已在山門內等候。”

阿史那玉先掀開車簾,指尖觸到外面的風,此時的中原已是初夏,可西域的春風卻還裹著料峭的寒意,他沒急著扶沈阿衡下車,反而先回身,從車內拿過件厚絨披風,動作細致的裹在她肩上。

“這邊風冷,別凍著。”

阿史那玉聲音壓的極低,伸手牽住她時,力道有些沈,幾乎要將她的手攥進自己手裏。

扶著她下馬車時,眼神掃過周圍列隊的那群人,又快速落回沈阿衡身上,低聲叮囑:“別怕,跟著我走。”

沈阿衡剛站穩,就見前面站著的屬下們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向山門的路。

最前面的錦袍屬下立刻轉身引路,步伐沈穩,每走幾步就會回頭確認兩人有沒有跟上。

阿史那玉始終牽著沈阿衡的手,一步也沒松開,連腳步都刻意放慢,配合她適應腳下的沙地。

兩人穿過狹長的通道,又過了刻著宗門圖騰的石拱門,到了前面一片開闊的廣場,幾位須發皆白,身著深色織金長袍的老者正站在廣場中央,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阿史那玉牽著沈阿衡走到長老面前,停下腳步,周身的氣息不自覺的沈了沈,但攥著沈阿衡的手依舊穩穩的,沒有半分松動。

廣場上的風裹著細沙,吹得人衣角翻飛。

幾位長老中,最左側的一位高瘦老者率先上前,他臉頰凹陷,須發皆白,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行了個規整的宗門禮,聲音沈穩卻帶著幾分涼薄,用標準的西域語道:“靈持大人此去中原辛苦,不僅辦妥了宗門要事,還為我烏侖國與朝廷搭好了關系,此番之舉實在功不可沒。”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隨意的掃過沈阿衡,才繼續道:“皇上感念靈持大人之誠意,特已傳信過來,明日將於皇宮內設宴,邀靈持大人與這位小姐一同入宮赴宴,算是為二位接風洗塵。”

阿史那玉牽著沈阿衡的手又緊了緊,沒立刻應聲,只擡眼看向那高瘦老者,遮住眼底的警惕,側頭看向沈阿衡時,語氣軟了幾分:“明日皇上邀請我們入宮赴宴,你若不想去,我現在就回了這宴席,沒什麽要緊的。”

沈阿衡的眼睛亮了亮,攥著他的手晃了晃:“我去啊,怎麽不去,我還沒見過西域的宮廷長什麽樣呢,正好去瞧瞧熱鬧。”

這話剛落,一旁的高瘦老者似乎能聽懂她的中原話,突然開口,中原話雖帶著點異域腔調,卻字字清晰:“這位小姐既有興致,倒是合了皇上的意。”

他說著,微微擡眼,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轉了轉,又道:“宮中已備下西域的葡萄釀與烤全羊,定不會讓小姐覺得無趣。”

沈阿衡最受不得這誘惑了,頓時忍不住口中生津,去,這必須去!

阿史那玉聞言,眉眼似乎有些無奈,悄悄將沈阿衡往身後護了護,才對那老者開口:“知道了,明日我們自會準時赴宴。”

說罷,沒再給老者多言的機會,牽著沈阿衡轉身就往住處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掌心的力道卻始終沒松。

跟著宗門引路的老仆拐過兩道石廊,便到了阿史那玉的住處,一座鋪著羊毛地毯的二層小樓。

一推開門,暖香撲面而來,屋內陳設雖不似中原宅院那樣精致,卻處處透著貴氣,墻上掛整張虎皮,窗邊擺著嵌了寶石的銅燈,連桌椅都是打磨得光滑的硬木,地上鋪著厚厚的織金軟墊。

沈阿衡一眼就盯上了裏間那張鋪著羊絨褥子的大床,一等那老仆告退,就迫不及待脫了鞋撲上去,在柔軟的被褥上滾了一圈,舒服得喟嘆出聲:“這床也太軟了吧,比我之前睡過的所有的床都要舒服!”

阿史那玉合上門跟著走進來,見她像只撒歡的小貓似的蜷在床尾,眼底的冷意徹底散了,走過去坐在她床邊,擡手碰了碰她的發頂:“折騰了一路,餓不餓?”

沈阿衡立刻點頭,從被褥裏探出頭,眼裏亮晶晶的:“餓啊,這幾日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我現在餓的都能吃下一頭牛!”

阿史那玉低笑一聲,起身走到門外吩咐仆人傳飯。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個仆人就端著托盤進來,盤子裏擺著噴香的烤餅、炸牛肉卷果,蘸著醬料的羊肉塊,還有兩碗冒著熱氣的奶羹。

全是西域特色的吃食。

兩人坐在矮桌旁,沈阿衡吃得鼻尖沾了點油星,阿史那玉時不時幫她遞帕子,夾菜,自己倒沒吃幾口,凈盯著她看了。

吃飽後,沈阿衡又躺回床上,雙手捧著圓滾滾的肚皮,舒服的不停哼唧:“早知道西域住處這麽舒服,我就早點跟你來了,比在京城擠客棧強多了!”

阿史那玉走過去,坐在床邊幫她拂開額前的碎發,看著她懶洋洋賴在床上的模樣,眼底滿是無奈,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滿足。

過去那三年中,從前這屋子冷清的只他一個人,如今有了她滾來滾去的身影,才算真正有了煙火氣。

他蒼白的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鼓起來的肚皮,低聲笑:“再躺下去,晚上該睡不著了。”

沈阿衡聞言,立刻瞪圓了眼,一把拍開他的手:“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算睡一天,第二天也照樣活蹦亂跳。”

阿史那玉剛要開口說只是玩笑,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他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起身快步走過去。拉開門,就聽見門外的仆人用生硬的中原話說道:“靈、靈持大人,掌門人叫您現在過去,有、有話要談。”

阿史那玉應了聲“知道了”,關上門轉身回頭時,臉上已沒了方才的柔和。

沈阿衡坐起身,看著他緊繃的下頜,連忙問:“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阿史那玉走過來,伸手幫她理了理散亂的頭發,語氣盡量放輕,說道:“掌門找我談點事,你乖乖待在房間裏,別隨便出去,我很快就回來。”

沈阿衡皺了皺眉,嘀咕道:“我還沒見過你們掌門呢,不過看白天那些長老的樣子,他肯定也不是什麽好說話的人。”

話落又趕緊朝他擺擺手,卻被他攥住了手腕。

阿史那玉眼底的光暗了暗,指尖不自覺的收緊,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緊:“真的會乖乖待著?別亂跑,我回來要是沒看見你……”後面的話沒說完,沈阿衡卻聽懂了。

瞧著他這副像被丟棄過的小狗似的模樣,心尖一軟,反手扣住他的手晃了晃,說道:“我不跑,你放心,以前是我不對,以後啊,絕對不會再從你眼前消失了,我會等你回來的。”

阿史那玉盯著她眼底的認真,喉結輕輕滾了滾,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也慢慢松了些,卻沒完全放開,指尖還在她細軟的腕間輕輕蹭了蹭,像在確認什麽。

沈默片刻,他才低低應了聲:“好。”

轉身前,他又掃了眼房間,確保沒有任何疏漏的地方,才輕輕帶上門離開。

門剛合上,沈阿衡就嘆了口氣,向後倒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手腕上剛才被攥出的淺紅印子,心裏軟的發疼。

身下是柔軟的床褥,卻沒了之前打滾的興致,盯著帳頂的花紋,忍不住嘆了口氣:“都過去這麽久了,還這麽不放心……”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乖乖沒動,連起來開窗的念頭都壓了下去,怕他回來時看不見人,又要慌神。

裹著羊絨的床褥十分溫暖,剛吃飽喝足,困倦便一陣陣湧上來,沈阿衡打了個哈欠,眼皮子都快黏在一起。

可剛要睡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道重物撞墻的悶響,接著是男人壓著聲音的呵斥,一句句西域語說的飛快,斷斷續續的飄進來。

那聲音壓的很低,沈阿衡還是被驚醒了,她坐起身,又聽見這幾句零碎的爭執。

忍不住皺了皺眉,心裏犯嘀咕,這住處附近怎麽會有閑人隨便上來,那人是誰?

正想著出去看看,又怕自己出去會讓阿史那玉擔心,便又退回到床邊坐下,手指無意識的摳著被褥。

沈阿衡又側耳聽了半晌,沒再聽見動靜,剛松了口氣轉身要躺回去,突然外面又傳來一聲悶哼,還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分明是有人在挨打。

沈阿衡心裏一緊,也顧不上阿史那玉的叮囑,連忙下床拉開房門,探頭往走廊看。

昏黃的暗光下,一個穿絳紫勁裝的屬下正擡腳踹向個老人,那老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毛褐衣,衣襟上打滿了補丁,懷裏還抱著把斷了齒的掃把,被踹得踉蹌著撞在石墻上,枯瘦的身子蜷成一團,連哼都不敢大聲哼。

沈阿衡忍不住攥緊門框,這屬下看著像是宗門裏的人,怎麽對著個掃地的老仆下這麽重的手?

那屬下見那老奴蜷在地上一動不動,火氣更盛,擡腳就往老人頭頂踹去,那力道要是踹實了,那老奴只怕是要血濺當場。

“住手!”

沈阿衡再也忍不住,快步從門口走了出來。

那屬下看見是她,臉色瞬間變了,忙收回腳,局促的垂著手,用結結巴巴的中原話躬身問候:“沈、沈小姐……您怎麽出來了?”

沈阿衡沒理會他的話,快步走到老奴身邊,蹲下身想檢查他的傷勢,只不過還沒碰到人,就見對方慌忙往旁邊縮了縮,低著頭不敢看她,枯瘦的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斷齒掃把。

沈阿衡擡眼瞪向那屬下,語氣裏滿是冷意:“你幹什麽對他下這麽重的手?”

屬下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楞,慌忙往後退了半步,結結巴巴的辯解:“小、小姐,不是小的要有意動手!這老奴心懷不軌,偷偷摸摸往靈持大人住處的方向來,鬼鬼祟祟的,小的怕他、怕他要對您和靈持大人不利,才、才想教訓他兩下!”

沈阿衡轉頭看了眼身邊渾身發抖的老奴,這老人連站都站不穩,雙手還緊緊攥著掃把,哪有半分能“偷襲”的樣子。

沈阿衡皺緊眉頭,剛要再追問,就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匆匆的腳步聲,透著股慌張勁兒,是阿史那玉回來了。

果然沒多久,廊口就突然閃過一道淺灰色身影,顯然沒靠近就聽見了動靜,臉色緊繃,幾乎是瞬間就到了近前,目光第一時間鎖在沈阿衡的身上,見她沒事才稍松口氣,隨即掃過地上的老奴和一旁的屬下,沈聲問:“怎麽回事?”

那屬下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忙不疊地磕頭拜見,語速飛快地用生硬的中原話搶著道:“小的拜見靈持大人!是這老奴、老奴偷偷往您住處闖,小的怕他傷了小姐,才攔著教訓他,小姐……小姐誤會了!” 說罷還擡頭瞅了眼沈阿衡,眼神裏滿是祈求。

阿史那玉沒有看他,視線重新落回沈阿衡的臉上,語氣卻放的軟了些:“你沒受驚嚇吧?怎麽出來了?”

沈阿衡見他臉色透著冷戾,顯然是動了怒的樣子,她不想阿史那玉多所殺傷,於是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他衣袖,語速飛快的說:“我沒事,你別生氣,就是個誤會,大晚上的別鬧起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讓他們走吧。”

阿史那玉看著她,緊繃的下頜慢慢舒展開,垂在身側的手也悄悄松了勁,最終只是對著屬下沈聲道:“滾。”

那屬下頓時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起身跑了。

那老奴也慌忙撐著墻站起來,枯瘦的手還緊緊攥著那把斷了齒的掃把,他飛快的擡眼掃過兩人,隨即又抵下頭,腳步踉蹌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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