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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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沈阿衡被他身上那股子陰惻惻的氣息激的打了個寒噤，很沒好氣的說：“我沒跑，我伺候你一整晚，還不能回來補覺吃飯了？你當了幾年官當久了，就連我也想當牛馬一樣使喚是吧？”
說著，她掃了眼像煞神一樣杵著周圍的西域侍衛，眉頭皺得更緊了：“把你這些人都撤了，讓客人都回來，小店做生意不容易，經不起你的折騰。”
阿史那玉仍坐在木桌邊，臉色冷白，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平添了幾分清冷。
餘暉透過外面窗欞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流暢精致的下頜線，瞳仁黑的像浸了墨，唇色偏淡，卻偏生透著股艷麗，只是他臉上還帶著點未消的蒼白，顯然昨夜一場毒發的損耗極大，身子仍很虛弱。
他沒有反應，指尖依舊摳著桌沿，眼尾的紅意還沒散，聲音裏還帶著執拗，還在計較之前的事：“你就是又跑了……趁我睡著，偷偷走的，我放松了警惕，你又要跑了。”
“嘀嘀咕咕沒完了是吧？”
沈阿衡在他對面坐下，一手托著下巴，問道：“先問你正事，吃飯了沒有？”
阿史那玉楞了楞，下意識順著話頭答：“還沒。”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沈阿衡主打一個已讀亂回，她剛剛睡醒，這會餓的厲害，沒空聽他怨夫似的嘮嘮叨叨的指責，轉頭沖櫃臺後探頭探腦的小五喊：“小五，兩碗牛肉湯面，再加一碟醬黃瓜、一籠蒸餃，快點！”
小五聞言楞在原地，眼神飛快地在大堂裏的兩人之間轉了轉。
只見剛剛還渾身裹著戾氣，像要把整個店都給砸了的少年人周身的陰翳卻散了些，沒半點要掀桌子砸店的意思，只是直勾勾盯著他們小沈大夫，頓時松了口氣，忙不疊應了聲：“好嘞，小沈公子且等著，馬上來！”
說完轉身就往後廚跑，腳步比平時還快了幾分。
因為店裏此時就這兩人，出菜的速度更快，沒一會兒，小五就端著一條木托盤出來了，穩穩地擺在桌上。
沈阿衡早就餓壞了，看著眼前冒著熱氣，清亮的湯面上澆滿鮮艷紅油的牛肉湯面，頓時口水直流，拿起一雙筷子遞到阿史那玉面前，然後自己捏著另一雙，挑了一大口塞進嘴裏，一邊嗦面，一邊吸著氣含糊的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牛肉湯面滾燙的熱氣熏得她鼻尖微微發紅，全沒留意對面的人視線黏在她的臉上，從她遞筷子的手，到她吃東西的模樣，喉結輕輕滾了下，攥著筷子的指尖微微發顫，又悄悄放松了些。
沈阿衡埋著頭吸溜面條，直到半碗面見了底才慢吞吞擡眼。
對面人還僵坐著，手裏的筷子一動不動的，指節也泛著青白。
他碗裏的面條早坨成了一團，熱氣散得只剩餘溫。
他卻一口沒動，直勾勾的盯著她，眼尾那點紅還沒消，瞳孔裏蒙著層濕冷冷的霧，連呼吸都放的很輕，像是生怕會驚動什麽。
“你盯著我看什麽。”沈阿衡身上忍不住抖了抖，伸手指了指他的碗，“面都坨成粥了，不吃就倒了。”
阿史那玉這才動了動，喉結輕滾，沒去碰那面，指尖輕輕蹭過筷子，仿佛那裏還留著她方才遞給他筷子時蹭過的痕跡，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陰沈沈的黏糊感：“你吃的時候……都沒想著我。”
我以前，明明做什麽事都想著你的。
“你說什麽？”沈阿衡正夾著一筷子面往嘴裏送，沒聽清他嘀嘀咕咕的話，含糊的擡眼。
阿史那玉泛著蒼白的指尖攥了攥筷子，耳尖飛快泛紅，又迅速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壓得更低：“沒、沒什麽。”
說著，他才學著她的樣子，挑起碗裏坨成一團的面。
其實自從三年前她離開後，每日都要體味一遍一睜眼都看不見她的痛苦，自從那時起，他就沒了半點胃口，方才醒來後瞧不見她，在店裏等的時候更是食不下咽。
可此刻面再難吃，也沒心思計較，只一邊小口嚼著，一邊用餘光牢牢黏著沈阿衡的側影，甚至連她擦嘴角的小動作都不肯放過。
四周十幾個周圍侍衛僵站著，店小二們一個個都縮在角落偷瞄他們，沈阿衡實在沒心情慢慢吃，三兩口扒完剩下的面，拿起帕子一抹嘴，就盯著對面的人。
他吃飯的時候倒是還和一樣一樣，慢條斯理的，連筷子夾起的高度都差不多，半點也不見像她似的狼吞虎咽的樣子。
阿史那玉垂著眼簾，卻被她看得耳尖瞬間紅透，攥著筷子的手都在輕輕顫抖，卻還強裝鎮定，慢得像數數似的吃著面。
明明心裏慌得厲害，卻不敢快上半分，怕自己吃相難看，惹得她稍有不快。
好不容易他才將他碗裏的面咽完，攥緊筷子，輕輕放在桌邊，喉結動了動，眼神也軟的不像話，剛要開口說上一句“我們和好吧”，就聽見對面的沈阿衡先開了口：“吃完了吧？趕緊帶著你的人回去吧，這麽多侍衛杵在這，客人都不敢來了，多影響人家做生意。”
“……”
阿史那玉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繃的青白，他怔怔地看著，好半天才消化掉那句“帶著你的人回去吧”的話，原本蒙著濕霧的眼瞬間沈了下去，眼尾又重新閃過一抹紅暈，聲音發顫：“你趕我走？！你又想像三年前為了區區幾千兩銀子丟下我，或者又像上次那樣，趁我不註意，拋棄我自己跑是不是？”
他周身那股陰濕的氣息又湧了上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帶著無盡的執拗：“我告訴你，不可能！你去哪我就去哪，這回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堂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沈阿衡僵在椅子上，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男裝，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口上沾著褐色的藥渣，頭上裹著塊素色方巾，腳上一雙尋常麻鞋，連腰上系的黃帶都磨得發毛。
明明就是個再樸素不過的小藥郎打扮，可阿史那玉這話一出口，周圍侍衛的目光頓時變了。
有驚訝，有探究，還有幾個店小二腦袋湊在一起，眼神裏藏著新奇又暧昧的打量，嘴裏動個不停，那模樣，活像在看什麽戲臺上“負心少年郎，公子癡情追”的戲碼。
沈阿衡的一張老臉“唰”的就燒了起來，張了張嘴，手指攥著筷子，忍不住發顫，崩潰的直想原地消失。
這叫什麽事啊啊啊啊啊！
他就不能顧及點場合嗎？
現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這要是傳出去，她一個姑娘家，就算換回女裝，清白名聲也全毀了！沈阿衡現在在心裏把腸子都悔青了，當初在青岫山上時，怎麽就只想著教他采藥，識草藥、一個勁的奴役他，沒多花點心思教他中原的禮義廉恥？
早知道他會這樣不分場合跟身份，把那點黏糊的心思直白的說出來，她就算逼著他背《禮記》，也得讓他明白什麽叫 “避嫌”跟 “分寸”！
如今可倒好，他半點不懂“廉恥”二字怎麽寫，當眾說出這種話，把她這個“江湖名醫”架在火上烤，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快把她戳出洞了。
沈阿衡又氣又急，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胡說八道什麽呢！誰要拋棄你了？你能不能小聲點！”
阿史那玉被她吼得楞了一下，握著筷子的手松了松，卻又很快攥緊，眼尾的紅暈更濃了，輕輕擡著頭，直勾勾盯著沈阿衡，聲音帶著點委屈的茫然：“我沒有胡說八道。”
他明明只是怕她再跑掉，只是想跟著她，怎麽就惹她生氣了？
他並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禮儀廉恥什麽他也不懂，他只知道，要是現在松了口，眼前這個讓他朝思暮想的人，說不定又會像三年前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阿衡能清晰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越來越火熱，像無數根細針戳在背上，甚至連店小二們壓著聲音的竊竊私語都隱隱約約飄進了耳朵裏，什麽“斷袖之癖”，“是真愛”，“話本子”，“暢銷”之類的。
再看阿史那玉，紅著眼眶抿著唇，攥著筷子的手沒松半分，那副 “你不松口我就絕不退”的執拗模樣，半聽不進勸。
沈阿衡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洩了氣似的垮下肩膀，算了，毀滅吧。
什麽禮義廉恥，什麽“渡溪鎮名醫”的清白形象，今日算是徹底保不住了。
毀滅吧，愛怎麽傳怎麽傳！
沈阿衡索性自暴自棄，也不再壓低了聲音，伸手一把拽住阿史那玉的手腕，力道攥的緊緊的，讓他手裏的筷子“當啷”掉在桌上，面無表情的麻木道：“走，跟我去外面說，再在這杵著，我直接自我了斷給你看！”
阿史那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狠話說得一楞，手裏的筷子“當啷” 一聲掉在桌上，方才那點執拗的戾氣模樣瞬間蔫了半截，他沒敢再犟，乖乖被沈阿衡拽著手腕，腳步有些踉蹌地跟著她往外走去，耳尖還泛著薄薄的暈紅。
他沒再看周圍的人，只低著頭，盯著兩人相握的手腕，蒼白的指尖悄悄的蜷了蜷。
沈阿衡一只手拽著阿史那玉往前走，眼角餘光瞥見原本在廳堂裏的侍衛亦步亦趨地跟著，腳步頓時剎住。
她轉過身，一張白皙秀氣的小臉冷冰冰的，對著那群侍衛說：“我跟他說幾句話，你們都別過來。”
那群侍衛們你看我，我看你，顯然都沒敢擅自做主。
他們向來只聽從靈持大人的命令，可當他們看向自家大人時，卻見他被眼前這個年輕姑娘拽著手腕，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眼神全黏在對方的側影上，半點沒分給他們，
那副滿心滿眼只有眼前人的模樣，讓侍衛們瞬間都不敢輕易上前，僵在原地。
沈阿衡拽著人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確認周圍沒人後，才猛地松開了他的手腕。
往後退了半步，臉上一副“我實在沒招了”的無奈，語氣帶著點疲憊：“說吧，你到底要怎樣，才肯乖乖離開？”
阿史那玉的手腕處還留著她掌心的溫熱，他下意識蜷了蜷手指，像要攥住那點餘溫似的，明明耳尖還泛著紅，眼神卻又冷了起來，帶著鼓倔強：“我不走。”
說完，他頓了一頓，聲音比剛才更沈了些，還藏著些委屈：“以前你總趁我不註意就走，這次我不會再讓你甩下我，從此以後，你休想再甩掉我！”
沈阿衡看著他如今這副寸步不讓的模樣，心裏又氣又茫然。
怎麽幾年不見，他怎麽就變得這麽沒皮沒臉，從前明明是個說句話都要紅透耳根的人，如今卻這樣直白的纏著她。
她忽然有些懷念起三年前那個青岫山裏，懷裏總捧著藥碾子、身上帶著淡淡草藥香，軟乎乎的，連遞她一碗甜湯都要攥著衣角害羞半天的少年郎了。
到底這幾年他都經歷了什麽，才從以前那個香香軟軟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副偏執又厚臉皮的模樣。
見沈阿衡半天也不說話，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麽，阿史那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肯定又在琢磨怎麽甩開自己！
阿史那玉攥緊拳頭，語氣裏的委屈瞬間被火氣蓋過：“我告訴你，你別再癡心妄想了！我是不會放你走的，你也休想……”
阿史那玉還在跟前鬧，什麽“你休想跑”“我絕不放你走”之類的話翻來覆去說，吵得沈阿衡心裏的火突突直往外冒。
盯著他眼尾泛紅、還在不停張張合合的漂亮唇瓣，明明透著點委屈，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和尚念經似的，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此時沈阿衡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趕緊讓他消停會。
在阿史那玉正繼續說時，沈阿衡不由自主，伸手就扯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撲過來，沒等他站穩，便湊上前，在他那片粉潤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牙齒碰到對方柔軟的唇.肉時，能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
看著阿史那玉瞳孔驟縮，滿臉都是茫然無措的模樣，沈阿衡楞了楞，忽然飛快的就松開了手，剛剛咬的太急，自己唇瓣也有點發麻。
沈阿衡耳尖悄悄泛了紅，忍不住別開眼，故意裝出一副鎮定又不耐煩的樣子：“閉嘴，再啰嗦，下次……下次可就不是下嘴這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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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衡被他身上那股子陰惻惻的氣息激的打了個寒噤，很沒好氣的說：“我沒跑，我伺候你一整晚，還不能回來補覺吃飯了？你當了幾年官當久了，就連我也想當牛馬一樣使喚是吧？”
說著，她掃了眼像煞神一樣杵著周圍的西域侍衛，眉頭皺得更緊了：“把你這些人都撤了，讓客人都回來，小店做生意不容易，經不起你的折騰。”
阿史那玉仍坐在木桌邊，臉色冷白，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平添了幾分清冷。
餘暉透過外面窗欞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流暢精致的下頜線，瞳仁黑的像浸了墨，唇色偏淡，卻偏生透著股艷麗，只是他臉上還帶著點未消的蒼白，顯然昨夜一場毒發的損耗極大，身子仍很虛弱。
他沒有反應，指尖依舊摳著桌沿，眼尾的紅意還沒散，聲音裏還帶著執拗，還在計較之前的事：“你就是又跑了……趁我睡著，偷偷走的，我放松了警惕，你又要跑了。”
“嘀嘀咕咕沒完了是吧？”
沈阿衡在他對面坐下，一手托著下巴，問道：“先問你正事，吃飯了沒有？”
阿史那玉楞了楞，下意識順著話頭答：“還沒。”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沈阿衡主打一個已讀亂回，她剛剛睡醒，這會餓的厲害，沒空聽他怨夫似的嘮嘮叨叨的指責，轉頭沖櫃臺後探頭探腦的小五喊：“小五，兩碗牛肉湯面，再加一碟醬黃瓜、一籠蒸餃，快點！”
小五聞言楞在原地，眼神飛快地在大堂裏的兩人之間轉了轉。
只見剛剛還渾身裹著戾氣，像要把整個店都給砸了的少年人周身的陰翳卻散了些，沒半點要掀桌子砸店的意思，只是直勾勾盯著他們小沈大夫，頓時松了口氣，忙不疊應了聲：“好嘞，小沈公子且等著，馬上來！”
說完轉身就往後廚跑，腳步比平時還快了幾分。
因為店裏此時就這兩人，出菜的速度更快，沒一會兒，小五就端著一條木托盤出來了，穩穩地擺在桌上。
沈阿衡早就餓壞了，看著眼前冒著熱氣，清亮的湯面上澆滿鮮艷紅油的牛肉湯面，頓時口水直流，拿起一雙筷子遞到阿史那玉面前，然後自己捏著另一雙，挑了一大口塞進嘴裏，一邊嗦面，一邊吸著氣含糊的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牛肉湯面滾燙的熱氣熏得她鼻尖微微發紅，全沒留意對面的人視線黏在她的臉上，從她遞筷子的手，到她吃東西的模樣，喉結輕輕滾了下，攥著筷子的指尖微微發顫，又悄悄放松了些。
沈阿衡埋著頭吸溜面條，直到半碗面見了底才慢吞吞擡眼。
對面人還僵坐著，手裏的筷子一動不動的，指節也泛著青白。
他碗裏的面條早坨成了一團，熱氣散得只剩餘溫。
他卻一口沒動，直勾勾的盯著她，眼尾那點紅還沒消，瞳孔裏蒙著層濕冷冷的霧，連呼吸都放的很輕，像是生怕會驚動什麽。
“你盯著我看什麽。”沈阿衡身上忍不住抖了抖，伸手指了指他的碗，“面都坨成粥了，不吃就倒了。”
阿史那玉這才動了動，喉結輕滾，沒去碰那面，指尖輕輕蹭過筷子，仿佛那裏還留著她方才遞給他筷子時蹭過的痕跡，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陰沈沈的黏糊感：“你吃的時候……都沒想著我。”
我以前，明明做什麽事都想著你的。
“你說什麽？”沈阿衡正夾著一筷子面往嘴裏送，沒聽清他嘀嘀咕咕的話，含糊的擡眼。
阿史那玉泛著蒼白的指尖攥了攥筷子，耳尖飛快泛紅，又迅速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聲音壓得更低：“沒、沒什麽。”
說著，他才學著她的樣子，挑起碗裏坨成一團的面。
其實自從三年前她離開後，每日都要體味一遍一睜眼都看不見她的痛苦，自從那時起，他就沒了半點胃口，方才醒來後瞧不見她，在店裏等的時候更是食不下咽。
可此刻面再難吃，也沒心思計較，只一邊小口嚼著，一邊用餘光牢牢黏著沈阿衡的側影，甚至連她擦嘴角的小動作都不肯放過。
四周十幾個周圍侍衛僵站著，店小二們一個個都縮在角落偷瞄他們，沈阿衡實在沒心情慢慢吃，三兩口扒完剩下的面，拿起帕子一抹嘴，就盯著對面的人。
他吃飯的時候倒是還和一樣一樣，慢條斯理的，連筷子夾起的高度都差不多，半點也不見像她似的狼吞虎咽的樣子。
阿史那玉垂著眼簾，卻被她看得耳尖瞬間紅透，攥著筷子的手都在輕輕顫抖，卻還強裝鎮定，慢得像數數似的吃著面。
明明心裏慌得厲害，卻不敢快上半分，怕自己吃相難看，惹得她稍有不快。
好不容易他才將他碗裏的面咽完，攥緊筷子，輕輕放在桌邊，喉結動了動，眼神也軟的不像話，剛要開口說上一句“我們和好吧”，就聽見對面的沈阿衡先開了口：“吃完了吧？趕緊帶著你的人回去吧，這麽多侍衛杵在這，客人都不敢來了，多影響人家做生意。”
“……”
阿史那玉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繃的青白，他怔怔地看著，好半天才消化掉那句“帶著你的人回去吧”的話，原本蒙著濕霧的眼瞬間沈了下去，眼尾又重新閃過一抹紅暈，聲音發顫：“你趕我走？！你又想像三年前為了區區幾千兩銀子丟下我，或者又像上次那樣，趁我不註意，拋棄我自己跑是不是？”
他周身那股陰濕的氣息又湧了上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帶著無盡的執拗：“我告訴你，不可能！你去哪我就去哪，這回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堂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沈阿衡僵在椅子上，後知後覺地低下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男裝，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袖口上沾著褐色的藥渣，頭上裹著塊素色方巾，腳上一雙尋常麻鞋，連腰上系的黃帶都磨得發毛。
明明就是個再樸素不過的小藥郎打扮，可阿史那玉這話一出口，周圍侍衛的目光頓時變了。
有驚訝，有探究，還有幾個店小二腦袋湊在一起，眼神裏藏著新奇又暧昧的打量，嘴裏動個不停，那模樣，活像在看什麽戲臺上“負心少年郎，公子癡情追”的戲碼。
沈阿衡的一張老臉“唰”的就燒了起來，張了張嘴，手指攥著筷子，忍不住發顫，崩潰的直想原地消失。
這叫什麽事啊啊啊啊啊！
他就不能顧及點場合嗎？
現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始亂終棄”的負心人！
這要是傳出去，她一個姑娘家，就算換回女裝，清白名聲也全毀了！沈阿衡現在在心裏把腸子都悔青了，當初在青岫山上時，怎麽就只想著教他采藥，識草藥、一個勁的奴役他，沒多花點心思教他中原的禮義廉恥？
早知道他會這樣不分場合跟身份，把那點黏糊的心思直白的說出來，她就算逼著他背《禮記》，也得讓他明白什麽叫 “避嫌”跟 “分寸”！
如今可倒好，他半點不懂“廉恥”二字怎麽寫，當眾說出這種話，把她這個“江湖名醫”架在火上烤，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快把她戳出洞了。
沈阿衡又氣又急，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胡說八道什麽呢！誰要拋棄你了？你能不能小聲點！”
阿史那玉被她吼得楞了一下，握著筷子的手松了松，卻又很快攥緊，眼尾的紅暈更濃了，輕輕擡著頭，直勾勾盯著沈阿衡，聲音帶著點委屈的茫然：“我沒有胡說八道。”
他明明只是怕她再跑掉，只是想跟著她，怎麽就惹她生氣了？
他並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禮儀廉恥什麽他也不懂，他只知道，要是現在松了口，眼前這個讓他朝思暮想的人，說不定又會像三年前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阿衡能清晰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越來越火熱，像無數根細針戳在背上，甚至連店小二們壓著聲音的竊竊私語都隱隱約約飄進了耳朵裏，什麽“斷袖之癖”，“是真愛”，“話本子”，“暢銷”之類的。
再看阿史那玉，紅著眼眶抿著唇，攥著筷子的手沒松半分，那副 “你不松口我就絕不退”的執拗模樣，半聽不進勸。
沈阿衡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洩了氣似的垮下肩膀，算了，毀滅吧。
什麽禮義廉恥，什麽“渡溪鎮名醫”的清白形象，今日算是徹底保不住了。
毀滅吧，愛怎麽傳怎麽傳！
沈阿衡索性自暴自棄，也不再壓低了聲音，伸手一把拽住阿史那玉的手腕，力道攥的緊緊的，讓他手裏的筷子“當啷”掉在桌上，面無表情的麻木道：“走，跟我去外面說，再在這杵著，我直接自我了斷給你看！”
阿史那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狠話說得一楞，手裏的筷子“當啷” 一聲掉在桌上，方才那點執拗的戾氣模樣瞬間蔫了半截，他沒敢再犟，乖乖被沈阿衡拽著手腕，腳步有些踉蹌地跟著她往外走去，耳尖還泛著薄薄的暈紅。
他沒再看周圍的人，只低著頭，盯著兩人相握的手腕，蒼白的指尖悄悄的蜷了蜷。
沈阿衡一只手拽著阿史那玉往前走，眼角餘光瞥見原本在廳堂裏的侍衛亦步亦趨地跟著，腳步頓時剎住。
她轉過身，一張白皙秀氣的小臉冷冰冰的，對著那群侍衛說：“我跟他說幾句話，你們都別過來。”
那群侍衛們你看我，我看你，顯然都沒敢擅自做主。
他們向來只聽從靈持大人的命令，可當他們看向自家大人時，卻見他被眼前這個年輕姑娘拽著手腕，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眼神全黏在對方的側影上，半點沒分給他們，
那副滿心滿眼只有眼前人的模樣，讓侍衛們瞬間都不敢輕易上前，僵在原地。
沈阿衡拽著人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確認周圍沒人後，才猛地松開了他的手腕。
往後退了半步，臉上一副“我實在沒招了”的無奈，語氣帶著點疲憊：“說吧，你到底要怎樣，才肯乖乖離開？”
阿史那玉的手腕處還留著她掌心的溫熱，他下意識蜷了蜷手指，像要攥住那點餘溫似的，明明耳尖還泛著紅，眼神卻又冷了起來，帶著鼓倔強：“我不走。”
說完，他頓了一頓，聲音比剛才更沈了些，還藏著些委屈：“以前你總趁我不註意就走，這次我不會再讓你甩下我，從此以後，你休想再甩掉我！”
沈阿衡看著他如今這副寸步不讓的模樣，心裏又氣又茫然。
怎麽幾年不見，他怎麽就變得這麽沒皮沒臉，從前明明是個說句話都要紅透耳根的人，如今卻這樣直白的纏著她。
她忽然有些懷念起三年前那個青岫山裏，懷裏總捧著藥碾子、身上帶著淡淡草藥香，軟乎乎的，連遞她一碗甜湯都要攥著衣角害羞半天的少年郎了。
到底這幾年他都經歷了什麽，才從以前那個香香軟軟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副偏執又厚臉皮的模樣。
見沈阿衡半天也不說話，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麽，阿史那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她肯定又在琢磨怎麽甩開自己！
阿史那玉攥緊拳頭，語氣裏的委屈瞬間被火氣蓋過：“我告訴你，你別再癡心妄想了！我是不會放你走的，你也休想……”
阿史那玉還在跟前鬧，什麽“你休想跑”“我絕不放你走”之類的話翻來覆去說，吵得沈阿衡心裏的火突突直往外冒。
盯著他眼尾泛紅、還在不停張張合合的漂亮唇瓣，明明透著點委屈，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和尚念經似的，讓人一個頭兩個大。
此時沈阿衡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趕緊讓他消停會。
在阿史那玉正繼續說時，沈阿衡不由自主，伸手就扯住他的衣襟，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撲過來，沒等他站穩，便湊上前，在他那片粉潤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牙齒碰到對方柔軟的唇.肉時，能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
看著阿史那玉瞳孔驟縮，滿臉都是茫然無措的模樣，沈阿衡楞了楞，忽然飛快的就松開了手，剛剛咬的太急，自己唇瓣也有點發麻。
沈阿衡耳尖悄悄泛了紅，忍不住別開眼，故意裝出一副鎮定又不耐煩的樣子：“閉嘴，再啰嗦，下次……下次可就不是下嘴這麽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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