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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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要下山這天一早,天剛亮沈阿衡便起了身,正準備拎著水桶去打水,就見阿史那玉已經坐在桌邊,眼睫垂著,正安安靜靜的看著窗外。

一頭長發松松的攏在腦後,襯的那脖頸冷白又纖細。

而面前的桌上,已經擺了兩碗粥,還有兩碟小菜。

粗瓷碗裏熱氣騰騰的,像是才做好不久。

“哎,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了。”

沈阿衡揉著眼睛過來,看見桌上的碗碟,有些好笑,心道這小老外還挺賢惠,身體稍稍見好就迫不及待的幫她幹活。

從沒見過這麽傻的病人。

用過早飯,沈阿衡分好藥,依舊是那兩粒蠍毒引,配著補氣血的丸藥,看著他乖乖咽了,才轉身去翻箱倒櫃,找出師父留下的舊衣裳。

那是件淺灰色的粗布長衣,料子普通,袖口被磨的發毛,下擺打了好幾個補丁,右邊的袖管還斷了半截,看著就像山下農戶常穿的舊物,不過要緊的是夠低調,不像原來那身西域紫袍那般紮人眼。

不然他原來那身衣服加上他這張臉,一出門就得被人圍觀。

萬一再惹出什麽麻煩來,可不好了。

“換上這個,免得惹人註目。”

沈阿衡將那件淺灰色的長衫遞給阿史那玉,阿史那玉沒說話,乖乖接過就走到神像後面。

等他換好出來時,沈阿衡看著,卻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粗布衣裳裹在他身上,竟半分也沒顯寒酸,斷了半截的袖口垂著,露出冷白的手腕,襯的他肩頸線條愈發清瘦挺拔。

明明只是尋常農家子弟的打扮,偏偏被他穿出了幾分難言的貴氣。

他那張臉本就生得漂亮,這樣一來……反倒是更加惹眼了。

像是誤入凡塵的公子,渾身透著與粗布衣裳不符的清冷感。

“不行,還是太紮眼了!”

沈阿衡咬著下唇,伸手去撥他的長發,想把他那過於柔軟飄逸的墨緞撥亂些,掩去他過於惹眼的臉。

阿史那玉乖乖站著,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的覆在眼下面,任由她的手指在他發間蹭來蹭去的撥弄,連身子都沒動一下。

只是在她不小心扯到頭發時,喉結才輕輕滾了滾,卻依舊沒出聲。

沈阿衡手笨,平日自己的發髻也是隨便打理打理,就更別提為別人梳發了。

那雙平日裏炮制藥物的手,稍一用勁,不小心便扯斷了他幾縷發絲下來。

“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阿衡趕緊松開手道歉,滿臉內疚的擡頭,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眼尾也跟著微微彎了彎,眼神依舊溫順,半點也沒生氣,反倒像是在安慰她似的。

沈阿衡心裏微微嘆氣,他的脾氣未免太好了些。

被弄亂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著像是個普通的農家少年了,可沈阿衡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直到目光不經意落在他額發間那枚細小的胭脂色印記上。

那印記從她那日救下他時便在他臉上看到過,遇水不化,形狀像片小小的柳葉,艷而不妖,恰好落在眉骨的上方,襯的他本就清冷精致的眉眼更添了幾分靡麗。

哪怕被頭發遮了臉,這枚印記也透著股不尋常的氣質。

“你額間的這個印記……”沈阿衡伸手指了指他,試探著問:“能不能先遮一遮?”

阿史那玉聞言,眼簾緩緩擡起,那雙清透的眼睛裏帶著幾分空茫,像是沒完全明白“遮一遮”的意思,又或是不明白為什麽要遮住它,卻還是順著她目光輕輕擡手,指尖拂過額上那塊印記處,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模樣清冷又帶著點茫然。

沈阿衡於是找來玉米面,加了點溫水調的稠稠的,用指尖挑了點在手上,然後踮起腳,小心翼翼的塗在他額心的印記上,生怕弄疼他。

印記被遮住後,只留下一個突兀的黃色凸起,在他冷白如玉的臉頰上,反倒更顯眼了。

沈阿衡咬著唇想了想,又從藥箱裏翻出治外傷的藥膏來,這藥膏顏色偏深,正好能當“顏料”。

沈阿衡蘸了一點,輕輕的點在那凸起上,用指腹慢慢暈開,原本的凸起就變成了一顆不起眼的“黑痣”,大小像顆小石子,藏在額發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阿衡做完這一切後,打量著他的模樣,原本柔軟的長發被弄的亂糟糟的垂著,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原本清冷眼裏的模樣被遮了大半,只剩一雙清冷又溫順的眼睛露在外面。

像是觀音座下的小仙童,看著乖生生的。

沈阿衡忍不住笑了聲,喜道:“這下好了,就是把你放在人群裏也沒人會多留意了。”

阿史那玉聞言,眼睫輕輕顫了顫,唇角也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抿平,垂著手站在原地,像一株被打理好的蘭草,安靜又聽話。

換好衣服,沈阿衡便去將曬得幹透的藥草分門別類的收拾好,像普通的清靈草跟斷魂草直接碼進背簍的底層,上面墊上幹燥的茅草防潮。

不過對野山參這類金貴的藥材,特意找來一小節光滑的老竹筒,在筒子底部鋪了層曬幹的茅草碎吸潮,把用軟紙裹好的參須理順,再小心放進竹筒裏,再在縫隙處塞了些蓬松的幹艾草填塞,最後用木塞封住筒口,還再外面纏了幾圈麻繩,才把竹筒放進背簍的最上層,避免走路時磕碰。

等一切收拾妥當,沈阿衡又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再無疏漏,便伸手去提背簍,不過還沒碰到,便被一只蒼白的手腕輕輕按住。

阿史那玉彎腰,先一步拎起了背簍帶子,動作不算利落,卻透著股執拗。

“你身子還沒好,能背得動麽,還是我來吧。”

沈阿衡伸手去搶,阿史那玉卻抱著那背簍往後退了半步,雙手牢牢攥著背帶不肯松手。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沈阿衡也算是摸清了他的性子,看著溫溫順順的,認真的事卻格外固執。

沈阿衡看著他這模樣,無奈的嘆了口氣,只得妥協,又不放心的說:“那你要是覺得累了,不舒服,必須立刻還給我,不許硬撐啊,治你可比背這堆東西麻煩多了。”

阿史那玉聞言,喉結動了動,嘴唇翕著,似乎是在組織著語言,半晌才憋出一句生澀的中原話,帶著濃重的西域口音:“我……男的,你……小姑娘……不可以的。”

話音落時,還微微蹙了下眉,頗為嚴肅的搖了搖頭,那副模樣,像是在說一件天大的正經事,清冷又漂亮的眉眼間添了幾分少年氣的嚴謹與執拗,神情利落又堅定。

沈阿衡看著他這副嚴肅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他比自己自己才大多少,便滿口小姑娘小姑娘的裝成熟。

西域那邊都是這麽教中原話的麽?

怕路上遇到有心人聽出他的口音,趕緊擺了下手:“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你別說話了,路上盡量裝成啞巴吧,省得惹麻煩。”

阿史那玉楞了一下,大概是沒明白她突然在笑什麽,卻還是乖乖輕輕的點了點頭,拎著背簍往院門口走,腳步雖慢,腳下卻走得很穩。

-

從前師父在時,沈阿衡總跟著他四處雲游,哪裏有病人就往哪裏去,走慣了江湖,也見慣了人間煙火。

可自從師父走後,她便再也不願出門了,守著這山神廟,還有青岫派的那點微薄的財產,日覆一日的過日子。

距離上一次下山,算來也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如今帶著阿史那玉走在下山的路上,看著山間的霧氣漸漸被拋在身後,山下鎮子的輪廓也一點點清晰起來,心裏竟生出幾分恍若隔世之感。

他們這個小鎮也叫做青岫鎮,是周邊幾個村落的要沖之地,位置雖偏,卻也算一方熱鬧之地。

鎮上的布局很簡單,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道上兩旁店鋪林立,布莊,鐵匠鋪,米行,茶館等應有盡有。

他們剛到鎮口,喧鬧聲便撲面而來,街邊的小販不停吆喝著叫賣,糖畫攤子前圍了一群小孩子,鐵匠鋪裏傳來叮叮咚咚的敲打聲,挑著膽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穿梭在人群裏,連空氣裏都是包子燒餅餛飩臭豆腐炙羊肉,以及各式各樣冰鎮飲子的香氣,鮮活又熱鬧。

沈阿衡光是聞著就忍不住流口水,目光瞬間被街邊的臭豆腐攤給勾住,那一塊塊臭豆腐在油鍋裏滋滋冒煙,被小販撈起瀝了油,堆在粗瓷碗裏,淋上深褐色的鹵汁,再撒上一把翠綠新鮮的蔥花,蒜末,最後再舀上一勺鮮紅的辣椒油,香氣直往她的鼻子裏鉆。

這幾日頓頓清湯寡水,沈阿衡饞的直咽口水,拽了把阿史那玉的衣袖,就往鎮上最大的藥鋪跑,語氣都快了幾分:“快快快,咱們先去賣藥,換了銀錢就去吃好吃的,對了,家裏米面油什麽的都沒了,等會別忘了提醒我買。”

阿史那玉聞言,淡色的唇瓣動了動,下意識想要應聲,又猛地裏想起讓她裝啞巴的叮囑,便只輕輕的“嗯”了一聲,聲音低沈,帶著幾分刻意的克制,腳步卻緊緊的跟著她,生怕被她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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