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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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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沈阿衡怎麽也沒想到,前一日才在阿史那玉面前誇下海口定定能盡快捉到另一只雌蠍,才過了一日便折戟沈沙。

當夜她便布置好了“陷阱”,把裝著雄蠍的竹籠放在院門口最顯眼的地方,籠邊還擺了些白尾蠍最愛吃的腐草,伺候它吃好喝好,希望它舒舒服服的釋放同類氣息。

可是從清晨等到正午,那竹籠外卻連個蠍影也沒有。

沈阿衡想想,幹脆搬了個小木凳藏在陷阱後的花圃旁,眼睛瞪大,連午飯都只拿了個涼透了的玉米餅坐在那一邊啃一邊監視,從日頭正中守到夕陽西斜,屁股都坐的失去麻木了,可雌蠍還是沒露面。

“我說你該不會是個太監吧?”

遲遲等不到的沈阿衡氣得將竹籠拎起來,湊眼到跟前盯著那雄蠍看了一會,幹脆伸手用小鐵夾將它翻過來,戳著它的腹部直咕噥:“讓我瞧瞧,你有沒有……嘶,原來還不小啊,那你老婆呢?你老婆到哪裏去啦?該不會跟人家跑了吧?不然不可能這麽大了連個伴兒也沒有啊,你該不會是不行吧……”

她邊說邊戳戳,聲音清脆又帶著點幽幽的怨念,原本被曬的軟不耷拉的雄蠍像是聽懂了她的“羞辱”,忽然間四肢亂蹬起來,連尾刺也高高的翹起來戳來戳去,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逗得沈阿衡忍不住“嗤嗤”笑出了聲。

廳堂裏,阿史那玉靜靜坐著,單薄的脊背靠著墻壁,半邊身子浸在暗光處,襯的他的膚色愈發的冷白。

他沒動,只是目光落在院中,那抹蹦蹦跳跳的鮮活身影正蹲在竹籠旁,一邊戳著毒蠍大罵“單身狗,沒人要”,進行蠍格羞辱,聲音清脆,連發梢裏沾的草屑都透著一股鮮活輕快的氣息。

他垂在膝頭的指尖輕輕蜷了蜷,快的像錯覺。

“再給你幾天時間!”

沈阿衡說的口幹舌燥,罵罵咧咧的將雄蠍又丟回竹籠,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揉著發麻的腿站起來,又狠狠的威脅:“再找不來你老婆,我就真割你蛋蛋割,讓你變成太監蠍!”

“恐嚇”完那蠍,沈阿衡便拎著鐵夾往廳堂走。

阿史那玉聽見動靜,眼睫輕輕擡起,空茫的眼神裏映著少女泛紅的臉頰,那抹嫣紅一映入眼,便像茫茫雪地裏落下了一片桃花瓣,悄無聲息的多了點生氣。

一整個白天沒能蹲到雌蠍子的沈阿衡偏不信邪,睡前又出來守了一會,直到半夜實在困的熬不住,兩眼皮直打架,才滾回了被窩,沾著枕頭就睡死過去。

第二日一早,匆匆啃完兩個薺菜玉米面餅,就搬著小板凳坐在床邊給阿史那玉換藥。

沈阿衡伸手輕輕捉住他的手臂,看到他手臂上的痂皮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不禁有些得意的念叨:“你看,我自制的藥不錯吧?外傷好的這樣快,等捉住了那只雌蠍,你體內的毒也能治好了。”

在給他塗藥時,指尖碰到他剛脫痂的新肉,還特意放輕了力道:“再忍忍啊,這藥雖然難聞,但好得特別快。”

阿史那玉沒說話,只溫順的擡著手臂任她擺弄,冷白的手腕被她抓在手中動來動去,連半分抗拒都沒有。

褐色的藥膏一塗上去,那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飄滿整個廳堂,他也只是眼睫垂的低了一些。

堂外的日光落了進來,長而細密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目光沒看別處,就靜靜的落在她臉上,看著少女擰著眉,嘴裏自言自語嘟囔不停,一邊認真用棉枝挑去藥膏裏的殘渣,空茫的眼底裏,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煙火氣。

沈阿衡給阿史那玉換完藥,便搬著板凳匆匆到院子裏守著。

如此連著過了三日,阿史那玉的外傷徹底結了痂,坐著的時間變得長了起來,每日他便挪到廳堂門檻上坐著,從早到晚,清瘦的身子裹在寬松的衣襟裏,靠著門框,浸在夕陽裏,被染的泛著暖調,像塊浸了光的玉。

他不說話,只垂著眼睫,目光落在院中那個蹲在竹籠旁的少女身上,發梢有些亂,臉頰被曬的泛紅,偶爾氣得痛罵蠍子無情無義,不守信用等等雲雲。

偶爾風吹亂他的長發,也只是擡起手輕輕攏一下。

他單薄的肩頭仍然透著點病弱,卻莫名給這以往冷冷清清的山神廟裏添了點暖意。

沈阿衡從前總覺得,自從師父走後,山神廟的日子就只剩日覆一日的行雲流水,連說話也只能對著那些非人類的東西,可現在,哪怕她在院子裏蹲上一整天,回頭總能看見門檻上坐著的少年,安安靜靜的,卻像是給她的等待添了個歸處。

哪怕他很多句子聽不懂,也無法回答她,她心裏卻不覺得空了,反而暖融融的,連接連幾日守不到雌蠍的煩躁,都沖淡了不少。

沈阿衡一直守到了第五日。

最開始守著竹籠時,她還總探頭探腦,心裏盤算著捉到雌蠍後該用何種祛毒法,又該如何炮制,是用鹽制還是用黃酒,一聽見草葉嗤嗤聲響就以為雌蠍來了,緊張的攥著衣角直起身,可接連等了幾日,這份興奮早被無盡的等待磨成了麻木。

這日下午,日頭斜斜的掛在天上,將山神廟前的幾根衰朽木柱影子拉的老長,一陣陣風卷著槐葉落在竹籠邊,沈阿衡也只是手撐著下巴坐在板凳上,懶洋洋的掃了一眼,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沈阿衡困的腦袋直發沈,兩眼皮像粘了漿糊似的,費力的眨眼才能勉強撐開,強撐著揉了揉眼睛,一瞥眼見到阿史那玉竟然還坐在門檻上。

山裏比不得鎮上,風卷著涼氣直往人身上吹,清瘦的肩裹在寬松的衣衫裏,看著就單薄的很。

沈阿衡趕緊走過去拉他,催促說:“你怎麽還在這兒?你身上外傷剛好不久,夜裏風大,當心著涼了,快回去睡。”

阿史那玉沒說話,也沒動,只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冷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目光落在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上面,冷白的指尖輕輕蜷了蜷,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卻無聲的透著股拒絕。像是不願讓她一個人留在院裏守著。

沈阿衡無奈,心道從前怎麽沒發覺這小老外性子居然這麽犟,知道跟他說的再多也是沒用,只好彎下腰,半拉半拖的把他往廳堂裏拖走。

這人身形看著清瘦,卻已是個快要成年的少年,體重著實不輕,不過沒關系,她沈某有的是力氣。

拖著他的胳膊時,能明顯感覺到他手臂上沒什麽肉,隔著布料都能觸摸到他手臂上骨骼的輪廓。

把他連拉帶拖的按到床邊時,沈阿衡狠狠的喘了口氣,然後伸手幫他扯了扯身上的衣襟,動作不算太溫柔,兇巴巴的叮囑他說:“你給我乖乖躺著,別亂動,我再守最後一會,那雌蠍子不來了就拉到,不等了,把它老公一只蠍入藥,讓它成個寡婦蠍子!你要是再敢給我搗亂,我把你也一起抓去入藥給我煉丹!”

這句話一出口,阿史那玉那原本清冷淡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些反應,眼睫飛快的顫了顫,像只受了驚的蝴蝶,冷白的臉頰上竟似掠過一點蒼白,連垂著的指尖都跟著輕輕縮了縮。

這一回,他沒再僵持了,乖乖順著她的力道,像真的怕被“入藥”似的,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沈阿衡覺得又新奇,又有點想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威脅”完這小胡人後,腳步輕松的走出廳堂,來到了院子中。

沈阿衡繼續坐在院中小板凳上守著,揉了揉坐的發麻的腿,又困又無聊的等著。

這一回沒撐多久,困意又像潮水般湧來,腦袋一點一點的,不知不覺就靠著竹籠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迷迷糊糊間,一股濃烈的藥香裹著暖意飄過來,那味道很熟悉,是她常配的外傷藥,緊接著,肩上忽然落了一片暖意。

沈阿衡猛地睜開眼,就見原本還躺在裏面的阿史那玉忽然出現在面前,清瘦的身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臉色甚至比白天更蒼白了一些。

發覺自己肩上還披著他那件帶著體溫的紫綢外衫,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暖意與藥香,把夜裏的涼氣都擋住了。

沈阿衡嚇了一下,立馬站起身來,說:“你怎麽過來了?”

不等他回答,又趕緊把衣衫給他披回去,手指碰到他微涼的手臂,又急又無奈的說:“不是讓你早點休息嗎?你身子還虛著,再凍到了我之前的藥不就白塗了?”

阿史那玉沒立刻回答,喉結在冷白的脖頸上輕輕滾著,像是在費力的回憶中原話的發音,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擡起手,指尖有些發顫的指了指竹籠的方向,聲音又輕又澀,還帶著點西域的口音,每個字都咬的格外艱難:“來、來了……”

沈阿衡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明亮的月光下,竹籠裏果然多了另一只通體赤紅的蠍子,圍著原來那只雄蠍子打著轉。

是雌蠍!

沈阿衡又驚又喜,差點驚叫出來,她轉頭想道謝,卻見阿史那玉站在月光裏,眼睫輕輕垂著,唇色泛著淺淡的白,顯然是為了說這幾個字,又耗了不少力氣。

沈阿衡心裏忽然一軟,先去拾起一塊石頭壓在那竹籠上,再回來拉起他的手往廳堂走,發覺他的手很涼,指尖還帶著點薄汗,小聲說:“謝謝你啊,等我把那兩只蠍子安頓好,就睡覺了,這次絕不騙你。”

阿史那玉任由她拉著,冷白的指尖蜷在她手中,無意識蹭過她熱乎乎的手掌心,沒再說話,眼睫在月下輕輕顫了顫,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間,悄悄的藏了點天然的乖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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