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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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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沈阿衡在竹林裏轉了大半圈,終於找到幾根前幾日被雷劈斷的細樹幹,有碗口粗細,長短正好夠那人上半身躺下,她咬著牙把樹幹拖過來,又找了幾根韌性極好的青藤,三下五除二的捆了些厚實的落葉跟枯草放在上面,就算是搭了個簡易的“板床”。

這還是從前師父教過她的法子。

從前她跟著師父常年在附近行醫,周圍鄰居有個頭疼腦熱或是什麽急癥之類的,不便行動,師父便帶著她拖著板床去擡人回來治療。

沈阿衡把板床拖到那人身邊,小心翼翼的將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挪到板床上,這人看起來清瘦,卻沈的要命,壓的她手腕都發酸。

沈阿衡趕緊用藤條把他捆好,免得他半路滑下去。

做好這些,沈阿衡又做了根樹枝制成的拉桿,在前面拉著他在林中穿行。

好在下過雨的地面濕濕滑滑的,少了不少的阻力,好拖的多,不然以她一人的力氣,是死也拖不動他的。

過了一座小山丘,沈阿衡不放心,回過頭來看他,只見那人的身體隨著她拖拽的動作輕輕晃著,一頭長發像散開的墨,沾了不少泥巴跟碎葉。

藤條一圈圈胡亂纏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纖細單薄的身形。

她拖拽的動作實不算溫柔,可他依舊沒醒,呼吸淺的像縷煙,如果不是他胸口還有輕微的起伏,她還真以為他已經死了。

-

等沈阿衡將人拖進山神廟,已經累得像條老狗,滿頭大汗,身上裏裏外外的衣服都濕透了。

沈阿衡癱坐在地上,剛想擡手擦臉上的汗,目光就落在了他半敞的袖口上。

他肌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手臂上布滿深淺不一的疤痕,新的像剛破壞不久,想是經過之前一番折騰,原本已經結痂的傷處又開始往外冒血。

舊的變成深褐色,像被餵了毒的鞭子抽過,又或是一排排細密的齒痕,像被毒蟲噬咬過,層層疊疊,縱橫交錯在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膚上,襯得那些傷痕愈發觸目驚心。

再往下,腳踝上也纏著幾圈布條,滲出絲絲血漬,應該是從高處摔下來時刮到的。

沈阿衡看得直皺眉,伸手輕輕揭開他外面的袍子,露出裏面雪白的綾子,領口松松的敞著,露出半截精致的鎖骨。

他的臉歪向另一側,額前碎發遮住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脖頸細的嚇人,幾縷縷濕發貼在他線條柔和的下頜,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只不過因為肌膚過於通透,近乎能看見皮下的淡青色筋脈,像裹緊人皮的骷髏骨頭。

而他似乎被這動靜驚擾,眉心極輕的蹙了下,眼睫顫了顫,卻沒醒。蒼白的唇抿成一條線,手臂線條微微繃緊,像是潛意識裏還在抗拒別人的觸碰。

門外的雨光漏進來,透過他濕潤淩亂的發間,落在眉心那道細小如蛛絲的朱砂印記,邊緣泛著極淡的的金暈。

沈阿衡的視線定了許久,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

“藥人。”

青岫派《毒經》中言道,所謂“藥人”,乃是源於西域一個隱於昆侖雪山深處的神秘門派,藥塵宗,以奇藥詭功聞名江湖,然而宗門中最神秘的存在,則是“藥人”。

藥人並非是宗門弟子,而是自幼從西域諸國擄來的童男,需要滿足“骨相幹凈,血脈純陰”的苛刻條件,被稱為“槃陀”,也叫做“靈侍”,被選中後,會以朱砂摻入西域特有的血鱗粉,在其眉心點靈侍紋,成為宗門秘傳。

宗門視靈侍為聖物,日常起居都有人照料,在外人眼中地位尊崇,連宗門掌門人也需對他們拱手低眉,卻在每日入夜後,被人帶入淬靈窟中,泡進盛滿百年毒草跟秘藥的靈液池中,成為門派研制秘藥,試煉邪功的最佳“活容器”。

藥塵宗為了興旺壯大,還主動與當地滿朝文武,宗室貴戚們相勾結,為他們煉制“駐顏丹”,“續命散”,又或是於瞬息間致人死地,提升功力的禁藥。

這些禁藥均需以活人試藥,藥人則是唯一的試驗品,那些人將新制的丹藥灌入靈侍的口中,再以詭異內動心法催動藥效沿周身各處經脈運行。

在日覆一日的浸泡中,靈侍的身體慢慢出現變化,肌膚通透如琥珀,周身出現淡紫色的藥紋,慢慢沿經脈向心臟運行,藥紋越接近心臟便代表中毒越深,一旦抵達心臟便會立時毒發身亡。

也因有些煉制的藥物世所罕見,一時難有解藥,因此試藥時稍有差池便會毒氣攻心,所以藥人十有八九都活不了幾年。

即使能留來的,全身的臟腑筋脈也已被各種毒藥侵蝕的面目全非,已與廢物無異。

沈阿衡的青岫派在江湖中雖只是個小小門派,但專研醫藥治病救人,對中原各種藥草以及藥理典籍無所不涉,於毒物之類自也稍加了解。

這西域藥塵宗之事,她還是從前聽師父閑談時說起過。

當時師父只是隨口一說,她自也以為那不過是坊間奇聞,不是一樁真事,哪想到如今竟親眼見了。

眼前這少年……年紀也不過才十七八吧,這毒質都快侵入心肺了,居然還能活著。

倒是,還挺厲害。

又或許是西域人體質特異之故。

沈阿衡紛繁的思緒從回憶裏抽回,再仔細查驗少年身上的傷口,確定再沒有任何遺漏處,又捏起他的手腕號了號脈。

脈象亂的很,不過……倒還有口氣,這毒性雖然厲害,不過於性命一時無礙,還是先給他治療外傷的要緊。

至於他體內的毒物,她還得慢慢研究,看他共有著哪些毒,才能對癥下藥。

打定了主意,沈阿衡撐上膝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走過去提起竹籃去後堂找藥。

-

阿史那玉醒時,蒼白的指尖正輕輕蹭過粗布被褥的邊緣。

鼻中聞到一股新鮮的雞屎味,以及一陣雞飛狗跳的咕咕動靜,映入眼簾的是蛛網密布的房梁,對面開著的木門早掉了漆,從門外飄進來一股混合著土腥氣,藥草與淡淡煙火氣的味道。

對面塌了半邊的神像沒挪窩,用新泥重新補了,新舊交雜,顯得歪歪扭扭,不倫不類的。

神像下面的供桌也沒翻新,中間裂開一條大縫,只是被人用幾塊小木板胡亂補了上去,鋪著粗麻布當桌布,皺皺巴巴,邊角肆意的卷著。

桌子中間有幾粒曬幹了的野山楂,紅撲撲的滾了一桌,像是誰從山裏采回來,隨手往這兒一放而忘了收拾。

東北角上堆著幾捆半人高的藥草捆,有的已經被曬得幹脆,有的還帶著晨露,草根上沾著的泥點還沒幹透。

地上的青磚也破破舊舊的,有的地方被人用碎石子填上了縫,勉強能走人。

阿史那玉動了動手指,眼底一片空茫。

忽聽得“咕咕咕”“嘎嘎嘎”幾聲急促尖銳的鳴叫,阿史那玉轉頭過去,看到對面墻下放著只雞籠,雞籠是用舊竹片拼的,有的地方還破了個小豁口,用麻繩胡亂纏了幾圈。

籠底鋪著些幹稻草,被踩得亂糟糟的,混著點兔毛跟雞糞,倒也不算臟。

裏面擠著幾只烏雞,毛色烏沈沈的,瘦的能看見胸骨的輪廓,卻都精神健旺,有一只正伸長脖子去啄籠壁上的蟑螂,另一只撲騰著翅膀搶食。

兔子也有幾只,毛色駁雜,前腿細的像四根柴禾,一刻不停的在籠裏蹦跶,一只用三瓣嘴扒拉著稻草找吃的,另一只的前爪搭在竹片上,正費力的啃著條鮮嫩的草葉,毛絨絨的耳朵尖還時不時抖兩下,提防旁邊的烏雞過來搶。

阿史那玉想要坐起來。

“哎——別動別動,你這傷重著呢。”

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像山林裏的鳥雀,打破了周遭的寂靜。

少女梳著簡單的發髻,米黃的流蘇發繩有些褪色,紮的松松的,隨著動作在肩頭輕輕搖晃,發上還沾著些草木灰,鼻尖跟顴骨上也蹭了幾塊灰黑色的煙灰,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靈。

身上穿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袖口高高卷著,露出兩條纖細的小臂,腳上一雙灰撲撲的布鞋,鞋底還沾著泥。

見他醒了,沈阿衡先是楞了楞,隨即眼睛彎成兩彎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平添幾分的憨態。

她掀開布簾進來時,手裏還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裏面冒著熱氣。

沈阿衡將藥放在一邊,幾步過來雙手忙將他的身體按回去,說道:“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醒了,我還道你這身傷起碼要昏迷個十天半月呢,不過你中毒這麽久,還能掙紮著活到現在,想來體質跟常人不一樣。”

阿史那玉對著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探究,只靜靜的看著,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聞到她身上濃烈的草藥氣息,他那雙漂亮的眼睛才眨了眨,過了片刻,淡色的唇瓣輕輕張口,吐出來一串音節,尾音輕輕的。

【是你……留我在這裏的嗎?】

那聲音清潤,像初冬的雪水,不高不低,沒有疑問,也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沈阿衡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她只聽得懂現代話跟古代中原話,哪聽過這些彎彎繞繞的古吐蕃語?

“嘰裏咕嚕的說什麽呢,聽不懂。”

沈阿衡聽不懂,也不在意,又回身端起熱乎乎黑乎乎的湯藥在吹氣,一邊攪動一邊道:“放心,不白照顧你,你的耳墜先押在我這,要想要回去,就等你傷好了給我劈柴挑水餵牲口抵債就是。”

阿史那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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