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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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關系

夜色漸深,老宅變得寧靜而空曠。姜楠靠在陳雲生懷裏,感受著他平穩的心跳。



“媽媽今天好像多看了我好幾眼。”姜楠忽然開口。她想起蘇婉容那雙總是帶著冷漠的眼睛,今天好像變得柔和了一點。



陳雲生撫著她頭發的手微微一頓。



姜楠仰起臉看他:“怎麽了?”



陳雲生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她應該是在確認。”



“確認什麽?”



“確認我對你是認真的,”他語氣平靜地說,“也確認你是否真的適合站在我身邊。”



姜楠心裏一動,想起了之前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審視。她一直以為蘇婉容只是天性冷淡,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完全如此。



“媽媽她,”姜楠斟酌著用詞,“好像總是很冷靜。”



陳雲生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變得有一點覆雜:“她一直這樣。對我也是。”



這句話讓姜楠想起自己發現的一些跡象。蘇婉容對陳雲生客氣周到,但鮮少有尋常母子間的親昵。而陳雲生對他母親,也總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尊敬,少了些母子間的隨意。



“你和媽媽……”姜楠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問。



陳雲生將她往懷裏帶了帶,然後視線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表情。



“我母親和父親是典型的商業聯姻,”他輕聲說,“結婚前,他們好像只見過三次面。”



姜楠安靜地聽著。



“我父親需要一個能幫他穩定後方,拓展人脈的妻子。我母親需要陳家的資源和地位來鞏固蘇家的生意。各取所需,很公平,”陳雲生接著說了下去,“我的出生在他們看來,大概更像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任務。”



姜楠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



“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是由奶奶和保姆照顧的。母親很忙,要打理蘇家的部分產業,也要履行陳家太太的社交職責,”陳雲生繼續說,“她對我要求很嚴格。禮儀、學業、才藝,每一樣都必須做到最好。她說,因為我是一個繼承人,而繼承人不能有任何短板。”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姜楠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深藏的寂寥。



“我記得大概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在學校的手工課上做了一個陶土杯子,很醜,但我很開心,想送給她,”陳雲生沈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她看了一眼,說是玩物喪志,說我的時間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然後就讓保姆收走了,我也沒再見過那個杯子。”



一個孩子滿心歡喜地想要分享自己的作品,卻被最親近的人如此冷漠地拒絕,多半是不解和不安,但孩子處在弱勢,自然是聽從命令,不敢多加質疑。



“她很少抱我,也很少對我笑。在我記憶裏,她對我說的最多的話是你應該怎麽做,你不能怎麽做。”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陳雲生低沈的聲音在緩緩流淌。



“奶奶去世後,有段時間我很難過,成績有些下滑。她找我談話,說悲傷是軟弱的表現,一個繼承人是不能軟弱的,”陳雲生笑了下,“那時候我才明白,在她眼裏,我首先是個繼承人,其次才是她的兒子。”



姜楠終於明白,為什麽陳雲生總是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為什麽他那麽不習慣表達感情,為什麽他當初會選擇用一份協議來尋找婚姻——因為在他成長的環境裏,感情是最不被看重,甚至被視為弱點的東西。偏偏他又是一個看重感情的人,所以他寧願先找一個不相幹的人來占據那個位置,也不想真的就那樣潦草地和誰綁定在一起。



“那你……恨她嗎?”姜楠小聲問。



陳雲生沈默了很久,久到姜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恨,”他終於開口,“她也是那種環境的產物。蘇家女兒的身份,陳家夫人的責任,壓了她一輩子。她只是用她認為正確的方式在培養我,確保我能承擔起陳家的未來。”



他低頭看著姜楠:“後來我長大了,也漸漸理解了。她和父親之間沒有感情,婚姻於她而言是一場漫長的商業合作。她所有的精力和期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只是她的方式讓我很難感受到所謂的母愛。”



姜楠想起蘇婉容那雙總是平靜淡漠的眼睛。那或許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長期的自我壓抑和武裝。在一個沒有感情的婚姻裏,在一個一切以利益為先的家族中,她早已習慣了用理智去處理一切,包括和自己的兒子相處。



“奶奶走後,家裏就更冷了,”陳雲生輕輕嘆了口氣,“所以那時候,我才會……緊緊抓住爺爺給予的那點溫情,哪怕溫情背後還藏著對奶奶的愧疚。”



姜楠抱緊了他。她現在完全理解了。為什麽濟川那個充滿喧囂的家,姜友華和洪秋萍自然而然的關愛,會對陳雲生產生那麽大的吸引力。那是他生命中一直缺失的最尋常卻又最珍貴的東西。



“那現在呢?”姜楠擡起頭,“你現在和媽媽……”



“現在這樣挺好,”陳雲生摸了摸她的臉,“我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彼此尊重。她認可我的能力,不再過多幹涉我的決定。我也盡到做兒子的責任。這大概是我們之間最舒服的相處方式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姜楠還是聽出了一點遺憾。畢竟那是他的母親。血脈親情,怎麽可能真的毫無期待。



“也許,”姜楠猶豫著說,“媽媽她只是不習慣表達。我看得出來她是在意你的。今天家宴上,她看你的時候,眼睛裏是有肯定的。”



陳雲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姜楠卻暗暗下了決心。她改變不了過去,但或許,她可以在未來慢慢軟化這對母子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至少她可以成為一個橋梁,讓這個家多一點溫暖。



“下次回去,我試著跟媽媽多聊聊天?”她試探著問,“比如插花啊,茶道啊,她好像挺喜歡這些的。”



陳雲生看著她亮晶晶的充滿善意的眼睛,輕輕一笑。他知道她是想為他做點什麽。



“好,”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隨你高興。不過別太勉強自己。”



“不會的,”姜楠重新靠回他懷裏,“我就是覺得一家人,總該有點一家人的樣子。”



一家人。



這個詞讓陳雲生心頭微動。



他想起小時候,曾經偷偷羨慕過同學家裏那種吵吵鬧鬧的溫馨。後來長大了,便不再去想這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直到姜楠出現,帶著她那份鮮活和溫暖,笨拙卻又堅定地一點點擠進他嚴肅有序的世界。



“楠楠。”他輕聲喚她。



“嗯?”



“謝謝你。”



姜楠搖搖頭,更緊地抱住他:“笨蛋。”



兩個人相擁著,不再說話。



幾天後,節假的餘溫漸漸散去,陳雲生和姜楠就回到了市中心的公寓。



生活重回正軌。



一個周末的下午,姜楠在整理從舊公寓搬回來的箱子時,發現了一本大學時的相冊。於是,她盤腿坐在地毯上,一頁頁翻看著。



陳雲生處理完郵件,就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照片裏的姜楠比現在青澀許多,穿著簡單的運動褲套裝,和聞聞勾肩搭背,對著鏡頭笑得開懷。除此之外,還有在圖書館苦讀的,有在社團活動的,還有旅行時拍的風景照。



“這是大二的時候,”姜楠指著一張在山頂的照片,背景是絢爛的日出,“我們淩晨三點就爬起來爬山,凍得半死,但是看到日出的時候,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陳雲生安靜地聽著她講述每張照片背後的故事。那是他完全不曾參與過的充滿活力的青春。



又翻到一頁姜楠和父母的合影。照片裏洪秋萍摟著女兒的肩,姜友華站在另一邊,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背景是濟川的老家,窗臺上還放著幾盆花。



“這張是我大學畢業那年拍的。”姜楠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



陳雲生的眼睛在姜楠父母燦爛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那種毫無保留的充滿自豪的愛意,是他很少在自己父母臉上看到的。



“你父母感情很好。”他總結了句。



姜楠點點頭:“他倆有時候也拌嘴,但我爸總是先認輸的那個。我媽表面上嫌棄我爸太老實,其實可依賴他了。”



她說著,然後忽然扭頭看向陳雲生:“你小時候……爸媽會陪你嗎?比如去游樂園,或者參加家長會什麽的?”



陳雲生沈默了一下,搖了搖頭:“父親很忙。母親……偶爾會參加家長會,但結束後通常會和老師單獨談話,了解我的成績和表現。游樂園——”他頓了一下,“沒去過。”



“那下次我們回去,讓我爸帶你去釣魚吧!”她試圖讓氣氛輕松起來,“我爸釣魚可——其實挺一般的,十次有九次是空手而歸,但他就是喜歡那個過程,說能靜心。”



陳雲生看著她努力想讓他感受正常家庭溫暖的樣子,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好。”他輕聲答應。



或許,他永遠無法擁有一個像姜楠那樣充滿歡聲笑語的童年,但幸運的是,他遇到了她。她的到來像一道陽光,照進了他這個秩序井然卻無趣的世界,也帶來了他從未奢望過的溫暖和色彩。



讓他開始學著表達,學著接受,學著如何去愛一個人。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有時他甚至會覺得笨拙。但每當看到姜楠因為他一個生澀的擁抱、一句直白的關心而露出驚喜的笑容時,他就覺得一切嘗試都是值得的。



然後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此刻的她拿著手機,興致勃勃地查著周末可以去哪裏短途旅行,一副想要把他的生活填滿快樂的樣子。



看著這樣的她,陳雲生忽然覺得那些充滿遺憾的過去,好像都不再那麽重要了。



重要的是現在,是未來。



是這個叫姜楠的女人,帶著她全部的真誠和溫暖闖進了他的生命,讓他黑白灰的世界,從此有了斑斕的色彩。



“你說我們去哪比較好?”姜楠笑盈盈地問他。



聞言,陳雲生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



“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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