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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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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秘密

姜楠沈默了下去,陳雲生也跟著沈默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給自己塞了一口粥,表情變得悠遠。粥的溫度適宜,咽下後能明顯感覺到一種溫暖和妥帖從胃部蔓延開來。陳雲生感受著這種溫暖,繼續攪弄著粥面。



他的表情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但粥的溫暖讓他那雙總是充盈著含蓄的冷漠的眼睛變得柔和了一點。



隨後,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姜楠以為他不會再繼續說時,他忽然又開了口:“我父母不算恩愛。他們……更像是合作夥伴。”



他輕輕笑了下,用一種很微弱但飽含著懷念的聲音說:“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



姜楠安靜地聽著。



每每提起那位已經故去的長者,他的語氣裏總是帶有一種特別的眷戀,就好像積澱了許多年的思念,終於通過那一點窗口,洩露了一點點。



“奶奶是個很溫柔的人。但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她和爺爺的關系很奇怪。爺爺對她很好,幾乎是百依百順,可奶奶對他……總是很客氣,甚至有點冷漠,”他微微蹙眉,回憶著那些模糊的童年畫面,“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爺爺對奶奶真好,只是奶奶好像並不開心。”



粥的熱氣漸漸散了,他卻沒有再動勺子。



“後來,奶奶生病了。病得很重,”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那時候家裏人來人往,很亂。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照顧奶奶很多年的老保姆在跟人嘆氣,說……說奶奶這一輩子,心裏苦,就是因為二叔。”



他微微偏頭看向姜楠,眼神覆雜,像是飽含著痛苦的憎惡,又像是充盈著怨念的絕望:“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二叔是爺爺年輕時犯下的一個錯誤,是爺爺背叛奶奶的鐵證。奶奶心善,接納了他,還把他記在自己名下,給了他名分。但這件事一直橫在他們中間,直到奶奶去世都沒有消失。”



姜楠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奶奶走了以後,”陳雲生垂下眼眸,盯著面前這碗漸漸冷卻的粥,“我心裏篤定這輩子都不會原諒爺爺。我覺得是他害死了奶奶,如果不是他,奶奶不會那麽早就離開。”



而那段時間,偌大的宅子裏,明明有那麽多的人,但他始終是一個人進進出出。父母仍然忙碌,對他要求嚴苛。爺爺試圖彌補,但他抗拒著,幾乎把自己封閉起來,唯一能讓他有所觸動的只有陳明輝的、帶著衡量的眼神。



“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病,”他語氣平靜地陳述著,“醫生說誘因很多,但我知道,最重要的是那段時間,我一直在為另一件事煩躁。那時候,奶奶去世沒幾年,但二叔已經開始極力推動他母親成為爺爺的續弦。”



姜楠抿了抿唇瓣,露出一個凝重的表情。雖然能預料到陳明輝不會善罷甘休,但他這樣的做法簡直是在往陳雲生的傷口上撒鹽,尤其是在他奶奶去世沒幾年的時候。



“我不希望那個女人進門,那是對奶奶的侮辱。可我知道我一個小孩,說話沒有分量,”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然後接著說,“所以那段時間,我表現得很依賴爺爺,好像突然變得很愛他,很需要他。天天纏著他,不讓他去見那個女人和二叔。”



他用了一種最笨拙,也最屬於孩子的方式,去捍衛記憶中奶奶的尊嚴。



“後來,那個女人終究沒能進門。但我和爺爺之間——”他停頓了一下,做了一個帶著諷刺的表情,“我依然無法真正原諒他。可那時候,我太孤獨了。父母那邊,關系更像上下級。家裏除了爺爺,好像也沒有別人了。我需要一個寄托,哪怕這個寄托本身也帶著裂痕。所以,我把他當成了最後一點……溫情吧。”



他把這些深埋在心底,從未對人言說過的隱秘,就這樣攤開在了姜楠面前。



“其實……”他頓了頓,最終沒把話說完。



其實,他一直覺得他和爺爺的關系很奇怪——他可以對他有所依賴,但他又無比清楚這個人對奶奶的傷害,而想到這份傷害,他會不可避免地產生憎惡,可他對爺爺給予的關愛又的確產生了貪戀。



這些年,他常常感覺到一種深沈的痛苦:對奶奶的愧疚和懷念、對爺爺背叛的憎惡和對他給予的那份親情的渴望。有時候,他經常覺得自己很分裂。直到出國讀書,斷開了那些連接,他才找到自洽的辦法。



這時候,四周的喧囂一下接著一下地撲了過來,熙來攘往,絡繹不絕。



然後,陳雲生的話隨著不遠處那個夜市的嘈雜落入了姜楠的耳朵:“姜楠,我當初提出那個協議婚姻,一半的原因是覺得二叔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我也確實認為需要一個妻子來應付家裏,尤其是擋住像梁悅這樣,被他們推過來的人。而找一個背景簡單,看起來容易掌控的人,提前占據這個位置,能省去很多麻煩。”



說完,他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反應。



姜楠消化著一下子接收到的錯綜覆雜的信息,心裏五味雜陳。原來這場荒唐的協議背後,藏著如此深的家族糾葛和他個人的隱痛。她沈默了幾秒,然後故意板起臉,用一種故作深沈的語氣問他:“哦?所以我看起來——很好控制嗎?”



陳雲生楞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那些灰暗的過往在她強裝出的嚴肅下,似乎變得淡薄了許多。



他想起她在醫院陪護時的幽默;在咖啡館初見時的鎮定;搬進公寓後謹慎禮貌,但又用便利貼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他底線的樣子;她談起工作時亮晶晶的眼睛;面對刁難時不卑不亢,甚至有點狡黠的模樣,以及剛才她下車去給他買吃的果斷。



過往的點點滴滴,匯聚成他眼前這個鮮活又有點狡猾的姜楠。



他笑著搖搖頭,用一種夾雜著認真和溫和的聲音說:“一點也不。”



“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好控制的人。”陳雲生補充了句。



姜楠被他這話逗得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她其實很想問另一半原因是什麽。



但她看著他那雙終於卸下部分重擔,卻依舊帶著倦意的眼睛,又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他能對她說出這些,已經是一種極大的信任了。她不能,也不該得寸進尺。



況且,有些答案需要時間,需要水到渠成。



於是,她只是彎起眼睛,朝他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然後伸手把他手裏那碗涼透的粥拿過來,重新蓋好蓋子,再放進袋子裏。



“涼了就別吃了。回家吧,我給你熱點牛奶,”她說,“喝完就休息。明天你還要趕上午的飛機。”



陳雲生看著她自然的動作,聽著她平淡卻暖心的話語,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句:“我奶奶叫徐音。徐徐圖之的徐,五音不全的音。”



“我記住了,”姜楠用一種鄭重的語氣說,“永遠都不會忘記。”



說完,姜楠重新發動車子,開往她家的小區。路上,姜楠一直專註地開著車,但偶爾會快速地看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



他依然像一輪清冷的月亮,但現在,月光似乎終於願意溫柔地照在她這片靜水之上,落下一片皎潔。



而她這片靜水也願意繼續包容著這輪月亮,映照著他的清輝,也沈澱著那些他不願示人的陰影。



——



車子緩緩停在了姜家樓下。



“他們可能還在等我們。”姜楠擡頭看見家裏還亮著燈時,心裏有些忐忑。在粥鋪的時候,她只和媽媽發了消息說陳雲生要過來,但具體原因她沒說。而現在,她更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陳雲生深夜到訪,尤其是他手裏還帶著一個簡單的行李袋。



陳雲生點點頭,然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那些灰暗的家族秘辛被他重新壓回心底,他的表情也隨著秘辛的沈底恢覆如常。



隨後,兩個人緩緩步行上樓,有時會小聲交談幾句。就在兩個人走到姜家門口,姜楠準備掏鑰匙開門的時候,門直接開了。



一片溫暖的燈光從門框裏洩下來,像一道溫暖的聖光,照亮了他們面前那片有點幽暗的路。



洪秋萍和姜友華站在玄關,臉上帶著微笑和關切。



“回來啦?”洪秋萍看了陳雲生一眼,語氣溫和,“沒出什麽事吧?”



姜楠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說:“就是商業上的糾紛,對方手段不太光彩,找到酒店去了。雲生覺得住那裏不太安全,我就讓他先來家裏將就一晚。”



陳雲生順著她的話說:“抱歉,給叔叔阿姨添麻煩了。”



他邊說邊微微欠身,一副溫和謙遜的樣子。



姜友華上前一步,拍了拍陳雲生的肩膀:“人沒事就好。那些人,避一避是對的。快進來吧,外面風大。”



他的態度溫和從容,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任何窺探的意思。這種自然平常的體貼和信任,讓原本心情陰霾的陳雲生感到一陣輕松。



而姜楠進門後才發現她們家那間小小的書房,門大開著。她偏頭看了眼,發現原來的書桌被挪開了一些,而在它的對面多了一張鋪好的、整潔的床鋪。床鋪看起來柔軟舒適,就是有點小。



“叔叔,阿姨,”陳雲生看著那張鋪好的床,“這太麻煩你們了。”



“麻煩什麽?應該是我們說抱歉,家裏小,沒有多餘的客房了,”洪秋萍轉向餐桌,笑著說,“我煮了點藕粉,還溫著,你們倆都吃點再睡,暖暖胃。”



姜楠順著洪秋萍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見餐桌上有兩碗散發著清甜味道的藕粉,旁邊還擺著一小碟桂花糖。



看著這一幕,陳雲生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所有的算計、防備,還有剛剛傾吐完秘密後的空虛感,好像都被這碗簡單的宵夜和這份無聲的關懷悄然填滿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最質樸,也最珍貴的溫暖是什麽樣子的。



“謝謝阿姨,謝謝叔叔。”他最終只能鄭重地道謝。



“別客氣了,快坐下吃。”姜友華笑著招呼。



“走吧,”姜楠拉著他坐下,然後把一碗藕粉推到他面前,“我媽煮的藕粉可是一絕,你快嘗嘗。”



聞言,洪秋萍笑了下。



隨後,四個人就圍坐在餐桌旁,時不時地說幾句話。沒有人提及酒店的騷擾,就好像那真的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插曲。



吃完夜宵後,姜友華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然後催促說:“不早了,都快去休息吧。小陳,浴室裏新的毛巾和牙刷都給你放架子上了,缺什麽就說。”



“好的叔叔,”陳雲生再次道謝,“謝謝叔叔阿姨。”



姜友華笑了下:“別客氣了。”說完,他就哼著歌去廚房洗碗了。



而姜楠等陳雲生洗漱結束後,特意送他到書房門口。她小聲對他說:“今晚委屈你了。”



陳雲生搖搖頭:“不委屈。”然後他望著姜楠,沈默了一會兒,接著,他忽然用一種溫和又很正式的語氣說:“謝謝你,姜楠。”



姜楠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客氣啦。晚安。”



“晚安。”



之後,書房門輕輕關上。



陳雲生站在這個臨時布置卻充滿暖意的房間,聽著門外姜楠和她父母低低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然後慢慢走到了窗前。他望著窗外沈靜的夜色,第一次覺得那些盤踞在心頭多年的陰霾,好像終於變得淡薄了一點。



他沒有來由地想,痛苦這件事似乎真的會因為分享而變得微不足道,但他希望他下次能分享給姜楠的會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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