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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宴會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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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宴會之後

家宴之後,姜楠在陳雲生家的生活就進入了一種微妙的靜默共存期。



最直接的變化是陳雲生的爺爺,陳老爺子似乎真的喜歡上了她的這份誠實。隔三差五,老宅的管家錢圓就會打電話來,不是讓姜楠周末過去陪老爺子下盤棋,就是讓她去嘗嘗新到的時令水果。



姜楠每次去都如履薄冰,生怕再誠實過頭,說出她和陳雲生結婚的真相,但陳老爺子好像很享受看她努力扮演大家閨秀又時不時破功的樣子,樂呵呵的,像個老頑童。



而陳雲生的父母,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家宴後,他們單獨約姜楠在另一家高級會所喝過一次下午茶。陳父陳明遠氣質儒雅,話不多,問的問題也多是點到即止。諸如楠楠工作還順利嗎、和雲生相處得怎麽樣一類的問題。



陳明遠的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冷漠客氣。他對姜楠的詢問只是出於禮節,並不是說他有多滿意姜楠這個名義上的兒媳——他都沒有提讓姜楠改口的事情。



陳母蘇婉容保養得宜,妝容精致,從頭到腳都透著豪門貴婦的考究。她說話輕聲細語,卻是綿裏藏針。



“楠楠啊,”蘇婉容用小銀匙優雅地攪動著杯裏的咖啡,視線落在姜楠手腕上那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智能手環上,“聽說你工作挺忙的?女孩子家,太拼了也不好。雲生工作也忙,家裏總得有人照料。有些身份該註意的,還是要註意。”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陳家雖不是頂頂老派的家族,但有些體面,還是要維持的。”



姜楠答應得好聽:“謝謝阿姨關心,我會註意的。”



但她只是答應,該戴還是戴,只是默默記下以後見面要取下手環的要點。



後來,出於謹慎,姜楠把這次會面的過程,事無巨細地匯報給了陳雲生。陳雲生的態度很微妙,尤其是聽到蘇婉容對她的囑托時,他唇邊居然浮現了一個略帶譏諷的笑。但這份笑意很快就消失不見。



接著,他就囑咐姜楠,對於蘇婉容的囑托,她不用理會。



姜楠答應,也感覺到他們母子的關系似乎不是太好,可她選擇對此保持沈默。



而兩次接觸下來,姜楠猜陳雲生那拒人千裏的冰山氣質,多少有點遺傳這位看似溫柔實則冷淡的母親。



至於陳明遠,他更像一個假裝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觀察者。



但無論他們的本性究竟如何,這次下午茶都讓姜楠深刻體會到在陳雲生父母眼裏,她這個兒媳婦更像一個需要遵守規則的臨時雇員。有時候,她甚至覺得他們對她的真實身份是有把握的,只是在觀望。



這種認知反而讓她松了口氣——既然是雇員,那只要在老板陳雲生和重要客戶陳老爺子面前演好戲,別觸犯規定,這對名義上的公婆,應該也懶得過多幹涉她和陳雲生的合作細節。



他們更關註的或許是陳太太這個身份對外呈現的形象是否得體,以及陳雲生能否順利接手並穩固家族事業。至於兒子娶的是誰,只要不是太離譜,不惹出大亂子,影響陳家聲譽和利益,他們好像並不十分在意。



畢竟,豪門聯姻的本質,利益捆綁遠大於兒女情長。姜楠這種看起來背景簡單、易於掌控、沒什麽野心的工具人,雖然對家族事業沒什麽助力,但反而省心。



不過陳雲生的二叔陳明輝和二嬸李莉,對她的輕蔑表現得就要更加直接一點。



家宴後一次陳家的家族聚會上,二嬸李莉就不經意地問起過姜楠:“楠楠啊,聽說你是學藝術的?不知道師從哪位大家?最近藝術圈風頭正勁的那位新銳畫家,好像也姓姜,是你本家吧?”



她的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姜楠當時就感到不妙,差點自暴自棄地把我學廣告的話脫口而出。但她突然想起魏巖給的那疊資料裏,似乎提過一個國外不太知名的藝術學院名字和一位導師的名字。她硬著頭皮,含糊地說了出來。



李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拉長了聲音:“是那位啊…好像…名氣不大呢。”語氣裏的輕慢幾乎不加掩飾。



有個叫宋薇的女孩和她旁邊的男孩也面露譏誚。



姜楠臉上有點掛不住,卻不知道該怎麽轉圜——本來就是假的,她無法有底氣地進行爭論。結果一直沈默用餐的陳雲生,忽然放下刀叉。他微微擡頭,眼神平靜地看向李莉,和顏悅色地問了句:“二嬸對藝術圈很熟?”



李莉被噎了一下,露出一點訕色:“呃…知道一點點。”



“嗯,這樣呀。”陳雲生移開視線,沒再說什麽。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一副謙遜溫和的樣子。但整個餐桌的氣氛明顯冷了下來。陳老爺子瞥了李莉一眼,沒說話。陳明輝卻在桌下輕輕踢了妻子一腳,朝她使了一個顏色。



李莉哼了聲,很不服氣的樣子,卻沒再敢多問。



姜楠偷偷松了口氣,對身邊這個冰塊臉的老板難得生出了一點感激。她看明白了。陳雲生在陳家有著很大的話語權。二叔二嬸或許有些小心思,但在陳雲生的強勢和老爺子的偏愛下,根本掀不起什麽風浪。



他們最多像跳梁小醜一樣,偶爾酸幾句,無傷大雅。陳雲生用一句簡單的反問和一個眼神,就替她擋掉了麻煩。這種強權帶來的爽感,雖然簡單粗暴,但確實很解氣,讓姜楠飄忽了好幾天。



不過,姜楠很快就清醒過來,她甚至開始思考陳雲生找上她的原因——她有再找那個遠房表姨打聽過,只是表姨很有職業涵養,幾乎什麽都不肯說。但表姨看在她們稀薄的血緣關系上,透露出是有人想對陳雲生逼婚,他才想了這麽個辦法。



姜楠一邊好奇這個想逼婚的人是誰,一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自己安靜得像一點冰涼的影子。



與此同時,陳雲生仍然早出晚歸,因此,兩個人碰面的時間是屈指可數。



只是即使姜楠再小心,也難免在這一片冰冷空曠的地方留下一點屬於她的痕跡。



陳雲生的生活規律得像鐘表,但偶爾也有例外。



有時他會忘記關掉客廳的那盞落地燈。



起初她只是默默關燈。後來有一次,她看到那盞燈又亮了一整夜,而陳雲生顯然早已出門。她想了想,就從自己包裏翻出一沓印著卡通小兔子的便利貼——這個便利貼是聞聞送的。



聞聞默認她喜歡兔子,所以看到兔子的東西就會買下來送給她。相應的,她看見貓咪的東西就會買下來送給聞聞。



姜楠找出筆,寫下一句話,然後就撕下那張粉色的小兔子貼紙,走到落地燈開關旁,將便利貼端端正正地貼在開關按鈕下方空白處。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陳先生,出門請關燈哦(^^●)



寫完,她看著那只憨態可掬的粉色小兔子以及自己畫的笑臉,有點心虛地撓了撓額頭,衷心祈禱他不會覺得幼稚可笑,然後給它撕個稀巴爛,再扔到她的臉上。



當天,陳雲生回來,眼睛掃過開關旁那片突兀的粉色。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掉轉了方向。他看著便利貼上那個笑臉和娟秀的字跡,表情平靜。隨後,他伸出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開關,打開燈,接著又按了一下,關掉了燈。



這盞燈其實是留給最近常常加班晚歸的姜楠的,但對方好像沒有理解到這層意思。



陳雲生又是無奈又是好笑,然後他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走向了書房。



第二天早上,姜楠驚訝地發現那張便利貼還在,燈也是關掉的。她心裏有點小小的雀躍,感覺自己好像獲得了什麽莫名其妙的勝利。



自這以後,便利貼就開始零星出現在豪宅的角落——冰箱門上會有提醒牛奶快過期了的紅兔子便利貼,或者是提醒他,她做飯後有留給他的一部分菜品,他可以試一試的藍兔子便利貼。



七七八八的雜事,她都用便利貼寫了一兩句囑咐。



這個時候姜楠才反應過來聞聞是真送了她不少兔子。



而陳雲生從未對姜楠的便利貼行為發表過任何評論,也從未撕毀過任何一張,他甚至準備了一個盒子,作為收納那些過了時效的便利貼的儲藏盒。



換句話說,陳雲生會按照便利貼上的指令行事——關燈、取走外套、查看牛奶日期、關掉咖啡機等各種雜事。而那些帶著可愛圖案和溫暖提醒的小紙片,像一顆顆不起眼的種子,悄然在這片冰冷的秩序之地紮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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