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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九千字章) 玄亦真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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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九千字章) 玄亦真另一面……

七月流火, 漸至月末,盛夏的熱意,不曾退散。

天光破曉, 明暗交疊之際, 國都街道坊市間此刻並沒有什麽人。

“整月的防守實在叫人難熬啊。”

“現在好些時日夜間都沒有異常,興許是南巷那回已經處理幹凈。”

議論聲中, 一直防守的都衛軍漸漸懈怠,千戶將領們也多有疲倦神色, 餘光看向韓飛和大皇子, 不敢擅自妄議。

高臺之上,韓飛望著天際間溢出猩紅霞光,神態嚴肅, 思索那些發狂般的傀儡蠱人。

遠比當初討伐夏侯世家的伍州杜氏府兵更兇悍無畏,而且還會像瘋犬病一般傳染, 不得不防備森嚴。

“威武侯,現在情況數日轉好, 不如今夜換下布防吧?”大皇子巡視眾將領出面提議。

“若是大皇子能得陛下聖旨, 再來發號施令也不遲。”韓飛回神毅然否決, 視線淩厲掃過眾將領, 滿是恫嚇之意。

大皇子神情難堪,面色繃緊,緩緩起身, 怒目看著韓飛出聲:“行, 那本皇子這就去向陛下請示聖裁。”

語落, 大皇子領親衛拂袖離去,心間只覺韓飛太過重權,必定是大患。

可現在沒有皇帝的召見, 除卻韓飛,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宮,真是只手遮天。

馬蹄聲遠去,韓飛俯瞰眾將領,沈沈道:“任何人都不得掉以輕心,如有差池,斬首示眾!”

“遵令!”眾將領心神一緊,不敢大意。

畢竟韓飛可是能當眾射死二皇子的重臣,尋常人被先斬後報,簡直易如反掌。

不多時,朝陽徐徐東升,血色霞光緩緩普照大地。

晨光熹微,游船之內二公主看著頸側落下鋒利劍傷的杜若,哪怕紗布都遮不住鮮紅血腥,猶如喪家之犬,冷冷出聲:“南巷傀儡蠱全軍覆沒,這就是你讓本宮拭目以待的戲碼?”

杜若神情冷郁的虛弱應道:“這一切都要怪江雲,她帶著尹星進南巷,所以招來玄亦真的親兵。”

那夜杜若看見玄亦真的騎兵用帶著特殊藥物的箭矢射死傀儡蠱,心間大駭。

自己多年來研究不生不死的傀儡蠱,竟然就這般容易的被玄亦真破解,實在不甘心。

“本宮不想聽你的推脫說辭,現在大皇子毫發無損的守住國都,盛名在外,如果沒有辦法殺掉他,合作就只能就此作罷。”

“誰說沒有辦法,現在的傀儡蠱早就不是以前需要數年費心培育才能成功的蠱蟲,對付大皇子的事才剛剛開始。”

二公主看向神情狠戾的杜若,擡手撥弄紅寶禪珠,思索道:“不日三公主的培風樓將會有一場特別的宴會,大皇子也會秘密赴會,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杜若視線望向佛面蛇心的二公主,出聲:“行。”

語落,游船之內靜謐無聲,只有潺潺流水聲輕緩響起,悠遠清揚。

綠池映襯波光,其間金鯉游動,爭先啄食,別院亭內,被動辭官成為家裏蹲的尹星,擡手放長魚線,準備釣魚。

近來玄亦真很忙,基本不怎麽有空陪自己,所以尹星只能打發時間。

半晌,尹星一動不動的看著打好窩的水面,有點尷尬。

亭旁臨水處,魚兒翻騰,水聲響起,偏偏就是不上鉤。

尹星望著在眼前肆意妄為翻肚皮的胖金鯉,深吸氣,選擇視而不見。

良久,尹星懷疑自己沒放餌食,正要收魚竿檢查時,忽地聽聞腳步聲,偏過頭,看見那位溫文儒雅的琴師。

琴師的面相瞧著很是親和,言談舉止更是謙謙有禮,著實無法讓人討厭半分。

尹星稍稍擡動遮陽帽檐,主動招呼道:“您是出來逛園賞景嗎?”

雖然不知玄亦真為什麽允許琴師住在別院這麽久,但是待客之道尹星還是知道點禮數。

“嗯,近來公主殿下很忙,因而悠閑許多。”琴師緩緩應聲,踏入亭內,視線望著這位看起來沒有半點貴族公子惡習的尹駙馬。

“是啊,我也不知在忙什麽。”尹星囁嚅嘀咕,有點擔心。

畢竟現在國都外邊不知什麽情況,那恐怖流傳的瘋犬病到底有沒有及時解決呢。

琴師負手站在一旁不遠處,視線落在魚具,徐徐道:“尹駙馬,真有雅興,不過難道沒有官職差事?”

尹星回神解釋的應:“原本是有一份大理寺內差事,不過現在養病就辭去官職。”

“原來如此,不知尹駙馬得什麽病?”

“舊疾而已,多謝關切。”

尹星含糊的應聲,並不想提及瘋犬病,更不好說傀儡蠱,總感覺會嚇到對方。

畢竟國都感染瘋犬病者要被抓捕燒死,所以江雲才會逃獄。

琴師視線掃過尹駙馬蒼白面色,周身藥味濃郁,並未懷疑,不緊不慢的出聲:“別院裏有一處楓樹林亭,秋日裏最是美不勝收,尹駙馬可曾去過?”

“沒有,別院的園林亭臺太多,我還有許多地方沒有逛過。”尹星應聲,有些好奇琴師對別院的了解。

語落,琴師心間暗喜,某種程度這處布滿花株綠藤的別院就像是章華公主,這個駙馬不了解別院,想來那就不了解章華公主。

尹星見琴師安靜的不再言語,猶豫道:“您跟章華公主認識很久了嗎?”

“嗯,算算時間,至今已有十二年。”

“這麽久?”

琴師神態寬和的眺望平靜綠池,重回舊地,仿若陷入回憶般悠悠出聲:“是啊,那時的公主殿下只是一個未曾及笄的少女,如今都已做他人婦。”

這麽多年,並沒能忘懷消磨那段記憶,反而越發清晰可辨。

尹星見琴師如此模樣,關切道:“那時的章華公主是什麽樣?”

“公主殿下每日裏都會習文學琴,她的聰穎無人能提,琴棋書畫一點就通,因而很多教授者都待的不長久。”

“這聽起來未免也太厲害了吧!”

琴師深以為然的頷首,稍稍抽離思緒,滿目認真的應:“是的,公主殿下天賦異稟,我那時也常因什麽可教授而泛難。”

琴藝技巧對於章華公主而言根本不算什麽難處,她太過擅長學習,心靜如水,專註認真,令人望塵莫及。

尹星看著琴師流露出欣賞讚嘆的神色,不難想象她一定很滿意玄亦真的優秀,出聲:“您能成為章華公主的師傅也很厲害。”

琴師微微晃神的看著眼前赤誠相待的尹駙馬,仿佛被看穿心神,稍稍偏頭,沈悶出聲:“琴藝不過一技之長罷了,算不得什麽厲害。”

更何況自己真的只是想做章華公主的師傅麽?

這個問題,琴師不敢深想,因為太過違背綱常。

語落,忽地魚竿有輕微動靜,尹星連忙轉移心神,聚精會神握住魚竿周旋,滿眼期待!

可算不枉費自己枯坐半天的辛勞,很快尹星提起魚竿,眼睛看到懸空金鯉,欣喜念叨:“哇,第一條魚哎!”

隨即尹星躲避金鯉甩出的水珠,探手取出咬住魚鉤的金鯉,重新放回池中,滑溜的一下,消失水中,沒了蹤跡。

見此,琴師頗為不解道:“這麽辛苦釣上來的魚,為什麽又放走它?”

“因為我只是打發時間才釣魚,並不想吃它,所以幹脆放生吧。”尹星掌心撥弄水面,清洗著手,想起玄亦真養魚的水平,也不敢帶回去餵養。

沒多久,侍女來喚人。

這會尹星才知自己坐了許久,現在都該回去藥熏,手裏握著魚竿,偏頭問:“您要釣魚試試嗎?”

琴師遲疑,視線掃過尹駙馬指間的玉戒,頷首應:“好。”

於是尹星留下物件離開亭內,腳步聲遠,琴師獨自坐在釣魚處,將背在身後的手露出,指間拉緊一截鋒利絲弦,緩慢收回戒指之中,清晰發出冰冷機械聲響。

那枚玉戒跟章華公主佩戴的戒指近乎一模一樣,而且都戴在無名指,應該不是巧合。

或許章華公主對這位尹駙馬,並不是如傳聞一般漠然視之。

琴師神情晦暗,將魚竿揮動長線拋出池中,漣漪陣陣,模糊其間倒映的金燦光芒。

別院藥熏小室裏,窗欞處光芒耀眼,投落蛛網般的暗影,尹星看到靜坐其間的玄亦真,莫名覺得像捕食的蜘蛛。

玄亦真淺飲茶盞不緊不慢道:“你最近有點過於沈迷釣魚。”

說話間,玄亦真視線落在戴著圓帽的尹星,眼眸清亮,衣袍隱隱可見水漬,像個貪玩的孩子。

“我這不是閑著沒事嘛,亦真忙完了嗎?”尹星收斂心神仿若無事發生,上前落座解釋,擡手解下帽帶,將其放置一旁。

“談不上忙,只是處理一些瑣事而已。”玄亦真見尹星仰頭喝著茶水,像是渴的不行。

“那就好,我現在挺擔心國都瘋犬病沒有得到遏制呢。”尹星飲盡茶水出聲。

“你倒是有心,不過難道沈迷釣魚連水都不曾喝一口?”玄亦真拿手帕給尹星擦拭唇角水漬,細致入微。

尹星面熱,卻沒有避諱玄亦真的照撫動作,眼眸眨巴的看著她清麗素雅的面容,出聲:“沒有,只是先前遇上琴師,所以說了會話,才忘記喝水。”

玄亦真握著手帕停頓動作問詢:“你又不懂琴能跟琴師聊什麽?”

“我是不懂琴,但琴師又不是只彈琴,自然有許多其它的話題。”

“說的也是,比如?”

尹星見玄亦真好奇自己跟琴師的談話,如實交待的出聲:“比如我才知別院裏有處楓樹林亭,而且原來琴師認識亦真十二年。”

玄亦真緩緩收回手帕,指腹摸了摸尹星的臉頰,方才轉而調配桌上藥熏,徐徐道:“你說的認識跟琴師說的認識,應該並不是同一含義。”

十二年,其實玄亦真只跟琴師學琴三年,其間不過每月一回會面。

認識和了解,往往天差地別。

尹星見玄亦真手中握著香柱,點燃爐中研磨細密的藥熏,淡霧之中模糊她的溫婉柔和,顯得縹緲空靈,出聲:“可琴師很是讚嘆亦真的琴藝天賦,你們以前關系應該很好吧。”

“琴師的稱讚,只能說明本宮確實琴藝精湛,並不能混淆關系。”玄亦真將香柱抵在灰盤,細細碾碎,火星子湮滅,動作優雅而漠然,不曾遲疑半分。

尹星見玄亦真對琴師的反應,想起先前琴師對玄亦真的讚嘆,只覺截然不同。

或許琴師很是珍重玄亦真,但是玄亦真卻似乎只把她當做教授琴藝的人。

“怎麽突然安靜?”

“沒什麽,只是覺得亦真對琴師好像沒有想象的珍重。”

玄亦真放下香柱,目光望著尹星的面目神情,不得其解,眉眼卻很是柔和,淡然出聲:“本宮自小修習琴棋書畫,教授者上百,若是都要一一珍重,恐怕忙不過來。”

更何況玄亦真覺得錢財報酬已經是給予教授者的回禮,除此以外,再無其它。

聞聲,尹星一時又覺得玄亦真好像有理有據,思索的應:“那亦真怎麽唯獨留這個琴師住在別院?”

雖然不該以常人的心思來揣摩玄亦真,但是尹星也沒別的辦法。

“你若是不喜歡琴師,本宮可以命人把琴師請出府。”玄亦真本來只是想聽琴師演奏她的新曲,後來是因為覺得尹星嫉妒的反應有趣,便隨意著人安排住處。

“別,琴師這麽多年沒見亦真,就留在別院多住一會吧。”尹星現在確定玄亦真對琴師沒有多少師徒情誼,不禁對琴師默哀。

玄亦真見尹星一改嫉妒模樣,不太樂意的探近身,親了下她的唇,手臂環住身側,禁錮動作。

尹星睜大圓眸僵住身形,直至被輕咬住舌尖時,整個人發麻的險些癱軟,呼吸紊亂。

吻畢,玄亦真稍稍退離些許距離,正經道:“你這樣的大發善心,很不好。”

滿臉紅潤的尹星抿了抿唇,半依偎著玄亦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擡手輕拍她的肩,囁嚅道:“亦真就知道拿玩笑捉弄我。”

“誰讓你跟江雲那般好,本宮也得讓你嘗嘗滋味。”玄亦真握住尹星搭在肩上的手,柔軟白嫩,垂眸意猶未盡的望著她沾染水光的唇,像鮮艷果凍。

嫉妒,這個詞玄亦真以前在書上看到解釋含義,當時只覺太過愚蠢。

可現在玄亦真卻改變看法,因為尹星的嫉妒像蜜一樣的甜,很是愉悅。

尹星仰頭望著玄亦真盛著柔光的漆目,其實有點分不清她的真假虛實。

畢竟她的情緒就像風雲一般變化莫測,愛與恨,喜歡與討厭,這些更是像霧裏看花,縹緲不定。

如此想著,尹星不安的擡動手臂緊緊摟住玄亦真,低聲道:“對不起,我不該讓亦真擔心。”

明明知道玄 亦真的病情需要穩定的環境才能有安全感,可是自己還是時常讓她覺得不安。

玄亦真並沒有拒絕尹星的擁抱,低垂修長玉頸,同她挽頸相貼,神態安寧的喚:“你就知道道歉嗎?”

語落,尹星耳熱的偏頭,直直迎上玄亦真幽靜漆目,探身去親她。

忽然間,尹星聽到動靜,結果看到入內奉膳食的女官,當即羞得面紅耳赤,打算退開身。

可玄亦真卻沒有松開手跡象,仿若無事發生般的摟住尹星。

見此,尹星只得埋在她的頸窩做鴕鳥。

玄亦真薄唇勾起,滿目戲謔,總是這麽害羞,反而越讓人想要捉弄她。

不多時,女官春離領侍女退離,暗想章華公主對尹駙馬這般恩寵並不是好事。

萬俟世家的家主總歸要有血脈,兩個女子豈能長久。

這事尹駙馬或許沒有想的那麽深遠,但章華公主應該早就有定奪抉擇吧。

許久,尹星探出腦袋,無辜的看著玄亦真出聲:“剛才為什麽不提醒啊?”

玄亦真坦蕩如砥的應:“這有什麽需要避諱嗎?”

如此反應,尹星反倒陷入沈默,暗想玄亦真好像是從來沒有害臊的時候呢。

尹星只得放棄糾結,轉而用膳,心想幸好女官她們從來都不善談。

玄亦真執玉箸給尹星布菜出聲:“你近來的食欲倒是恢覆不錯,看來蠱毒解除的幹凈。”

“嗯,不過為什麽江雲比我恢覆的快?”尹星乖巧張嘴吃著投餵的菜,好奇的問。

那時江雲基本上服藥就恢覆如初,還能在別院打一架。

可尹星整整休養半月之久,對比之下,差距明顯。

“因為江雲的體質比你好的多,而且柳慈應該是花費很多時間心思,本宮若耽擱時間,你那會早就病發。”玄亦真話語說的平靜,實際上卻仍舊心有餘悸。

那種情況玄亦真根本沒有多少把握,卻也容不得遲疑,因為蠱毒的變化太快。

哪怕玄亦真有法子殺死變異的傀儡蠱,可治毒卻是完全的另一回事。

玄亦真甚至得考慮尹星的體質,否則殺死傀儡蠱的同時她也會喪命。

“這樣啊,亦真從小到大都好厲害!”尹星彎眉笑盈盈的崇拜道。

玄亦真回神,清明眉眼透著淡淡笑意,故作矜持的正經出聲:“貧嘴,你又沒有見過本宮幼時。”

“嘿嘿,我可以想象的嘛。”尹星從琴師的言語,也能猜測玄亦真的少女時期有多麽天賦異稟。

“那你不妨想象本宮替你擔憂的模樣,或許能安分守己。”玄亦真執箸給尹星布菜,其實覺得過去的自己並沒有她想象的好。

那個時候玄亦真還不是很會識別情緒,所以時常神態木然,陷入沈寂。

仿佛像佩戴神態僵硬的面具,也像一潭幽靜死水,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會像母後那般犯病,其中甚至包括萬俟世家的人。

所以玄亦真學習琴棋書畫,想要盡快扮演常人的言行舉止,否則自己很可能會成紀女官的棄子。

萬俟世家的家主並不是僅僅依靠血緣就能勝任,除卻王朝的文字,還要修習萬俟族群密文,並且需要獲得萬俟族群內部派系的支持,缺一不可。

尹星見玄亦真如此說,沒敢哪壺不開提哪壺,執箸也給她添菜,討好道:“我知錯會改,亦真別生氣,以後再不跟江雲闖禍。”

畢竟尹星做不到像江雲那般欺騙柳慈。

不過想到江雲臉上鮮紅的一巴掌,尹星又覺得她是真的膽大。

玄亦真慢條斯理的嘗著菜肴,想起暗衛來報的消息,試探出聲:“江雲最近神出鬼沒,你知道她在忙什麽嗎?”

“我不知道,江雲結交的朋友很雜,亦真不會要抓她吧?”

“本宮要抓江雲就不會放她挾制你離開別院。”

尹星稍稍松了口氣,扒拉米飯,想了想應:“也許江雲跟柳慈躲起來了,畢竟逃獄是大罪。”

玄亦真見尹星並不知情,沒再多問。

那個柳慈的醫術確實很高深。否則江雲的身體再強也抗不過蠱毒,想來她對於藥人的血液已經做過許多試驗。

寂靜處,藥熏小室裏淡霧徐徐騰升,窗外光亮流轉變化,模糊親昵依偎的身影。

午後,國都街道熱浪翻湧,行人很少,小藥鋪裏有些冷清。

藥鋪後院,柳慈給小女孩試穿新衣,視線落在她手臂上的結疤傷痕,愧疚道:“還疼嗎?”

小女孩乖巧的搖頭應:“不疼。”

柳慈擡手輕撫摸小女孩的腦袋,心緒緩和的出聲:“天熱,先去躺椅裏睡會了吧?”

語落,小女孩聽話去前堂,柳慈回過心神,擡手翻弄架上晾曬的藥草,依舊覺得愧對。

那時柳慈病急亂投醫看到醫術記載藥人的血液制藥用法,便多次取小女孩的血研制解藥。

所以柳慈發現藥人的血液對於蠱毒有奇效。

可當柳慈帶著徹夜未眠研制的解藥去找江雲,她卻欺騙自己出城,不知下落。

現在柳慈都記得自己五臟六腑抽疼的擔憂,郁悶難消,低低呼出長氣。

何韻從前堂進入後院,便聽到一聲嘆息,腳步遲疑。

“師姐,這會要不帶小女孩回住處休息?”

“沒關系,我也睡不著。”

柳慈回神,擡手端著一盆藥草,想去前堂,沒想卻被何韻搶先端走,疑惑道:“怎麽?”

“最近師姐瘦了很多,我來幫忙吧。”何韻欲言又止的看著柳慈解釋道。

從過去到現在何韻一直都覺得師姐是被江雲蠱惑帶壞。

因為師姐從來就沒有表現過對女子的喜好,否則何韻也不會一直不敢表露心意。

“你長大了好多,明明以前還那麽怕生。”柳慈失神的感慨道。

何韻收斂思緒的鄭重應:“嗯,我的武功也很好,以後師姐跟著我再也不用被欺負。”

柳慈擡手拍了拍何韻的腦袋,輕笑道:“嗯,不過在師姐面前不用這麽逞強,你以前可是很愛哭鼻子的人呢。”

語出,何韻面熱,想起自己小時候哭的糗樣,神情不太自然的跟著師姐離開後院。

兩人身影被簾布遮掩時,遠處的江雲面色發黑,氣的牙疼,齒尖咬著甘草,想起柳慈一臉寵溺擡手摸何韻腦袋,只覺跟灌酸湯似的滋味。

果然何韻老早就惦記柳慈,當年江雲就覺得有人扯自己後腿,現在看來那個人就是她!

午後,小藥鋪裏窗口忽地落入一張紙團,何韻靈敏擡手借住,展開觀閱,臉色不善。

這個江雲現在被通緝還要來糾纏師姐,看來不把她送進牢裏不罷休!

“師姐,我有事出去一趟,行嗎?”何韻知道柳慈不喜歡撒謊,一幅乖巧模樣。

“好,外面熱,你戴個鬥笠。”柳慈沒有問詢的叮囑。

何韻頷首,很是聽話系住鬥笠,踏步出藥鋪。

不多時,藥鋪裏進來一道瘸腿身影,柳慈正往藥櫃裏裝著藥材,沒多心的應:“您是看病還是買藥?”

“看病。”這聲音故意壓低,語句簡短。

可很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柳慈一下停住所有動作,遲疑偏頭。

江雲帶著獨眼罩,身形佝僂,還拄著拐杖,可以說是演技精湛。

“出去。”柳慈低沈道。

原本想落座的江雲動作戛然而止,規矩的站在一旁,悻悻應:“別誤會,我真是來看病,牙疼。”

說話間,江雲展示自己牙疼發腫的臉,用以表示自己沒說謊。

無聲處,柳慈死死盯著江雲,想著她是無處可去的通緝犯,只得打開藥櫃抓藥,出聲:“行,給你開些消腫的藥,趕緊走。”

江雲被柳慈這可怕模樣震懾的連連點頭,連帶原本想試探她跟何韻的話語,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很快柳慈折疊藥包放置案桌,不曾多看一眼。

見此,江雲放下錢,提起藥包,踏步欲離開藥鋪,猶豫道:“過些時日中秋節,尋個理由跟何韻離開國都吧,這附近有人盯著你。”

柳慈神情晦暗的看向喬裝打扮的江雲出聲:“我又沒有肆意妄為的行事,那些人不是盯著你才來的嗎?”

“不是,我思來想去覺得可能跟你研制蠱毒解藥有關,這件事牽扯太多皇室貴族,誰也不清白。”江雲很擔心柳慈的安危。

無論是放蠱毒的杜若,或是助紂為虐的二公主,她們很顯然都不想研制的蠱被別人破解。

更何況還有中毒的皇帝,如果知道柳慈會解毒,她一定會被抓入皇宮。

“這事不用你來多操心,我跟何韻自有安排。”柳慈收回目光沒再言語。

不多時,藥鋪裏沒有半點聲音。

柳慈偏過頭,藥鋪堂內空蕩蕩,擡手搭在櫃臺,神情凝重。

這種危險情況江雲都要留在國都,她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不多時,何韻從外面回到藥鋪,視線落在師姐手搖蒲扇,守著狹窄躺椅裏入睡的小女孩,松了口氣。

剛才中了江雲的調虎離山,何韻一下就懷疑她是要獨自見師姐。

江雲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師姐又那麽溫柔善良,肯定會心軟。

看來得看守更加緊密些才是。

此時就在藥鋪不遠處的江雲,冷不防打了個噴嚏,擡手捂著牙疼的半張臉,嘟囔道:“肯定是何韻那家夥在心裏罵罵咧咧。”

至於為什麽是在心裏罵,當然是江雲知道何韻那個人從小就很會裝的乖順。

夕陽西下,國都許多豪華車馬趁著宵禁之前,趕去培風樓。

長街車水馬龍,遠比早市更加熱鬧,江雲卸下偽裝,腳步輕快踏上屋檐,知道三公主今夜有重要宴會,大皇子也會露面。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杜若和二公主肯定得有所動靜,江雲自然也趁著這種機會除去禍害。

暮色蒼茫,夜幕低垂,別院高臺亭內,華燈初上,琴音裊裊,尹星跟玄亦真下棋。

玄亦真不緊不慢的放下棋子,眼見尹星蹙眉懊惱模樣,薄唇輕揚,淡聲道:“今夜琴師有約,還不出發嗎?”

語落,琴師停下撫琴動作,視線望著清貴卓絕的章華公主,燭火搖曳,卻更顯出光華照人,出聲:“是。”

“琴師去赴什麽宴會?”尹星分出心神問詢。

“三公主開設的培風樓今晚有盛宴,所以邀請演奏一曲。”琴師謙和應道。

聞聲,尹星卻有點後悔問詢,眼眸偷瞄玄亦真,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玄亦真神情坦然,柔聲喚:“怎麽,駙馬莫非錯過當年的游船宴會,所以這回也想去三公主培風樓湊熱鬧?”

尹星連忙腦袋搖成撥浪鼓拒絕道:“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舊事重提,危險加倍,看來因著來癸水的緣故,所以玄亦真脾氣有點大呢。

“可惜今夜培風樓或許有很盛大的熱鬧。”玄亦真意味深長的應聲。

琴師聽著章華公主同尹駙馬的言語,心間仿若針紮,指腹蜷縮的起身,恭敬拜別。

尹星見著琴師離開,才偏頭同玄亦真理論道:“亦真,當年游船我本來就沒想過參加,你怎麽突然重提?”

玄亦真視線掠過琴師離去的那方,淡然道:“本宮作為你的妻子,難道有什麽不可以說的嗎?”

這話說的尹星無法反駁,只能默默閉嘴,擡手放下棋子,暗想幸好每個月只有這麽幾天。

不多時,尹星的棋子被吃的片甲不留,空蕩蕩的棋盤,卻已經沒有落子之處。

因為玄亦真的棋局設置的太過精妙,無論怎麽落子都已經無力回天,只能徒增傷亡。

尹星嘆息的放下手中棋子,癟著臉,悶悶出聲:“我認輸,不玩了。”

這種單方面被碾壓的棋局還不如呆坐釣魚呢。

玄亦真擡手捏了捏尹星綿軟臉頰,指腹撫過聳搭的唇角,悠悠出聲:“你還是笑起來比較討喜,這麽苦喪著臉不好看。”

尹星無奈的望著心情不錯的玄亦真,只能配合揚起嘴角,嘟囔道:“亦真,我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出門,這樣下去會成為廢物。”

“沒關系,反正又用不著你的那點俸祿養家糊口。”

“可是我也不能一輩子待在別院吧?”

玄亦真垂眸看著眨巴眼眸的尹星,輕笑道:“難道有什麽不好嗎?”

尹星語塞,心想這還是溫婉體貼的玄亦真嘛?!

想當初,自己想做什麽,玄亦真都會答應的。

“本宮以前都是這樣在別院裏度過歲月,你既然同本宮成親自然要習慣。”玄亦真拿起一旁的葡萄餵給尹星。

“可是我覺得偶爾也要出去見見人,否則都要悶壞。”尹星吃著葡萄委婉道。

玄亦真漆目映襯燭火,熾烈而哀寂,忽明忽暗的撲閃,神情平靜的出聲:“現在外邊可是很危險。”

尹星見玄亦真冷不防的如此說,眼露擔憂道:“難道杜若現在還沒有消停?”

“嗯,別院也曾遭受過傀儡蠱,只不過本宮不想你擔憂,才沒有提及。”

“她竟然這麽猖狂,那國都豈不是要淪陷?”

玄亦真見尹星禁不住嚇,轉而拿手帕擦拭指間,安撫道:“放心,就算國都淪陷,別院也不會有事。”

這場蠱毒之患因皇帝而起,自然也要自皇帝而終。

尹星看著玄亦真鎮定從容的模樣,並不懷疑她的言語。

可尹星覺得玄亦真身上籠罩很多迷霧,比如她對於蠱毒太過了解。

看似是瘋犬病流行肆虐,實則是杜若變異的傀儡蠱,而玄亦真可能早就知情,甚至有研制藥物。

畢竟玄亦真總是了解許多事情,她不摻和卻也從不幹預,漠然視之。

所以現在玄亦真說國都會淪陷,那就真的有可能會淪陷。

“亦真,我們得把杜若的傀儡蠱事件告知眾人,這樣或許能避免很多傷亡。”尹星神情凝重道。

“為什麽?”玄亦真淡然迎上尹星清亮圓眸不解道。

旁人的死活,玄亦真從來不在意,反正人總是要死的。

尹星望著燭火中的玄亦真,她的玉白面容鍍上淡黃光芒,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聖潔,幽靜漆目卻那般淡漠,像深淵般吞食所有,毫無憐憫之心。

夜風撫過,依舊殘留熱意,可尹星卻覺得有些冷,想起先前被提及培風樓有熱鬧,驚恐的試探道:“亦真,你知道杜若今夜要用傀儡蠱對付三公主,是嗎?”

語落,還不待玄亦真回答,遠處的火光徐徐亮起,尹星陡然間眼眸睜大,已然無須任何答覆。

玄亦真順著尹星的目光眺望光亮,溫婉的神態透著木然,淡淡道:“看來很激烈,時辰比想象的更快。”

尹星聽著玄亦真的話語,才想起今夜的亭臺,過去很少來過,這興許是她特意挑選的觀景臺。

火光愈演愈烈,照亮天色,點點光亮映襯在玄亦真勝券在握般的漆目,其間凝聚一頭無聲咆哮的猛獸,張牙舞爪,足以摧毀一切。

這樣的場景,讓尹星竟然覺得有些眼熟,如墜冰窟。

因為當年自己跟玄亦真初次約見的湖邊景樓,好像也是這般跟她巧合目睹震驚國都的游船事故。

那一回,真的只是意外嘛。

這一瞬間尹星突然覺得玄亦真比傀儡蠱更加恐怖駭人,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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