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告別之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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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告別之時 1

我再度回到上海,並耽擱了相當長的時間。

距離出發陪李子桐參加葬禮,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原先的工作早已沒了指望,我不得不重新投遞簡歷,終於在秋意變濃前找了份勉強夠負擔房貸的。

新公司需要上一家提供離職證明,我特意回去了一趟。剛進門就被恰巧路過的總經理逮住,押往會議室暢談人生。

一番噓寒問暖之後,他痛心疾首地表示:其實於公於私,他都希望我能回來覆職。無奈總部的人事部門太強勢,說無故曠工達一個月之久,屬於嚴重違反公司制度的行為。他幾次申請都被駁了回來。

我彬彬有禮地哼哈應和,實際上根本沒往心裏去。

“糟心事不提了。新工作怎麽樣?”他問。

“一般。臨近年末,工作機會很少。好不容易找了個湊合的,工資低了三分之一不說,地方還偏。為了上班方便,下個月我得改去江對面住了。”

“真有那麽糟?”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還能騙你不成?有好工作幫我留意一下,要是成了請你吃飯。”

“我不信。你一談起搬家,高興得就像是中了體育彩票似的。是不是新工作待遇太好了怕我嫉妒啊?”

我連忙收斂嘴邊的笑容,“哪有這回事!”

從公司出來,我順路去同樓層的洗手間洗了把臉,盯著鏡子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回到上海後,李子桐沒管劇組的事,留在我身邊膩了一周。那一段時間過得如夢似幻。直到副導演打電話過來哭訴再這麽下去資方的錢都要燒幹了,她才匆匆離去。我也忙起新工作的事。

但心情仍一直處於興奮狀態。我感覺前路無比光明,人生充滿了希望。上海的早高峰地鐵可能是世界上最擠的地方。前面人的胳膊肘頂住你的下顎,後面人的呼吸貼在你的脖頸上。可就算是地獄一般的行程,忙於面試的我也能輕松愉快地面對。我甚至想對那些睡眠不足的上班族們說,何必如此愁眉苦臉?幸福感快從胸口滿溢出來了,以至於我樂於向遇見的每一個人分享。

剛才在總經理面前失態也是類似的原因。一想到即將搬家我就興奮不已。

上個月,李子桐在劇組的拍攝工作已接近尾聲。她因故回了趟上海,我們自然約了見面。

她在上海有套房,位於外灘的高檔小區。第一次踏入小區入戶大廳時我還以為誤入了五星級酒店,這地方的房價多貴我想都不敢想。

電梯是直接入戶的。剛從電梯出來,五條大型犬就爭先恐後地沖過來,迫不及待地在我的身邊蹭來蹭去。雖然不知道李子桐為什麽要養這麽多狗,但我並不討厭動物,來了幾次就跟它們混熟了。

“來了啊,”李子桐依在門後,“等著你做飯了,食材都買好了。”

“不出去吃嗎,我選了一家不錯的日料店。”

“不要,最近劇組的盒飯吃多了,太想念你做的菜了。”

房子的總面積接近兩百平方,但同時有五條大狗在,空間還是顯得不夠用。吃飯的時候,狗狗們就在客廳來回追逐撒歡,我一直擔心它們會撞倒裝飾櫃裏的古董瓷器或是茶幾上的花瓶,但李子桐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的廚藝為什麽那麽好啊,”她夾了一塊紅燒茄子丟入嘴裏,“真沒專門培訓過?”

“剛畢業時很窮,只能自力更生做飯。無論是誰,磨煉個幾年都能做出差不多水準的東西來。”

“從高中開始我就不得不自己做飯了,可依舊做不好。到底要有天賦才行吧。”

這話我難以反駁。第一次來這兒時,李子桐特意親自下廚做了一次晚餐。成品的口味已經不能用“難吃”來形容了,簡直稱得上“絕望”。但她笑盈盈地望著我,我只能硬著頭皮咽下口感像木渣一樣的焦黑肉丸,心中暗自懷疑李天賜是不是被迫吃這玩意吃多了才形成反社會人格的。

“對了,我新配了一把房門鑰匙。”她把鑰匙放上桌面,“以後你過來就方便了。”

“你不在的話,我來這裏做什麽。”

“下個月手頭的電影就殺青了,到時候不考慮一起住嗎?”

我確實考慮過,但覺得不現實,“你也知道我媽的情況,離不開人照顧。”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別擔心。上個月我聽說消息,樓上的業主要賣房。現在價格已經委托中介談好了,等我把錢湊齊了就簽合同交房。房子交付時就是精裝修,業主從沒住過,等配齊家具就可以讓你母親住過來了。”

“等等,樓上的一套房……你貸了多少款?”

“沒貸款,賣了手頭的股票和基金。錢這種東西,努力湊湊總歸有的。”

像初次面對坦克的波蘭騎兵一樣,我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強烈的沖擊。過去的生活經驗告訴我,唯獨錢才是最容易缺的東西。

“哪怕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啊。”我感嘆道。

“是我心急了,不過機會難得。考慮到今後的生活,這是最優的選擇。你母親單獨住樓上,我們照顧起來方便。同時居住空間分割開了,彼此也不受打擾……”她停下話語,“餵,你在聽嗎?”

我停止思考,“抱歉,覺得有點怪,走神了。”

“哪裏奇怪了?”

“只是感覺上的。”我想了想說,“我們聊起人生選擇的態度就像婚後很多年的夫婦似的,可明明只交往了四個月。仔細想想,和你在一起以後,對時間的感覺就完全錯亂了。總以為過了很久,甚至覺得這四個月比過往的人生還要漫長。”

她伸出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也這麽覺得,像是著了魔似的。這四個月像是一束花,也是一場夢。難以置信,人類的身心竟可以同時容納那麽豐富的感情。如果每個人的幸福都是限量供應的,我好怕自己把一生的幸福都在這段時間裏揮霍一空了……”



從洗手間出來,手機響了,是李子桐打來的。電影拍完了,她剛回上海,本以為是想問我晚上要不要約會,結果那通來電差點成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

“完了,他們不會相信的。這下要百口莫辯了。”電話裏她的聲音遼遠,似乎開了免提,但仍可充分感覺到話語裏緊張之意。

我挺直背,握緊手機,“怎麽了?警方又傳喚你去配合調查了?”

“不,都是我的錯,不該自作主張去調查的,沒想到真的取到手了……你現在在哪,多久能趕來閔行這裏?”

我聽得一頭霧水,只得一邊趕往地下停車場,一邊溫言安慰,說自己盡快趕過去。好說歹說,她這才多少冷靜下來,把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了。

李天賜在上海租過一間公寓,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如今租約到期,房東聯系不到李天賜,又不好自行把租客留下的東西清掃一空,只好報了警。警方按常規流程通知了李天賜的家屬,也就是李子桐。

趕去公寓後,房東把鑰匙給了她就走了,說頂多再留一天的清理期限。

她被迫整理起了屋裏的東西。說是整理,其實只是想打包全扔了。衣櫃裏衣服不少,得統一疊好捆起來扔。疊的時候她發現有件風衣的口袋硬邦邦的。抽出來一看,是一家高檔商場的白金會員卡。還有一張寄存的單據,內容顯示李天賜曾在那家商場存過東西。

她心念一動,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個遍,發現了不少購物發票,其中大額消費著實不少。購買的商品類目幾乎都是奢侈品,阿瑪尼與範思哲的男款時裝居多,古馳的真皮包也買了不少,還有沛納海和寶珀兩個品牌的腕表。

然而,她從未見過李天賜穿戴過奢侈品。

寄存單據和大部分購物發票都是同一家商場開具的。出於好奇心,她當即帶著寄存單據前往那家商場,打算把東西取出來看一看。到了現場才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服務臺的工作人員表示李天賜確實在今年一月十日寄存過東西。但他特意叮囑過,取的時候不光要憑單據,還得本人到場才行。

一月十日,“拂曉明星”失竊的第二天。如果警方的死亡報告鑒定無誤,李天賜那時候應該已經過世半年了。她的手機裏剛好存有死亡證明和戶口本的照片,便當場出示,說寄存東西的人已經不幸身故,她想作為親屬代領。

工作人員明顯犯難了,似乎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員工培訓手冊上也沒提過該如何處理。於是她一邊連連道歉,一邊聯系值班經理。

沒兩分鐘,身著合體西服的經理就趕到了現場。他把李子桐請到貴賓接待室,幾句話就摸清了李子桐的身份和職業,問題當場解決了。

他向李子桐要了名片,轉頭就囑咐員工把寄存的東西取來。那是一個帶密碼鎖的沈重鐵箱。

“令弟的英年早逝令人痛心,您務必節哀。”經理柔聲說,“對了,令弟在過世時曾預定過一款限定款腕表,現在市場價幾乎翻了倍。要是願意的話,我們還是按原價給您留著。”

李子桐應付了兩句,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鐵箱上,但又不想當場打開生出禍端。於是她故作鎮定,在商場工作人員的護送下拎包上了電梯。

到了停車場,坐上自己的車,關上車門,掃了眼車窗外沒有其他人,她急匆匆嘗試解鎖密碼,但李天賜的生日、電話號碼和其他與他有關系的數字都試過了,依然沒成功開鎖。

突然有人敲擊車窗。她嚇了一跳,降下車窗才知道是想在旁邊停車的人嫌她停歪了,問能不能挪點。她連忙道歉,並驅車離開了停車場。

她猜測如果密碼是新編的,不規則的,李天賜說不定會在某處記錄下來以防忘記。於是再度返回李天賜租住的公寓,可哪裏也找不到提示的紙條。她回憶往事,靈機一動,用自己的生日試了試,鎖應聲開了。失蹤近一年的“拂曉明星”赫然出現,鉆石的光芒映得房間都明亮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拿出手機想要報警,但遲遲難以按鍵撥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仍是案件的嫌疑人之一,主動把贓物交回去,警方會不懷疑嗎?就算警方不追究,像蒼蠅一樣縈繞在案件周遭的媒體會怎麽報道?會有人相信她是機緣巧合才拿到這件價值連城的珠寶嗎?

她思前想後,心緒越來越亂,終於忍不住給我打了電話。

得知前因後果後,我表示報警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事已至此,想長久瞞住是不可能的,只會令她處於更加尷尬的局面。

在我的反覆勸說下,李子桐終於答應報警。不過由於害怕,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我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地址我等下發你,”她柔弱地說道,“快點過來哦。”



我當即開車出發,一路上紅燈特別多,加塞的低素質車主也多。全程用了一個多小時。

李天賜租的是公寓的302室。我沒管停在十五樓的電梯,踩著樓梯往上沖。到達目的地時楞住了,302室的門沒關,只是虛掩著。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推門沖入。屋裏亂糟糟的,大量雜物都被挪到客廳等待打包,連個落腳的地都難以找到。

我喊著李子桐的名字,沒人回應,每個房間都空無一人。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當即撥打她的電話。萬幸房間裏沒聽到手機響鈴,她離開時有帶手機。我一邊祈禱一邊聽著綿長的等待音,可始終無人接聽。重播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基本放棄了希望,可電話出人意料地通了。

我激動得語無倫次,重覆了好幾遍她的名字。倒是對方先開口說明,我當即愕然住口。

“叫那麽親熱也沒用。人在後備廂裏,聽不見的。”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 是記者楊春暉,或者是沒死成的李天賜。背景音裏混雜著車輛行駛的噪音和喇叭聲。

“要是她出了事,我不會放過你的。”我壓低聲音威脅道。

“哦,那還真是嚇人。”他戲謔似地笑了起來,“其實我也不想下手太絕。可誰叫她多管閑事,偷拿了我寄存的東西呢?”

“就為了一件珠寶,你又要動手殺人?”

“呵,一件珠寶。”他幹笑一聲,“你說的也沒錯,只是鉆石鑲嵌得多了些,售賣的價格也著實高了些。更重要的是,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隨便動我的東西了。”

那根本不是你的東西,你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竊賊。我這麽想著,但忍住沒說出口,“東西你也拿到手了,還想怎麽樣?”

“呸,裝得還挺像。我要是真拿到手了,還在這跟你瞎聊什麽,閑得發慌嗎?識相點的就趕緊把“拂曉明星”交出來換人,不然就再也別想見到她了。”

“你說的我不明白。”

“少啰唆,見財起意了對吧?我都問清楚了,東西在你手上。你說警方還盯著,放她那不安全,還是由你妥善保管為好,就這麽把東西騙走了。”

我心中一凜,“我絕沒有那方面的意思。你把李子桐放了,我們約個地方見面,把東西還你就是。”

“你當我傻嗎,沒拿到就放人?一小時後,寶山區羅店鎮那一帶見,具體地址到了再告訴你。”

“寶山?這點時間太勉強了吧。”

“放心,我用導航算過了,只要你不做報警這類的多餘事肯定來得及。就一小時,到了時點我看不見人,就把整輛車連後備廂裏的東西一並開到江裏去,一了百了。”說完,他掐斷電話。



放下手機,我立刻著手在房間裏四處搜索。李子桐說假話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李天賜找上門時,王冠就在她手上。而她找到空隙藏了起來。她相信我能理解並配合,所以才說謊騙過了李天賜,讓我們保持了一點的主動權。

我把堆在客廳的雜物翻了個遍,果然從裝米的袋子裏撈出了“拂曉明星”。

開車出小區時差點把電動的升降桿撞斷。我連闖三個紅燈,一路狂飆上了外環高速,抓住一個前方沒車的空隙給父親撥了電話。若是報警,解釋起來太消耗時間了。

電話一接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明情況。父親不愧是老刑警,絲毫不慌亂,冷靜問了一些關鍵性的問題,很快徹底掌握了情況。

“情況我大體了解了。不用急,你先把車速降下來,前方找個最近的出口先下高速。找個停車的地方我們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時限就快到了,但凡減下速就趕不上了。”

“這就是我們要從長計議的原因。談判的第一要訣,是不能被匪徒牽著鼻子走。等下到點了他肯定會再打電話給你,你就說車輛出問題延誤了。”

“恰巧在這個時點,他肯定會起疑的。”

“他當然會半信半疑,但也毫無辦法。畢竟他的目標是把王冠搞到手,就此罷手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權衡利弊之後,他多半會換個時間和見面地點讓你去,這就足夠了。有了時間緩沖,就可以提前配置警力和封控。”

“真的會這麽順利嗎?以他的智商,沒那麽好騙的。”

“相信我。你老爹我當了一輩子警察,這種人見多了,他們那點雕蟲小技騙不過我的,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再狡猾的耗子也鬥不過貓。”

可這次的對手不一樣,他可是曾經瞞過警方幾次的人。

“萬一他意識到我報了警,魚死網破怎麽辦……”

“沒有什麽萬一!”父親發怒起來,“聽我的不會有錯。千萬別犯蠢一個人跑過去,你一個外行人又能做到什麽?指不定會搞出最糟糕的結果,救人不成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猛拉方向盤,變更車道避過了前方大貨車,輪胎碾出了尖銳的嘶鳴聲。

“出什麽事了?”父親緊張地問,“快把速度減下來。”

“小事。”我抽出一只手,擦去流入眼睛幹擾視線的汗水,“有個問題請你誠實回答我。如果不是我,換了其他人向你求助,你還會給出同樣的解決方案嗎?”

父親猶豫了兩秒,說當然是,這是唯一合理的解決方法。但我還是從他的猶豫裏意識到,最開始設想方案時,他優先考慮了身為父親的立場。

“抱歉,我還是不敢冒險。”

父親還想再說些什麽,手機提示音響了,有別的通話撥入。我連忙掛斷當前通話,迅速接聽。

“剛才你在和別人通話呢。”線路裏的聲音很冰冷。

我連忙解釋,說剛才只是不小心接了一個推銷電話。來電時以為是他換號碼打來的,沒多加考慮就接了。李天賜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

車駛入了長長的隧道,橙色的照明和方向指示燈光不時掠過車窗玻璃。他終於再度開口,“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我再發現你的手機處於通話中,交易立刻取消。”

“一定不會的。”我岔開話題,“我就快開到羅店鎮了,具體在哪見面?”

“不見了。換地方,你繼續往北開,一小時後在常熟見。”

“可剛剛不是說好……”

“先違約的是你才對吧。”他冷冷地掐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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