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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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記者楊春暉從外地趕來,和我在高鐵站見了面。我領他坐上出租車,直奔李家老宅。

再次到達老宅門口。與上次來時不同,胡同裏家家戶戶都緊緊地關上了門窗,一個人也不見。一樓樓道口封住了,圍了好幾道代表禁止入內的黃色塑膠帶。

我彎下腰,微微掀起塑膠帶,從底下鉆了過去。楊春暉卻在外圍停下了腳步。

“這樣不好吧?”他猶猶豫豫地說。

“放心,我已經征得房屋主人的同意了。”我晃了晃手裏的鑰匙。

昨天我在警局門口和李子桐見了一面,婉拒了她提出一起回上海的邀請,理由是自己有事要多留兩天。另外我還撒了個謊,說自己有東西落在老宅了,想抽空去拿一下。

李子桐向警方索要房門鑰匙,被當場拒絕了。雖然現場調查早已結束,但警方想在結案前盡量保留現場原狀。不過李子桐的律師打電話抗議後,他們還是交付了鑰匙。

“好吧。”被告知了鑰匙的來歷後,楊春暉依舊沒有挪動腳步,“不過在進去之前,我想把話問清楚。如果你真搞清了兇手是誰,為什麽沒報警,而是選擇透露給我呢?”

“這可是你們媒體夢寐以求的第一手消息啊,你不會希望我先報警吧。”

“當然不想。但做買賣前,我一般習慣把報酬先談妥。我已經沒有情報可以和你交換了,你是想要賺外快嗎?”

“報酬什麽的都無所謂。我只有一個要求,事後無論阻力多大,你們也一定要把真相報道出來。”

他的表情凝重起來,“哪方面的阻力,警方的?”

“我不知道對手是誰,也猜不到最後會由誰出面,阻攔報道的發表。只知道案件這麽多年沒有任何偵查進展,背後肯定是有深層原因的。”

“感覺上了賊船啊。”他自嘲道,彎腰從塑膠帶下鉆了過來,“算了,風險投資總歸要擔點風險,獨家報道總歸要搭上自己,誰讓我就是幹這行的呢。”



進屋後,我打開走廊裏的燈,站在主臥室的門口,讓楊春暉取出便攜式攝像機跟拍自己。

“接下來就是揭曉真相的時刻。我將還原十三年前李學強的死因,證明他不是自殺的,因為這間房間根本不是密室。”我對著鏡頭亮了亮手裏的東西,一把U型鎖,鎖把上已提前綁好了漁線。

楊春暉從攝像機後露出臉來,“我知道那把鎖,和李學強案件裏出現的是一個型號的。你打算演示如何隔著門把U型鎖鎖上?”

“沒錯。不過作為攝像師你可以隨便說話嗎,不都錄進去了。”

“沒事,反正音頻最後都會單獨拿出來重新配樂和加解說的。你現在就開始吧。”

“不,等一下。你換個攝像機機位,從房間的內側拍,只有這樣才能看清鎖的狀態。”

他沒有第一時間響應,花了點時間瞇細眼睛,“你想讓我一個人待在兇宅的房間裏,再把門鎖上?”

“怎麽,會緊張嗎?”我在嘴角擠出笑意。

楊春暉撓了撓鬢角,表情像在揣摩我的語意。隔了一會兒,他才回應似地笑了笑,“不緊張,是嚇壞了。”

我打開門,他挪動攝像機視角進入屋內,剛走出兩步就停住了。我知道此時他已通過取景框看到了紙盒。房間裏一共放了五疊紙盒堆,有一疊放在書桌上,三疊放在東側有窗的墻角邊,還有一疊放在床頭邊上。五疊紙盒堆的高度都是42厘米,由21個大小型號相同的紙盒所壘成。楊春暉似乎看楞神了,我趁此機會丟下U型鎖,關上房門,把漁線卡在門縫裏。

“請保持攝像機鏡頭全程對著那把鎖。”我隔著叮囑道,楊春暉簡短應了一聲。

一切進展順利。下一步,我丟下漁線,迅速離開老宅,再度從警示膠帶下鉆過,來到主臥室的窗外,踩上早已準備好的,放在墻角邊的高腳椅。

房間裏,楊春暉並沒有在拍攝。攝像機被隨手擺在床上。他正倚靠著房門,耳朵貼在門上細聽外面的動靜。

“你這個攝像師當得很不盡職啊。”我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他渾身一抖,回過頭,滿臉驚慌失措。但那表情只持續了一兩秒,他很快恢覆鎮定,向我發起抱怨,“我拍了一會,遲遲不見鎖有動靜,隔著門叫你還沒反應。結果你居然繞到後面窗戶來了,是想嚇死我嗎?”

“抱歉抱歉,忘了提前說一聲了,想要演示兇手的手法,我必須站在窗外才行。”

楊春暉的鼻子和嘴巴都皺了起來,“剛才不還說要演示隔門上鎖的手法嗎,耍我?”

“那只是一個鋪墊而已。十三年前,我和一個朋友試過無數方法,想要實現隔門鎖上U型鎖,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所以想讓你先拍下這一組畫面,到時候剪輯進視頻裏,作為失敗的教訓展現給觀眾看,讓他們意識到真相的來之不易。其實U型鎖就是李學強自己鎖上的。”

“外行人別指手畫腳地教我怎麽搞報道。”他終於一臉怒容。

“好啦,算是我的錯,別生氣。拿起攝像機,我們繼續拍下去。”

他沒有照我指令行事,手指動都沒動一下,“不拍了。”

“餵餵,你不想拍攝真相,做出獨家報道了?”

“沒什麽好拍的了。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面前那個鐵柵欄。都十三年了,那玩意依舊結實牢固。縫隙又那麽小,來只老鼠往裏鉆都會被卡住。就算窗戶是開著的,兇手也不可能從那裏進入室內。”

“誰說他進去了。兇手從頭到尾就沒踏進過房間半步,在密室之外就完成了殺人計劃。”

“那我猜出你的想法了,老生常談的那一套。”他的臉上掠過明顯的情感波動,包括尷尬、認命和厭煩,“是想說兇手把刀具綁在木棍上,從窗外伸進來殺人的吧?做不到的,兇器是一把一體成型的剔骨刀,就粗細來說根本穿不過鐵柵欄。”

“可兇器很特殊。”

“怎麽可能?這可是兇殺案,警方肯定把那把剔骨刀翻來覆去研究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如果真藏有機關或有拆卸刀柄的痕跡,十三年前就該發現了。”

“我不是說那把剔骨刀特殊,而是兇器特殊。那把刀確實是兇器,但兇器卻不完全是那把刀。”

“你在學老和尚念經嗎?”他譏笑道。

“也是,不能光靠說。把攝像機舉起來吧,我這就向你展現兇器的真正模樣。”



面對黑洞洞的鏡頭,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和李子桐一起拍電影的那段日子。就讓好戲開場吧。我深吸一口氣,同時揮舞雙手。

房間裏靠墻堆放的白色紙盒依次騰空,像有卡車駛入廣場,受驚後的鴿群紛紛起飛。隨著我的手部動作,紙盒在空中有規律地行動著。

楊春暉從攝像機後探出震驚的臉,“怎麽做到的?哦,你手上……”

鏡頭能捕捉到的光線有限,他這才看到我手裏扯著的透明漁線。這是我昨晚就準備好的道具,一共兩根,高彈力款的,長度都是十米。紙盒則是我從附近的廢品回收站高價買來的,總共一百零八個。

昨晚我幾乎一夜沒睡,忙得要命。為了覆原現場,需要用針在所有紙盒上紮出兩個對稱的小孔。先用一根漁線依次穿過每一個紙盒左側的孔,再從每個紙盒右側的孔穿出來,確保所有紙盒都掛在了同一個U型繩套上。

接著我取出玩具店買來的一把塑料匕首,用另外一根漁線穿過把手上的孔洞。再把孔洞兩側露出來的線對折,拉成相同長度,依次穿過所有紙盒右側的孔。這樣一來,一百零八個紙盒和匕首被漁線串聯成了一條蜈蚣的形狀。蜈蚣的頭部是穿了線的匕首,尾部則是最後一個紙盒,盒上露出了四根線尾。

下一步工序是處理頭部的三個紙盒。把右側的三個針孔擴大,弄成大小合適的長方體,剛好足夠匕首的把手卡進去。完成後,把匕首和三個紙盒構成的組合體扔入床底。放松漁線,拉開紙盒的間距。剩下的一百零五個紙盒分成五疊,分別壘在床頭,靠窗的墻邊,書桌上。

最後的準備工序則是把蜈蚣尾部的四根線尾都綁在窗外鐵柵欄上。留在室內,沒被紙盒遮住的漁線則用透明膠帶貼在墻上,防止被人一眼發現。

幾分鐘前,剛踩上高腳椅子的時候,我就從窗外解下了四根線尾,都綁在手上。等楊春暉開拍後,我就揮舞雙手,拼命向外拉扯那四根線尾。五疊紙盒堆被依次拽倒了,紙盒之間越靠越近,終於全部貼合,掛在鐵柵欄裏側緊繃成了一個柱形的長方體。

我把四根線尾揪成一股,打了個結,拴在鐵柵欄上。騰出手後,我側身向屋內窺探,結果相當令人滿意:柱體總長兩米一五,最前端是那把塑料匕首,其餘部分則是那一百零八個紙盒。由於床和窗的間距,紙盒的厚度和數量、窗外拉線的位置都是事先計算好的,匕首刃部剛好壓在床頭的枕頭上。

“這樣就不言自明了吧。”我解釋道,“這就是真正的,完整的兇器。雖說匕首是壓在枕頭上的,可如果那裏躺了人,就壓在脖頸上了。”

楊春暉仍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像不知道如何安放目光一般,他牢牢盯住枕頭上的匕首不放。但這並不幹擾我繼續解說兇手的下一步行動,“由於選用了高彈力漁線,構成的兇器具備前後活動的能力。”

我用食指捅入鐵柵欄的縫隙,頂了頂尾部的紙盒,刀刃因此向前挺進了幾厘米。一收手,刀又縮了回來。

“只要能前後移動這短短幾厘米,再加上紙箱的自重壓著,刀刃足以壓在脖頸上把大動脈割斷了。當然,由於角度問題可能要多試幾次。不過沒關系,正好形成了所謂的‘猶豫傷’。這個詞指的是自殺者由於疼痛和猶豫、畏懼等心理因素作用,進行多次試探性刺或切產生的傷痕。是法醫推斷自殺死亡的重要依據。”

我從口袋裏取出便攜剪刀,剪斷四根線尾的其中兩根。緊繃到接近極限的漁線當即回彈,紙盒一下子被崩得四散而落,大部分落在地上,少部分落在床上和書桌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串在同條線上的。

匕首也被彈落至墻邊。

“我用塑料匕首代替了真刀,效果和真實情況會有些出入。金屬的剔骨刀較重,難以被彈飛,會好好地落在屍體的手邊,形成完美的虛構自殺現場。兇手的最後一步行動是解下剪斷的兩根線尾,把完好的兩根線尾扯出窗外,一並帶走。這樣就不會有人聯想起兇器的真實模樣了。”

“可現場並沒有出現紙盒……”話沒說完,他望向紙盒散落的位置“哦”了一聲。

“沒錯,正如你理解的。這些紙盒是錄像帶的替代品。這年代藍光碟都快被淘汰了,我實在買不到錄像帶,哪怕就一盤。”我解釋道,“難以完美覆原現場實在太可惜了。畢竟錄像帶才是兇手作案手法的精髓所在。兇手選用了一百多張錄像帶,像我這樣提前用線串好,混在其他錄像帶堆裏。這些錄像帶案發前就屯在房間裏。案發後,警方對少量錄像帶上的孔啊,洞啊也沒有起疑心。畢竟總數有一千多盤,保存狀態不太好,有部分損壞也很正常。”

楊春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連搖頭,顯出一臉不相信的神色。

“你的假設相當薄弱且天真,說是大膽都太過客氣了,不如直言是天方夜譚。按你這麽說,錄像帶和刀都是提前藏在屋裏的,線也要先貼在墻上。可李學強回屋後的行動是兇手無法預料和左右的,萬一他突然想抽一盤錄像帶看看,剛好抽中了漁線上串著的,殺人計劃不就全盤暴露了?”

“這一手法無法用於謀害其他人,但套在李學強身上正合適。畢竟他是個不喝到酩酊大醉就不會回家的人。當晚他回到自己屋裏,憑借肌肉記憶勉強鎖了門,根本不會在意屋裏陳設的細枝末節。第二天我目擊現場時,屍體還穿著外套,說明前一晚他確實醉到了一定地步。”

楊春暉以看白癡似的憐憫眼神看我,“又是推測,我很懷疑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說一千道一萬,你根本就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假設吧。”

“不,有證據。”

我把鄭坤父子的經歷和癟四留下的遺言大致講了一遍。看得出他聽到一半就不耐煩了,幾次想打斷我的講述,但最終還是強忍住了。

“故事挺有趣的,又和熱門案件直接相關,可以支撐起一篇深度報道了。在這一點上我要感謝你。”他的語氣有種掩飾不住的焦躁,“可我實在聽不出故事裏有什麽可以定罪的證據。”

“說明你聽得不夠仔細。你有沒有註意到一個細節,案發當晚癟四從窗外觀察現場時,並沒有看到錄像帶散落一地,而是整整齊齊的靠墻堆著,和最終的現場完全不一致。”

“錄像帶堆是他開窗撞倒的啊。”

“開窗而已,頂多弄倒書桌上的錄像帶。為什麽最後整個房間裏的錄像帶都散落開來了?何況當時形勢緊張,癟四開窗的動作肯定不大,怎麽可能把錄像帶撞那麽遠,落到床上,落到李學強身上?”

“這有什麽奇怪的。”他不屑地嗤之以鼻,“癟四到達現場時李學強多半還沒死。說不定他正躺在床上思前想後,猶豫要不要自殺呢。錄像帶應該是之後他折騰自殺時踢倒弄亂的吧。”

“仔細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癟四在現場不慎折騰出了很大的動靜,所以被迫倉皇逃離。當時連鄰居都被驚醒亮燈了,如果李學強還活著並意識清醒,怎麽可能不開燈查看情況?當時他因為妻子的離奇死亡正疑神疑鬼呢。”

“那就是李學強醉過頭了沒聽見……”

“明明醉到那種程度了,當晚還能掙紮著起床完成自殺計劃?你在開玩笑吧。整件事的唯一解釋就是癟四離開時,李學強還沒死,只是醉得太嚴重失去了意識。之後兇手到場,利用漁線機關殺了李學強,這才導致錄像帶散落得那麽徹底。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癟四很小心地開窗,卻會弄出那麽大的聲響?那是因為光線太暗,他沒有發現透明的漁線機關就綁在鐵柵欄上,木棍剛好撥動漁線,扯倒了串在漁線尾端的,壘在書桌上的錄像帶堆。”

楊春暉望著我,吸溜了一口氣,似乎想開口糾正我話語中的疏漏,卻又作罷。他合上錄像機的取景框,按下關機鍵。

“隨你怎麽推理吧,我也懶得爭辯了。你的證人都死兩年了,遺言又是由犯罪嫌疑人轉述的,根本不能拿來當做證據,沒有法律效力。”

我沒說話,這一點確實無法反駁。

“怎麽,無話可說了?”他把攝像機收進背包。

“不,還差一件事沒說,就是兇手的真實身份。說到底,兇手都有條件摸入臥室提前布局了,為什麽要搞這麽覆雜的機關?越覆雜的機關越容易出錯。直接一刀殺了醉醺醺的李學強,再溜之大吉不就好了?”我頓了頓,“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他沒法那麽做。這麽一來,兇手的真實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

“誰?”

“李天賜。”

李學強被害前的那段日子,徐蘭死了,李子桐離家出走,家裏只有他們父子兩人。若是李學強不明不白地死在家裏,又查不出有人從外部入侵的痕跡(癟四的深夜造訪想必在李天賜的預料之外),就算李天賜年紀再小,警方也會把他列為首要嫌疑人。

除非能把殺人現場偽造成自殺現場。

還有一點,癟四的到訪和兇案在時間上幾乎完全重疊,未免太巧合了。很可能在白天癟四喬裝造訪時,李天賜就看破了他的意圖,發現了他留下的假工作證。所以李天賜才決定當晚下手,萬一密室的真相被警方識破,就讓癟四父子再做一次替罪羊。

楊春暉先是一楞,隨即大笑起來。

“你知道李天賜那小子當時才幾歲嗎?那麽小的孩子謀殺了自己的父親,這話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我用手抵住下巴,做出沈思者的樣子,“對啊,其實我也想不通,你覺得他為什麽要殺人?”

“我怎麽會知道。”他的語調平和,卻暗含某種輕蔑意味。

我嘆了口氣,“都聊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揭手上的底牌嗎?楊大記者,不,李天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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