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關燈
13

喘息聲來自走廊的黑暗深處,我的嘴唇因恐懼而發抖,每個毛孔都泌出冷汗。想跑卻跑不動。只能怔怔盯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眼睛總也適應不了黑暗。視線可以抵達一定的距離,卻怎麽也無法繼續向前,黑暗裏隱約有個人形的輪廓。

“是誰?”

我忘記了自己非法入侵的立場,大聲喊道。可對面的人一聲不應,甚至動也不動,連喘息聲都聽不到了。

我終於勉強辨識出來,對方個子比我矮很多,不是成年人。整體身形十分瘦弱,與記憶中的某人重疊在了一起。

“李子桐?”我忍不住喊出她的名字。害怕的感覺不知消失去了何處,如同戲劇轉場時風雲突變一般的換景。腿腳又能動了,我不自覺地往前邁出一步。

人影卻突然消失了,我聽到腳步聲和關門聲。



“等等,是我啊!”我追到走廊的盡頭,卻一頭撞在門上。

揉了一下鼻子,沒有出血的痕跡。我勉力起身,摸到門把手的位置。一擰一推,房門朝裏側洞開。

眼前一亮,瞳孔劇烈收縮,瞬間失明。我下意識地遮住眼,急速後退數步,背部撞墻,脊椎感應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痛覺並不可怕,嚇人之處在於那一瞬間我什麽也看不到,猶如新生的嬰兒一般脆弱。我害怕極了,剛才那人說不定正偷偷藏在這扇門的背後,等待這一瞬間的時機,從黑暗裏撲過來,對準我的肋骨縫隙猛紮一刀。

我護住腹部,龜縮良久,什麽也沒發生。瞳孔逐漸適應了光亮,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空曠的房間。

裏頭空無一人。

仿佛在騙人似的,房間裏安安靜靜,沒有半個人影。拉開一半的窗簾被風吹拂著,像是嬉戲少女的裙擺一般搖蕩。上午的陽光透了進來,隱約能看到空氣中有灰塵亂飄,有如野蜂飛舞。

房間的陳設很簡單,甚至說得上簡陋。有一張單人鐵架床,與學生宿舍裏用的那種很相似。棉被、毛毯疊得刀削斧鑿一樣整齊,床單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看不出最近有人睡過的痕跡。靠窗擺放的木桌很難稱得上是書桌,因為除了堆了好幾疊書本以外,看起來就像是一張普通的四條腿木桌。唯獨衣櫃占據了北面一整面墻,尺寸大得很不實用。

書桌上的書大半是課本,拿起一看發現是習題集,已經寫上了答案,字跡十分眼熟,翻回封面一看,果然寫著李子桐的名字和班級。也就是說,這是她的房間。

雖說和我想象中的女孩子房間完全不一樣,但仔細一想,李子桐的性格其實比我認識的大部分男性朋友都硬派。我從未見過她佩戴發卡以外的飾品,如果一字夾發卡也算飾品的話。

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響聲,我急忙轉過頭,依然沒有看見人。是緊張導致的錯覺嗎?不對,我確實聽見了。某種東西創造出聲波,雖然細微,但確實震動了耳膜。

難道是在衣櫃裏?我當即拉開衣櫃的門,裏面寂靜無聲,只有空氣流動程度的動靜。櫃子的深度比想象中還要多個幾十厘米,足以容納兩個成年人進入。或懸掛或疊放,收納了大量的女性服裝,有不少十分花哨的款式,我從未見李子桐穿過。用手撥開掛著的衣服,確實沒有藏人。

我俯身檢查床底,這次嚇了一跳。床底的陰影裏,有一雙稚嫩的眸子盯著我。

“別過來……”聲音十分尖銳稚嫩,似乎來自一個小男孩。

“別怕,我不是壞人。”

他卻更害怕了,拼命往裏縮。

應該是李子桐的弟弟。與李子桐聊天時,她提起過好幾次。我在腦海中努力搜索,終於想起他的名字,“你是李天賜吧?我是你姐姐的朋友,一個學校的。”

沒有回答。但他不再亂動,也許是多少鎮定下來了。

“為什麽躲在床底,你家裏其他的人呢?”

依然沒有回答。我好像看到他有點頭,但是床板下的光線模模糊糊的,無法確定。我長嘆一口氣,“我這就出去,在門外等你家人回來。”

剛站起來,床底又含含糊糊地發出聲音,“爸爸在他房間裏……”

我連忙又俯下身,“你父親在家?”

“他在房間裏,一直沒有出來……”

我問他說的是哪個房間,但沒得到回答。



我離開李子桐的房間,沒有關門,走廊裏有了些許亮光,可以看到走廊和客廳是一體的,狹小的客廳只夠擺一張四人餐桌。八十年代職工家屬樓的特有布局。沒打開過的房門還有三扇,其中一扇與廚房挨著,門前放著防滑腳墊,應該是洗手間。剩下的兩扇門指向不同方向。分別是朝東和朝西。既然李天賜說他父親在自己的房間裏,指的應該是朝東的主臥室。

“有人在裏面嗎?”我敲了敲東向的門,沒有絲毫動靜,擰門把也沒反應。和高陽說得一樣,應該是鎖住了。

我靈機一動,想起剛才在屋外看到的那扇裝鐵絲網的窗戶。從方位和朝向判斷,應該就是這間房間的窗戶。我重新回到屋外,推來自己的自行車靠在墻邊,打算踩上去窺探。此時我又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就是從窗裏傳出來的。我害怕起來,但好奇心還是驅使我踩上了自行車坐墊。

這大概是我短短十餘載人生中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了。

一陣涼意在我的後腦擴散開來,全身仿佛正在化為石頭。屋裏只有一名中年男子,他仰天倒在床上,手指按住脖頸,雙眼陷入灰暗眼瞼的深坑裏,猶如被放到底的卷簾門一般緊緊閉合。嘴巴微微張開,沒有呼吸的動作,微微顫抖都沒有。他體內的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墻面宛如被番茄醬塗抹過一般鮮艷奪目。床上、地上和男子身上,散落著數量驚人的錄像帶,沾染血跡的錄像帶。

自行車翻倒了,我摔倒在地。不顧手腕腳踝的擦傷,手腳並用地向反方向逃跑,直到後背撞上墻壁。

巷子口響起了警車鳴笛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