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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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終究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測而已。

我坐在床邊等到深夜,堵住加班回家的父親,把自己的發現統統告訴了他,結果發現對破案毫無幫助。他只用了兩句話就全盤駁倒了我的推理,讓我啞口無言。

每當命案發生,登上報刊頭條後,報警中心總會接到大量民眾提供線報、建議和假設的電話。這些人聲稱他們見到、聽到或聽說各種各樣的線索,和案情有重大關聯,埋怨警方為何不肯多花點兒時間聽他們說明。電話裏通常都是一些熟悉的聲音,偶爾也會混雜一些新出現的、腦子不靈光的饒舌鬼。對父親而言,我就是其中新增的一員。

算了,我不得不認清現實。歸根結底,自己只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根本沒有破獲命案的能力。現實中也不可能存在什麽高中生名偵探。

我回想起最初的目的——去看望失去親人的李子桐。但音像店已經轉手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哪。沒辦法,只能等周一去學校尋找機會了。

周一的早自習,班主任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他特意叮嚀道: “學校的最新通知,為了慎重起見,如果有陌生人在校園附近出沒,向你們打探其他同學的信息,一律叫他們來問老師。哦,不是因為有什麽麻煩事才叮囑你們,只是怕你們亂說招來誤解。”

下課鈴一響,教室內立刻如沸騰的熱粥般冒起了泡。哪有人能靜得下來呢?霎時,猜測、想象和流言蜚語決堤而出。沖毀了我強行保持冷靜的神經。



放學後,我第一個沖出教室,到一樓走廊卻又放慢腳步,假裝偶然路過。這般做作都是為了能巧遇李子桐。

小學畢業後,我和李子桐升入了不同的初中,但高中時代又同校了。倒不是特意約好考一起的,我們這個小地方就沒多少所高中,我校這樣能保持像樣本科錄取率的就更屈指可數了。我的運氣不錯,中考分數剛好壓在錄取分數線上。李子桐的成績則好上不少,被分配到了實驗一班。

一班剛剛放學,路過門口時能看到他們的老師正收拾講義。學生們三三兩兩的從教室魚貫而出,我在花壇後停下腳步,望向人群尋覓李子桐的身影。

“你躲這做什麽?”突然有人從後背輕拍我的肩膀,竟然是兒時的好友高陽。

我不是一個擅長社交的人,但要好的朋友還是有的,盡管為數不多。高陽就是其中之一。他向來是個模範生,成績優異。升高中後和李子桐一樣被分入實驗班。

“只是恰巧路過。”

“別裝了,你是來找她的吧?”

“誰啊?”我故意裝傻。

“你的前女友啊。”

“說多少遍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我無奈地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麽,身邊的人總抱有這種奇怪的誤解。

“開玩笑的。瞧你,這就急眼了。但話說回來,你在這苦等也沒用,她已經一周沒來上學了。”

“真的假的……和錄像帶的案件有關系嗎?”

“你也聽說了啊……”

話沒說完,一個路過的女生叫了高陽的名字。他用手勢示意我稍等,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個女生看起來相當可愛。

我難免有點嫉妒,這小子一如既往的受異性歡迎。

高陽和我愛好相似,身高也相近。成績是他好一些,但運動神經方面卻是我占優勢,任何球類運動都是我的贏面大。可他遠比我受女生的歡迎,要說為什麽,恐怕只能歸結為長相原因吧。他鼻梁高挺,手臂修長,不是傳統意義上白凈文弱的美男子。但曾有女生評價他一臉明星相,很像“小虎隊”的吳奇隆。

女生離開後,他謹慎地觀察四周,“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校門口有家餛飩攤。中午門庭若市,擠滿了不想吃食堂糟心飯菜的學生。放學後這裏明顯冷清下來,我們各點一小碗餛飩,找裏側僻靜的位置坐了下來。

“班主任說她是因為感冒發燒請假。但我們都知道有問題,時間點太巧合了,就在報紙報道那起案件前後。”他小聲說。

“果然是這樣嗎……班上有沒有其他學生知道具體情況?”

“沒有。你也知道,她從不主動交朋友。班主任找人上門送筆記的時候,還是讓我去的。啊,不要誤會,只是因為我家離得近。”

我短促地點點頭,“她的狀態如何?”

他稍微聳了一下肩,在桌上攤開手,“我沒能見到她。上門拜訪時是她父親開的門,說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想見。”

“看來這事對她的打擊很大啊。”

“肯定吧,誰都接受不了母親突然去世的消息。”他揉揉眼角,“要是能盡快破案,抓住兇手就好了。”

“說到這個,我倒是發現了一點線索。”

我把在音像店遇上鄭坤,察覺到異常端倪的事解釋了一遍。

“這麽說不是可以直接破案了?”高陽一臉興奮,被隨手丟棄的勺子滑入了餛飩湯裏,“報警了沒?哦對,你爸就是警察,告訴他就行。”

“這種事我會不說?問題是他根本就不信。”

“怎麽可能?如果你的話屬實,我覺得可以不經過調查審訊就直接逮捕那個叫鄭坤的家夥了。”

“可問題在於,高中生都能想到的可能性,警察當然也想得到。”我嘆了口氣,“早在半個月前,他們就封閉過音像店,進行過一番徹底的搜查。沒有發現任何和案情相關的線索,沒從貨櫃上發現過血跡。”

“有可能是調查時疏忽了啊。藏在縫隙裏的血跡,本來就不容易找。”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刑警查案的嚴謹程度,尤其是命案調查時。”我解釋道,“而且據我爸解釋,死者頭部的傷口面積不小,顱骨有碎裂的痕跡。如果音像店真是第一案發現場,肯定會留下大量血跡,可事實上店裏的地面幹凈得很。”

“兇手又不傻,作案後肯定會把血跡擦幹凈啊。”

我很幹脆地搖搖頭,“沒有兇手可以徹底隱藏血液痕跡。警方有專門的檢測方法。有種特殊試劑,好像叫魯米諾吧。就算擦洗到肉眼完全看不出的程度,用試劑一噴,沾過血跡的地方也會發出熒光。”

“唔,這麽說來確實解釋不通……”他的臉垮了下去,宛如洩了氣的游泳圈。

餛飩多少有點涼了。我們埋頭默默吃了會,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揚起臉,“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那個叫鄭坤的人有嫌疑吧?不然沒必要專門提起這事。”

我咽下只摻了一丁點肉的面團,深深點頭,“今天上課的內容我基本沒聽進去,腦子裏反覆回憶思考,越想越覺得可疑。在音像店裏,我確認過鄭坤的眼神,就算他不是兇手,肯定也多少知道真相。不然絕不可能慌亂成那種樣子。”

高陽打了個響指,仿佛在享受心跳加速的美妙感覺,“那家夥說不定用上了什麽高智商的犯罪手段。簡直像是偵探小說的謎題,就等一位名偵探來破解。我想想……他可以水泥重砌一遍沾上血跡的地面。這麽一來,再怎麽高科技的試劑也檢測不出來。”

“不可能,這麽做肯定會把地面搞得高低不平,反而更加明顯了。”

“幹脆把整家店的地面都重砌一遍就是了。”

“泥瓦匠的工作可沒那麽輕松。一整家店,得準備多少黃沙和石灰之類的材料,又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搞定啊。滿打滿算,留給兇手只有一晚上時間。況且濺到貨櫃上,墻上的血跡怎麽處理?”

我們就這樣那樣的可能性熱火朝天地討論了半個多小時,高陽提出各種異想天開的假設,都被我一一否決。

高陽越說越沒勁頭,最後索性向後一靠,抱怨起來,“你這人怎麽回事。指明嫌疑人的是你,千方百計為他開脫嫌疑的也是你。”

“因為你的各種假設都是天方夜譚,沒有實際操作的可能性。”

“那你倒提一個有可能性的假設看看啊!”

我哭笑不得,“但凡是能想出來一條,我早就去報案了。為何還要和你磨嘴皮子?說實話,你提出的假設我多半都設想過,你沒提的我也想出過很多。我把自己代入鄭坤的身份,反覆思考如何掩飾自己的犯罪事實,可無論如何都得不出合理方案。就算能解決血跡的問題,也沒辦法搬運屍體。”

“很難嗎?”

“搬一小段路或許不難。但你沒看新聞嗎?人是元旦當天失蹤的,而屍體是新年第二天在南方的吳都市被發現的,距離我們這足足四百八十多公裏呢。”

“聽起來不像是步行或騎自行車能趕到的距離。”

“更別提還帶著屍體了。”

一位成年女性,就算再瘦弱,體重也在九十斤上下浮動。而我平時幫家裏搬袋三十斤的大米就累得要命。“搬運屍體這種事,明顯不可能依賴公共交通。不管是搬上長途巴士還是客運列車,都會很快露餡。那個叫鄭坤的家夥,家裏會不會有小轎車?”

“以我對他家境的了解,絕不可能有。”

對於本世紀初的中國家庭,私家車是相當稀罕的東西。城鎮道路上偶爾才會駛過一輛。若是再搭配上一個稀奇的外國車標(由於桑塔納的緣故,大眾除外),就會引來歆慕的眼神和嘖嘖稱奇的討論。

“報紙上還說具體的拋屍地點十分偏僻。”我補充道,“在吳都市郊的一家廢棄煉鋼廠裏,沒本地人帶路一般找不到那……”

“等等,你說煉鋼廠?”高陽打斷我的話。

“對啊,屍體是從煉鋼廠的水井裏撈出的,你不會沒聽說吧?”

“我知道是在井裏,但沒聽說是什麽地方的井……”他騰得站起,呼吸急促,仿佛流經大腦的血液需要更多氧氣,“我們去趟火車站吧。”

“現在?”

“現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裏能找到相當有意思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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