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關燈
2

我這人或許一點做壞事的天分都沒有。無論事先自我演練過多少遍臺詞和表情,掏錢結賬時總會不自覺的表情僵硬,言語結巴,額頭也直冒汗,這樣的表現當然會引起老板們的懷疑。他們狐疑地凝眉,把收到手的鈔票透過光額外多觀察幾次,自然而然地發現那是假鈔。

連續失敗五次後,我不得已的把目標鎖定在巷尾最後一家生意人——賣茶葉蛋的老人身上。

她又瘦又小,背部佝僂,守著一鍋煮得冒泡的茶葉蛋。見我在她面前停住了腳,她擡起皺巴巴的臉,“茶雞蛋要嗎,一塊錢三個。”

“來三個。”我取出那張百元假鈔遞了過去,身體緊張到微微顫抖起來。

她眨巴眨巴了兩下露著青色血管的眼皮,接過鈔票對著陽光看了看,渾濁滯重的眼球勉強動了動,“哦,是大鈔啊。我看看能不能找得開。”

她從不甚整潔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張張毛票,攤在腿上細算了半天,這才勉強湊出找錢的數額。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抓過零錢和茶葉蛋就走。

沒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叫喊,“回來!”。回頭一看,老人竟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追了過來,我驚得無法動彈。

“算錯了,少找了你倆塊錢。哎,年紀大了,腦袋不中用了。”她一邊向我這走,一邊又在口袋裏掏摸零錢。我感到自己的雙頰因為緊張和羞愧而發熱。

“不麻煩你找錢了,我剛想起來,錢包裏還有點零錢。”我忍不住說。



從小巷裏出來,鄭坤和張志豪正堵在巷口抽煙。

“錢換掉了?”張志豪迫不及待地問。

剛才的經歷讓我忽然有了反抗的勇氣,“假鈔坑人這事我做不來,你們另請高明吧。”

沒有預告,一記重拳打在了我小腹偏下的位置,激烈的痛楚貫穿全身。

“又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忘了還有把柄在我們手上啊。”

“我不會再幫你們做壞事了。”我捂住腹部緩緩蹲下,嘴裏勉強吐氣說道,“再逼我就魚死網破,麻將檔那事你們倆也脫不了關系。我爸是警察,一旦知道了真相,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

聽到“警察”兩個字,張志豪的拳頭在空中僵住了,“你小子……”

“好,有種。”靠墻默默抽煙的鄭坤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以鼻音發話了,“不過別忘了,你做過的壞事早不止那一件了,用磚頭砸人家商鋪的玻璃,偷東西時望風,收保護費,用假鈔騙真錢,這些事都暴露出來的話,就算你爸是警察也護不住犢子吧。”

“都是你們逼我做的!”

“別說那麽難聽,我什麽時候逼過你?不過是以朋友的身份請你幫忙而已,每次幹完活,你應得的那份不都分給你了?”

“是你們逼我收下的!”

“好家夥,被逼無奈才賺了錢。”他徐徐將煙吸進肺裏,吐出,在煙霧裏盯著我的臉笑了起來,“這話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唔……”

“何況你自己不也挺樂在其中的嗎?前天收保護費的時候,你還主動勸那幾個小鬼頭交錢,威脅說不給錢後果很嚴重呢。”

那是因為後果確實很嚴重。我曾親眼目睹過張志豪把不肯交錢的小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因此才好心勸那幾個倒黴鬼乖乖配合的。

“好啊,魚死網破。大不了大家一起進少管所唄。”鄭坤將一大口煙吸入肺裏,似乎美味異常地吐出來,“那裏面我們熟門熟路,過得不一定比外面差。你這樣的公子哥一進去可就慘嘍。”

張志豪也在一旁幸災樂禍,“得知你爸是警察,那幫人揍你時只會下手更狠。”

我很想厲聲怒斥他們,同時又怕到想求饒。在天平的兩端選擇間我茫然呆立,無法將重心移向任何一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威嚇的目的達成,鄭坤及時拍了拍我的肩膀,“開玩笑啦,很無聊的玩笑,別擺出這麽恐怖的臉。我們不是朋友嘛,何必真鬧那麽僵。換假鈔這事你幹不來就算了。這樣好了,看到對面巷子裏那家音像店了沒有?你去借幾盤錄像帶來,我們等會一起去志豪家裏觀影。新上架的《天使特工》一定要有,其他帶子隨意。”

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只要不被逼做壞事,跑個腿只是小問題。

“對了,那張假幣還我,用你自己的零花錢去租。”他又補充道。

這是我第一次光顧音像店。

直到前年,這裏還是一家兼賣文具的兒童玩具店。可能是小城裏的家長都把錢包看得太緊了,舉步維艱的房東決定放棄嘗試,把店鋪轉租了出去,這讓包括我在內每天在那只玩不買的小朋友們難過了很久。

新招牌是“紅帆影音租賃”。新任店主似乎不愛開燈,卷簾門外射入的陽光在門口的地磚處就止步不前了,光線經過貨架上那些劣質碟片包裝盒漫反射,基本就是白天的全部照明。剛開業的時候,我曾難以抑制好奇心,伸頭窺探,馬上被《喋血僵屍鎮》和《活死人之夜》的巨幅海報震懾住,迅速逃離,再也沒想過靠近這裏。

貨架高處懸掛一臺電視,正播放血漿四溢的畫面。陰暗的光線配合發黴的氣味,讓人覺得已置身在恐怖片的世界裏。我沒敢正眼看坐在角落看片的老板,開始從架子上找錄像帶。

出乎意料,越往裏走恐怖片越少。多層貨架上排滿了錄像帶,從標簽上看來,各國家各類型的影片都有。我走到港片的架子那尋找,喜劇、功夫片、槍戰片,還是槍戰片……唯獨沒有鄭坤指名要的特工片。

正發愁時,我忽然看到最裏側有一個掛著布簾的小房間,門口貼著一張手寫海報:新到大片:天使特工,蜜桃成熟時……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我一把掀起布簾,但下一秒就楞住了。

貨架上擺著一盒盒看似大相徑庭卻殊途同歸的錄像帶,封面顏色各異,但畫面的焦點統一是各路搔首弄姿的女人,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憐,有的幹脆沒穿。



鄭坤他們就守在門口,空手出去肯定沒有好果子吃。我猶豫再三,終於決心租下碟片。

我從布簾裏往外探頭,店裏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三個顧客。我裝作在架子上挑選錄像帶的樣子,觀察著店裏的情景。

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等了很久,我終於抓住沒人的機會沖向門口的櫃臺。

“就這些。”

我遞上一疊錄像帶,一共五張,其他四張都是隨便挑選,拿來做掩飾的。鄭坤要的那張像餅幹裏的奶油餡般夾在中間。我低頭打量自己的鞋帶,心中暗暗祈禱老板不要察覺到。

“有會員嗎?”聲音十分稚嫩。

“沒。”

“租的話要辦會員,押金一百。”

“這麽貴?”我擡起頭來,看到老板的臉,不由得驚呼出聲。

倒不是那張臉十分可怕。親戚裏有一個在大火中幸存的叔叔,臉上有明顯的疤痕。從小被迫去拜年的我早已對傷疤的臉免疫了。事實上,那張臉相當可愛,雙眸明亮,肌膚白皙,簡直可以印在護膚品包裝上代言產品了。

問題在於,我認得這張臉,她是我同班的同學,記得是叫李子桐。

“別在那大呼小叫的。一張錄像帶押金二十,你一次性租五張就這價格。”李子桐完全不顧同班同學的情分,公事公辦地解釋道。

沒等我回答,她把五張錄像帶在桌上攤開,“噫”了一聲,指了指那張《天使特工》,封面上的美女幾乎一絲不掛,只穿著白色比基尼,遮住古銅色胴體上公認的重要部位。

“這張是從裏屋拿的吧?押金要三十。”

之後一分鐘發生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回憶起來就像是看電影裏別人的表演似的。鏡頭裏的我慌亂解釋自己並沒有去過裏面的房間,這張碟可能是別人拿出來的,自己挑電影的時候不小心拿錯了。

磕磕巴巴解釋完,我一張錄像帶也沒拿,就匆匆從店裏逃離。剛到巷口就被張志豪攔住了。

他伸出手來,“東西呢?”

“沒找到,可能給人租走了。”我囁嚅道。

他握起拳頭按響關節,清脆而不祥的聲音此起彼伏。

“放過我吧,改成去換假鈔也行。看店的小姑娘,是我的同班同學。如果當著她的面租黃片,我就完了。全校都會知道的。”

“這點事有什麽可怕的!”

“等等,”鄭坤靠了過來,擠在張志豪身前,“你說現在看店的是個小姑娘?”

我抓住了一線生機,連連點頭。他在音像店門口繞了一圈,透過玻璃窗望了望,“原來如此,中午店主會回家,換自己的小孩幫忙看店啊。”

我和張志豪都一臉茫然,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你和她很熟嗎?看店的那個。”

“只是認識而已。”

這不是我誇大其詞,雖然是同班同學,但我確實沒和她說過話。

“明白了,錄像帶的事你別管了。”他拍拍我的肩,“努力和她成為朋友吧。”

“哎?”

“別偷懶,這事很重要。”

“可為什麽?”

沒有回答。他只是扶住我的肩膀,淡淡地微笑,可以做各種解釋的微笑。



偷東西,或是和女孩子交朋友。同時放上天平比較,我實在不知道哪一個難度更大。升入六年級後,仿佛跨過了某一個微妙的門檻,男女生之間開始不怎麽說話了。偶爾也有敢觸碰禁忌主動去接觸異性的男生,但那種人在我看來是異類,根本理解不了他們的想法。

我從小就討厭芭比娃娃,和任何女孩都相處不來。身邊的朋友全是男性,多半是些言辭粗魯,惹是生非的家夥。

李子桐這樣的人與我的社交圈完全沒有交集。她是轉校生,二年級時入學的。因為父母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從大城市轉學來這讀書。聰慧的面容,無可挑剔的舉止,溫和而輕柔的說話聲……從她身上,明顯能感覺到與我們這種小地方格格不入的氣質。

據傳聞,她家裏相當有錢,父母都是當官的。

我在班裏最要好的朋友高陽曾說:“她一定會彈鋼琴。”

“你聽過?”

“沒。但你不覺得她很像外國電影裏的千金小姐嗎?那種家境優越,跟著家庭教師學鋼琴的女孩子。她家肯定住洋房,統一的白色窗簾,花瓶裏插著新鮮的百合花。收作業時我偷偷觀察過,她的手指又細又長,肯定很適合敲擊琴鍵。”

雖說這完全是高陽一廂情願的幻想,但聽起來頗具可信度。

這樣的女孩怎麽會在兼賣色情片的音像店裏看店?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認錯人了,但經歷連續幾天潛入觀察,那張臉怎麽看都是她。

我走進音像店裏。

李子桐坐在櫃臺後面,並未註意到我。一雙令人聯想起波斯貓的細長眼睛正緊盯電視不放。

電視正播放一部僵屍與末日為主題的電影。店裏陰暗的光線配合發黴的氣味,更加重了恐怖的氣氛。

屏幕裏鬼怪重重,血漿四濺。我只瞄了一眼就不敢繼續看下去,李子桐卻看得津津有味,“咯嘣咯嘣”地啃著一個紅蘋果。

平日裏若是她的母親徐蘭看店,放的都是些普通的好萊塢動作大片。看這一類僵屍電影應該完全是她的個人興趣。我曾親眼目睹過,徐蘭一離店,她立刻換上了一部R級片,全然不顧店裏挑選電影的顧客頻頻皺眉。

我隨手挑出一盤錄像帶遞過去,向她搭話:“租這盤。”

“押金20。”她麻利地收下錢,又轉頭看電影了。

“你還真是喜歡僵屍片呢。”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隨口應道:“不行嗎?”

“當然行,沒什麽問題……”我不得不轉換話題,“說起來,你的暑假作業做完了沒有?”

她轉頭掃了我一眼,烏黑的瞳仁像是結了霜,“我的暑假作業與你有什麽關系?”

“只是有點好奇……”

最終,我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中敗下陣來,狼狽逃離。

結果又和前幾天一樣了。不知道是我的搭話方式有問題,還是她天性不喜歡與人對話,我們之間連順暢的對話關系都無法建立,更別提成為朋友了。她的心靈防衛太過堅固,無論我從哪個方向踮腳望去只能看到高高的圍墻。

思前想後,我決心再努力一把。我在店裏磨蹭了一會,裝出挑選碟片的樣子。兩點左右,她的母親到店跟她換班,機會來了。

我跟在李子桐的身後,兩人上了同一輛公交車。我本想在車上向她再次搭話的,臺詞都盤算好了:“真巧啊,又遇上了。”“你也坐這輛車?”“當然啦,就這一班巴士。說起來,你暑假作業做完了沒有?”

但這班公交擠得就像沙丁魚罐頭。我被夾在兩個大人中間,臉緊緊地貼在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背上,視野漆黑一片,汗臭味撲鼻。

好不容易到站了,下車又成了難題。售票員一邊在車門處使勁地把人往上推,一邊大喊:“下來幾個吧,後面的車很快就來,要不誰也走不了!”我在成年人的腋下擠來擠去,被罵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擠了出來,只見李子桐早已下車走遠了。

我跑步追了上去,終於在一條窄巷裏追上了她。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她困惑地回過頭來。

“真巧啊,又遇上了。”我氣喘籲籲地說。

她緊緊地抿著嘴唇,嘴角輕輕地彎曲向下,“你跟蹤我?”

“不是,剛巧同一輛車……”

“我記得你,每天都假裝借碟片向我搭話,到底動什麽歪腦筋呢?”

“沒啊……”我開動腦筋,好借口卻一個也沒有冒出來。

“別過來,”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也細弱下來,“求求你,我身上沒錢,放過我吧。”

仔細一想,在這種無人的小巷被人追上,確實挺嚇人的。 她低下頭,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我不是壞人……”,我手忙腳亂地走近她身邊。就在一瞬間,胯下一陣劇痛,我栽倒在地。

“不許靠過來!我廢了你哦!你個xxx!”

明明都已經一腳踢過來了,她才這麽大叫。接著,象征著鋼琴、白色洋房和百合花的李子桐,就這麽罵著臟話,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直到她跑遠到再也不見蹤影,我這才勉強爬起來,扶墻回了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