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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步試探 入v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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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步試探 入v萬字!

黑色的墳頭開出一支白花般的傘, 綿密的細雨拂過發黃的傘面,泥土如沼澤陷進去,淹沒半邊破舊的布鞋。

陸雲風久久凝望著這兩座墳, 原本放著墓碑的地方空了一片, 不遠處碎裂的木牌攤在水坑裏, 如浮萍飄飄搖搖。

他摸了摸被雨淋濕的臉頰,慢慢走過去, 彎下身,撿起爹娘殘碎的墓碑, 上方的字跡已模糊不清。他又擦了擦眼睛, 面無表情地算著。

這是第幾次了?

懷抱著這堆冰涼回到爹娘墓前, 他抽出三根香點燃,升起的煙氣親昵地縈繞身周,像是爹娘站在旁邊。

阿娘伸手撫了撫陸雲風的額發,白煙凝成的指尖落在他發尾, 像是輕柔的安撫。

他語調艱澀:“爹,娘,債未還完, 但我想走了,我想帶玉兒一起走,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我撐不下去了, 好累啊,娘,你幫我勸勸我爹, 讓我走好不好?”

嗚咽混在雨中,逐漸消散。

雨變大了。

背後傳來粘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 向他靠近。陸雲風捏緊傘柄,尖端陷入掌心,整個手背都顫起來,轉過身,大喊:“你們夠了吧!都五年......?”話音驟頓,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面前的青年一身墨黑圓領袍,翻出藏藍色的領口,腰間黑色系帶圈出清瘦腰身,柔軟的袍角被風吹得飄起,露出下方□□的長靴。

他踩進泥地裏,停在陸雲風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可是陸仁堂的陸大夫?”

這人身形修長,撐著嶄新的碧傘,白皙指骨捏著傘柄,眉間隱隱透出清貴。只是靠近,陸雲風不自覺地繃起脊背。

陸雲風謹慎地盯著他:“你找我做什麽。”

青年揚聲,透過雨滴穿過來:“我是來巡查的巡邊禦史!我姓謝,你不必害怕,我來找你是問一件事。”

這禦史走近兩步,壓低聲線,問道:“你認不認識......黃大土?”

這名字如驚雷乍響在耳邊,陸雲風猛地抖了抖,直起的脊骨像被什麽壓彎了。他垂下頭,頓了半晌,深吸幾口氣,說:“不認識。”

“哈!”謝靈臺笑了兩聲,傘面晃出水線,濺落在陸雲風臉上。他沒什麽誠意地道了歉,“哎呀,不好意思小兄弟。既然你認識他,那就隨本官走一趟吧。”

“我不認識什麽黃大土。”陸雲風擡起腦袋,抹了抹臉上水珠。

他作勢要走,被謝靈臺擋住。青年面上的笑收了,眼瞳望過來,多了幾分威懾:“那就和本官聊一聊,五年前那樁舊案?陸家五口人陸續慘死,而後這瘟疫蔓延到了整個縣,死了數百人,這你總該沒忘吧?”

陸雲風僵直住身子:“......沒忘。”

*

黃大土從榻上驚醒,心仍撲通撲通跳。自柔軟的美人榻上起身,已有面容稚嫩的丫鬟端來一盞茶,恭恭敬敬地對他喊:“老爺。”

他自胸腔內長長吐出一口氣,夢見陳年舊事,額前鬢角出了冷汗。丫鬟乖順地靠近,用帕子拂過,帶起輕柔的香氣,令人頭暈目眩。角落裏香爐升起長條的煙氣,蜿蜿蜒蜒繞到房梁頂上。

被伺候著穿好衣裳,他仍舊未曾從夢裏出來,仿若回到那時候又活了一次,眼前精致輝煌的宅邸泛著暖光,晚霞映在窗紙上,猶似夢境。

“五明呢?”黃大土站起來,被照得滿面紅光,拽了拽上好綢緞制成的長袍,這柔順的觸感貼身穿著,方覺此刻真實了些。

丫鬟恭順回道:“二少爺出門了,還未回來。”

黃大土臉上閃過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眉眼壓下來,胡須濃黑,只看著她,逼得她雙腿發抖,跪了下去,語調哆哆嗦嗦:“老爺......”

“鐺。”

茶盞重重磕向檀木桌面,撞出回聲。

黃大土煩躁道:“行了!老子看見女人哭就煩,你滾出去,把吳管家叫進來。”

“是,老爺。”丫鬟站起身,腰仍彎著,低著頭悄聲退出去了。珠簾晃動,在地毯上照出圓潤剔透的影子,布鞋踩上去,陷入短小的絨毛,寂靜無聲。

吳管家行了禮,脊背彎得低低的:“老爺,您叫我。”

“去找人把周五明叫回來,成天喝酒,哪有個狀元的樣。”

吳管家應聲:“是。”

黃大土在內室踱步轉了兩圈,霞光透過窗落在他有幾根花白的發上,泛起銀針似的芒。

他嘆了口氣,一半臉頰隱入簾子的陰影中,沐在光的那半邊臉顯現如溝壑般的皺紋:“再找個法師過來祈福。”

“是,老爺。還有別的吩咐嗎?”

今日清明,下了大半天的雨,屋外涼爽吹起風,屋內悶得管家額前冒出層汗。

黃大土想了想,問:“那位大人呢?”

“今日在亭子裏品茶賞雨,折騰了一日,前些時候回房歇息,看見晚霞又出來了,正在院子裏作畫。”吳管家瞥了自家老爺的臉色,“......說是畫晚霞,還找了幾個貌美的丫鬟陪在那。”

黃大土忍俊不禁,嘴上胡須抖動:“他這個狀元怕也是和咱五明一樣,不過五明可是不近女色,真是愁人吶。”

他從陰影裏走出來,支起窗,風灌了進來,吹得珠簾不斷撞響,折出數粒彩芒。院內花圃裏的嬌花被雨摧殘過,此時在照耀下顫巍巍直起了身,花瓣托著巨大的水珠,承受不住,滑落了。

雨珠落進宋蘿伸出的掌心,順著掌紋洇開,留下濕痕。她手腕處的淤青未散,像是被鬼攥過,顯出不詳的暗色。

她心想:可不就是鬼麽!陰晴不定的惡鬼!

她收回手掌,捧起懷裏的醫書,手肘撐住膝蓋,仰起腦袋,雙髻晃啊晃,從回廊那邊穿過的風撩起一頁書角。

“吱呀。”

前面的房門被輕悄悄地打開了。

探出纖柔的半個身子,墨黑的長發垂落腰間,是個女子。宋蘿身影掩在廊柱後,女子左右望了望,只遲疑片刻,邁步往前跑,下方紗裙散開,晃動著,猶如波浪,直直奔向院內的後門。

宋蘿扣住醫書站起身,挪開短凳,發出輕微的“哐啷”聲。

這聲響並未止住女子動作,她沒回頭望一眼。

地面淺坑蓄了雨水,明亮如鏡,映出黑乎乎的影子,風一般掠過,帶起漣漪。

落漆的木門橫起一根方木,被閂上了。

秦濃玉心跳急促,長發粘在出汗的臉頰上,她顧不得扒開,滿腦子都是“逃走”,耳邊響起陣陣宛如針刺的嗡鳴。

她已經很久沒睡好覺了。

陸雲風一到晚上就來折騰她,任她哭鬧打罵,最後累得她小口喘氣,手掌都扇疼了,他也不放手。

到床榻上更是變著法地折磨,小腿處仿佛還殘留著滾燙的觸感,她不自覺地發起抖來,眼眶一酸,竟想落淚。

他就是個大混蛋!

秦濃玉咬牙,伸手摸向門閂,穩住指尖,將它抽出來。木頭摩擦發出“嘶嘶”聲,像劃在她的心上,令她心驚肉跳。

門閂落下,門被她拉開一條縫。

灑落的霞光隨風湧入,映得她眉間紅痣熠熠生輝。

她心中一喜,用力拉開這條門縫,終於到可以鉆出去時,一只素白的手從身後探過來,按住了門。

秦濃玉怔了怔,纖細的手腕間有圈淤痕,像是被蛇尾纏緊,磨蹭,留下暗紅的色澤,與周圍白皙的肌膚相襯,生出幾分詭異的艷。她一時難以移開目光,同樣瑩白的手指抵住木門,慢慢推了回去。

背後的呼吸又輕又緩,淺淡的甜香飄過來。

秦濃玉餘光看見一片碧綠色的裙擺。是那兩位外鄉人。

她是怎麽悄無聲息地就到了自己背後的?她要攔我出去嗎?秦濃玉心想著,慢慢轉回腦袋。

少女頂著張明媚面孔,撐在她頭頂上方,落下的影子將她覆住了。

秦濃玉惶惶不安起來,說:“我過來找陸大夫買藥,不小心走進院子裏了,我這就從前門出去。”

宋蘿沒拆穿她的謊言,退開半步,手掌從門上松開了。見她迅速背過身開門,幽幽甩下兩個字:“五兩。”

秦濃玉動作頓住。

宋蘿盯著她如瀑的長發,回想了下沈洵舟威脅人的語氣,陰惻惻地說:“你前腳敢逃出去,我後腳就去周府告狀,你猜猜是你跑的快,還是他們追的快?”

秦濃玉仿若脫力地倚著門滑下來,半晌,掩面痛哭:“嗚......為什麽都不放過我,為什麽都不放我走......嗚我只是想離開這裏,我好不容易掙脫了繩索,從周府跑出來,又被關進了這裏,我只是想走,為什麽都不放我走......”

之前晚上的哭聲隔了面墻,此時直直傳入耳中,更加淒怨哀婉。

“我若讓你走了,我們怕也呆不長了。”宋蘿有些心軟,蹲下身,遞過去張帕子。

秦濃玉擡起凝滿淚的臉,哽咽著問:“是不是陸雲風讓你看著我的?”

宋蘿用帕子輕柔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放軟語氣:“這倒不是,陸大夫對此諱莫若深,像是在屋裏藏了個珍寶。對我們隱瞞,恐怕也是擔心我們去報官,怕姑娘再被抓回去,我覺得他是想護著你的。”

她聲音如清淩淩的溪水流淌,不疾不徐,溫柔沈靜。

秦濃玉停住了哭泣,不自覺抓住臉頰邊的帕子。

宋蘿繼續勸誘:“若姑娘想走,等我妹妹的腿傷好了,我雇輛馬車悄悄地把你運出去。你今天這樣跑出去,既沒帶錢銀,也沒帶遮掩面目的冪籬,不說陸大夫,周府的人都能輕而易舉找到你。”

秦濃玉本就處於神思潰散邊緣,被她這番話砸過來,神情動搖:“真的?你沒有騙我嗎?”

“不對,你我非親非故,你為什麽要幫我?”秦濃玉轉了轉暈乎乎的眼珠,按著額頭。

“因為姑娘現在走了,陸大夫也會走。”

“什麽?”秦濃玉將這話想了一遍,發瘋似地高喊,“他不會!他不會!他爹給他立了遺誓,五年前我就勸他走,他不聽,他不會跟我走!他就是要把自己賠給這裏的死人一輩子!”

宋蘿望著她眉心的紅痣,伸手握住她顫抖的手臂,安撫地說:“為什麽不會?我聽說姑娘和陸大夫青梅竹馬,感情甚篤,我覺得陸大夫會的。”

指尖按住她的脈搏,果然沒猜錯:脈象細長散亂,陰盛陽虛,她活不長了。

秦濃玉逐漸平靜下來,抽噎著沒說話。微擡起眼:“你摸我的脈做什麽。”

宋蘿松開手指,彎起眼,“診脈呀,你脈象虛弱,更不能哭啦,你這樣夜夜長哭,身子吃不消的。”

“......”秦濃玉沈默了一會,“你說到時候會幫我逃出去,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宋蘿點點腦袋,索性將計劃說與她聽,“到時候我妹妹腿傷好了,我起早雇一輛馬車,把陸大夫支開,你便可趁機跑出來。我家中經商,結識不少官員商賈,等到了長安,幫你弄個過所不成問題。”

秦濃玉呆呆地看著她:“......你真厲害。”

宋蘿覺得她有點像幼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頭,溫柔說道:“同為女子,你的處境我也懂,幫你是應該的。”

秦濃玉抹了抹臉,眉間顯露一絲尷尬。鬧了這麽一通,不僅沒跑成,還對阻攔她的這女子生了些好感。她耳尖泛紅,聲若蚊蠅:“那你別忘了。”

“姑娘眉心的紅痣是生來就帶著的嗎?”

秦濃玉聞言眼中浮現茫然,“紅痣......?”隨即她反應過來,在對方關切的眼眸中,不自覺說道,“不是,好像進......就有了,周府的姨娘都有。”

宋蘿想起來了。去年在崔瑉身邊曾經見過這種眉心帶紅痣的美人,眼神空洞,神色木然,猶如木偶,進入府後不到兩個月就死去了。

“你問這個?”崔瑉看了看茶盞裏晶瑩一團的東西,地上躺著面目青白的美人,敞開的肚皮裂開道縫,不見血液,依稀可見裏面幹癟灰色的臟器。

他擡起眼,見她面色發白,溫柔地笑了笑:“阿蘿別怕,這是一種蠱蟲,我從古書上習得,不過好像煉制失敗了。”

“真是可惜了一個美人。”他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

“此蠱寄居人腹中,引人求歡,若不得於交合,則會蠶食腹中血肉,直至寄體身亡,自腹中破出。若得於交合,那這人便長期衷於情事之上,久而久之,意識消沈,變成一個只能求歡的野獸。”

他頰邊酒窩更深,“阿蘿你說,這是不是比毒藥還厲害得多。”

“還有個更有趣的。這蠱蟲還會鉆入夢境,引人沈溺幻夢,這可比控制人心的手段高多了。”

崔瑉的手都伸到商縣來了嗎?

沈洵舟那日的話浮現腦中,他說這不是春.藥,而是一種情蠱。他也中了蠱,看反應,似乎也和求.歡差不多,不對,差很多,他看上去十分正常,遠不如秦濃玉神智不清。

而且還能掐人!她現在手腕還疼著呢。

宋蘿將秦濃玉扶起來,插.上門閂,回首微笑,哄道:“那我們現在回房?”

*

陸雲風垂首,對著滿桌酒菜,面無表情。

琵琶聲纏綿地繞在耳邊,雅間內蒸著不知名的甜香,酒杯清脆地碰了一聲。

“陸大夫,怎麽不喝?”謝靈臺舉著酒杯,雙指纖白,瞧著他神色,“莫不是夫人在家,不許你飲酒吧?”

“謝禦史想聽的我已經說了。”陸雲風冷淡道,“我可以走了嗎?”

謝靈臺笑了笑:“是啊,是個精彩的故事,難道不值得飲一杯?”他啜了口酒,雙頰泛上些許紅暈。

“五年前那場瘟疫帶走幾百人性命,不少人因此痛喪親人,至今還未從悲痛裏走出來。”陸雲風冷冷地盯著他,“你把這稱為精彩的故事?”

“這我知曉,他們一悲痛,就去踹你爹娘的墓碑。”日光透入窗,照進謝靈臺後靠的身上,黑色圓領袍泛起柔軟如水的色澤,他敲了敲桌面,“那不少人都認為你爹是罪魁禍首,但本官不這麽認為。”

他語調懶散:“代入周縣丞的視角,這可不就是個精彩的故事麽?初來商縣,就撞上這麽一件天災,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他又帶著捕快找到了瘟疫的源頭,三天內宛如神助,頒布施令,控制住了這場瘟疫,將災禍變成了政績,還得了先帝賞識。”

“此事過後,所有人對周縣丞百般愛戴,卻恨上了第一個救治疫病的你爹,甚至你一家五口人都死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覺得奇怪那又改變得了什麽。”陸雲風在桌下死死攥住衣袖,說:“我報過案,但於縣令將我趕出來了。”

謝靈臺直起身子,一合掌:“正巧,本官就是來查此事的。這種操控人心,推波助瀾的事最近在長安也出了一件,本官順著往下查,查到了這樁案子。”

他壓低了聲音,“悄悄和你說,本官背靠的可是當朝沈相,陛下身前的大紅人兒,哪是那於縣令可比的,有什麽你盡可與本官說便是,無需多慮。”

他手指彎曲,又敲了敲:“現在可以說一說黃大土了吧?”

五年前,商縣。

燭火點亮屋內,清苦的藥材味彌漫開,一卷草席上躺著面目青白的十三四歲少年,滿臉稚嫩,緊閉雙眼,才咽了氣。

“你還我兒子的命!你把我兒子的命還回來!”

黃大土攥著眼前大夫的衣領,雙目赤紅,眼下青黑,面上青筋凸起,恨不得將他食血啖肉:“你不是神醫嗎!為什麽要害死我兒子!”

“阿弟!阿弟嗚嗚嗚——”年輕的青年被陸雲風拉著,大喊:“你們陸家醫館都是騙子!”

陸敘元嘆氣:“來的太晚了,他送來之時已是回天乏力,我盡力了,請節哀。”

黃大土“呸”了聲,“明明是你施完針我兒子就死了!”他三十多歲的年紀,眼睛紅了一圈,氣得嘴上的胡須都在抖。

“我聽說商縣陸大夫是個神醫,帶著阿苑走了幾百裏路過來,結果到你這他就死了!”

“你知道在路上阿苑與我說什麽嗎?他說好高興,見到神醫我就能活下去了,他睜著那麽大的眼睛,望著我,他說他能活下去了!”黃大土捏著衣領,手指顫抖,喉間溢出抽氣聲,“你還我兒子的命啊!”

陸敘元以一根木簪束發,被他拽住衣領,神色未變,冷淡地說:“施針之時我也說了,此法兇險……我已盡力,節哀。”

黃大土怔怔地放開手,臉色幾經變換。陸敘元後退兩步,清瘦的臉頰沒入陰影中,在櫃臺前取了些碎銀。

“收下安葬了吧。”

黃大土一把推開他,銀子灑落,咕嚕嚕滾落,撞到布鞋邊。黑色的鞋面上的淤泥已幹涸,凝成硬狀的黃色土塊,顯得臟汙不堪。

他一路長途跋涉,走了許久才來到這裏。

沾濕的帕子擦去鞋面上的臟泥,這長靴又顯得光滑耀目了。謝靈運靠在軟椅背上,翹起一只腿,聽著陸雲風古井無波地敘述著,難得有些犯困,揉了揉額角。

心想著:這是何等催眠的語調,簡直比學堂裏的夫子講課還要讓人犯困。

“......黃大土不要我爹的銀子,背上他兒子走了,過了幾日,縣裏新上任的縣丞來了,我和我爹在醫館裏,只是偶有聽說,那新來的縣丞很是廉明,一來就幫縣裏修路造橋,人也公正,縣裏最有錢的李員外犯事也照抓不誤。”

“後來的一個深夜,捕快敲響了醫館的門,說是縣丞忽然犯了高熱,請我爹去醫治。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爹才背著藥箱回來,他同我說,躺在縣衙裏的周縣丞,就是那天晚上抱著兒子來看病的黃大土。”陸雲風說到此處,冷淡的神情碎裂了。

“轟隆——”

雷聲劃過夜色,烏雲亮了一瞬,又沈沈地暗下去。地上的的泥土腥氣與澀苦的草葉味向上彌漫,淹沒到了人腰間。

“爹!你過來看,這裏倒著個人!”

黃大土扒開半人高的發黃的草叢,看見那人脖間翻起的泛白皮肉,裏面的血已幹透了,凝在青白的脖子、面頰和藏藍袍子上。

這是一件上好綢緞制成的圓領長袍,摸在手中順滑柔軟,與苧麻制成的粗糙短袍完全不同。

黃大土沒摸到這死人的錢袋,摸到了一張輕柔的紙,又是一聲“轟隆”,閃起的亮光照亮這張展開的宣紙,墨跡顯現出來,他看清了上方的紅印。

嚇得撒手:“這......死的是個當官的!”

他驚慌了一瞬,文書的粗糲觸感割著手指,有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從心中升起來,他又撈回這薄薄的紙,攥在了手心裏。

這是不是老天爺給他的機遇?來彌補他傾散的家產,彌補他死去的阿苑?活了三十六年,終於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難以言喻的欣喜劃過黃大土全身,令他不住地顫抖起來。

*

燭火點亮屋內,照出桌前的四個影子。

三個人面面相覷,彌漫著難以形容的死寂。

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宋蘿極其自然地夾起一筷子魚,吃得津津有味,她往嘴裏扒了口飯,奇怪地望了一眼:“你們不吃嗎?都看著我做什麽?”

秦濃玉不安地看了看身側,陸雲風緊緊盯著她,眉毛輕皺著。

對面漂亮的少女撐著臉,黑潤潤的眼眸饒有興趣地在他倆身上來回繞,耳垂上的碧石墜子晃晃悠悠,折出一點燭光,脖間系著的白紗隱入陰影,下方裸露的鎖骨泛起瑩白。

秦濃玉不安地攪起手指,一雙筷子夾著肉落進她面前的碗。

陸雲風的聲音將她拉回神:“快吃吧。”

宋蘿看得心中驚奇:這還是那個冷淡的陸大夫嗎?眼睛裏的柔情都快化成水溢出來了。

好巧不巧,正是要將秦濃玉帶回房時,陸雲風回來了。

那時的場面十分尷尬,現在四人坐在一起吃飯的局面也算不上正常,每個人揣著心事,默契地沒捅破這層窗戶紙。

她戳了戳碗裏白胖胖的米粒,打破沈默:“還不知陸大夫你夫人的名姓,今日匆忙碰面,倒是嚇了一跳。”

“你叫她……玉娘吧。”陸雲風轉看向她,眼眸重新變得冷淡,“玉娘一直在房中養病,鮮少出門。”

“哦。”宋蘿眨了眨眼,手中的筷子放下了,“陸大夫,今日有位穿著華貴的男子找你。”

“嗯。”陸雲風應了聲,他身邊的秦濃玉驟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擦出聲響,三人都望過去。

秦濃玉神情欲泣,眼神驚惶地繞了一圈:“我……我,我想坐在宋姑娘身邊。”

話音剛落,她感覺有道涼涼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猶如冰淩,凍得後背發涼。

她看過去。高挑美貌的少女眸光帶著冷意,微勾起唇,面前的碗絲毫未動。她想起味道詭異甜膩的魚肉,順著喉嚨往上湧,竟想吐。

“可以呀。”宋蘿笑盈盈地說,“正巧我也與夫人一見如故,覺得十分親切呢。”

見陸雲風沒有阻攔的意思,秦濃玉顫巍巍拉過椅子,在宋蘿右側坐下了。

沈洵舟冷冷看著她倆挨近的身子,扯起唇角:她還真是會哄人。

耳邊響起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他心想,她果然是屬小鳥的吧,這麽能吵,話這麽多。

他看見兩人的手握住了,那哭得讓人心煩的女子此時柔柔順順地貼在她身上,甚至叫起了“姐姐”,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戳著上面的刺。

宋蘿被緊貼著,看見她腕間繩索綁過的紅痕,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手背,笑著說:“感覺像有了兩個妹妹。”

一只碗被推過來,米飯像個小山似地堆起來,尖尖上蓋著片魚肉。如玉的手指縮回去,順著往上,是白皙的下頜,殷紅的唇緊緊抿著,看上去不大高興。

宋蘿遞去目光:?

燭光下,沈洵舟漆黑的眸子泛起暖色,似凝起一片水意,猶如清湖,隱隱晃動。與這柔軟的眸光不同,他臉色堪稱陰沈,見她久久沒有動作,勾起唇,露出一個冷笑,寒意森森。

美人即便冷下臉來,亦有幾分風情。他頂著少女才梳的雙髻,抱起手臂。輕薄的襟衫貼著皮膚,因往後靠,系在脖間的白帕撩開一角,露出大片瑩色的鎖骨。

他微揚起下巴,投落的影子晃著兩只尖尖的耳朵,矜傲地瞪著她。

宋蘿懂了,他這是要她給他剔魚刺。

她心想:這人沒長手嗎,這麽嬌貴,幹脆把飯餵他嘴裏得了!

思索了一下把飯灌進他口中的場景......還挺解氣的。

她拿起筷子,三兩下把刺剔出來,將碗推回去:“行了吧?”

沈洵舟神色緩了緩,屈尊降貴地挑了點魚肉放進嘴裏,隨即皺起了眉。他仿若無事地放下筷,端起手邊的茶喝了口。

宋蘿看得想笑。這魚晾了這麽久,早就涼了,讓他不吃,現在吃不了了吧?

察覺到另一邊的註視,她偏過頭,對上秦濃玉遲疑的眼神。她想了想,問:“我也幫你剔一塊?我手藝很好的,保準讓你一根魚刺也吃不到。”

秦濃玉有些躊躇地說:“為什麽這個魚是甜的?”

沈默片刻,宋蘿決定把問題拋給桌前氣鼓鼓喝茶的小貓,帶了嗔怒:“沈青青,你為什麽非得吃甜的魚?”

沈洵舟渾身一僵,這比小字還親昵的稱呼傳入耳,仿佛有陣冷氣順著脊骨躥了上去,他不自覺繃緊了後背,坐直了。

連耳朵都在發麻。

忍過這難以言喻的癢,自心底卻勾出一股渴望來。

想聽她再多叫叫,想讓她抱著自己喚他的小字。

怎麽會有這樣的聲音,清脆脆地像淌過的溪水,卻有帶著少女獨有的綿軟,尾音總是壓下去,如往下勾的羽。

他放下茶杯,吞咽了一下,偏開腦袋不看她。

宋蘿盯著他漆黑的後腦勺,轉回臉,頂著兩人的視線,代他回答:“我妹妹愛吃甜的,所以便多放了些糖。蕓娘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做個鹹口的。”

話音剛落,她裙邊傳來拽力,兩根手指在裙子上攥起了一個角。

她睜大了眼睛:這人是怎麽做到背對著她,還準確拽住她裙子的?

應該是離得太近了。

她伸手把他身下的輪椅推遠。

沈洵舟下意識松開手,扶住木把穩住身子。他似要發作,冷眼看了她半晌,又忍下了。

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收拾了碗筷,夜色沈沈罩下來。清涼的雨汽順著支起的窗透進來,染濕燭火下瑩潤如玉的面頰,碧綠的耳墜被摘下,捏在指尖。

沈洵舟雙髻拆開,如墨的長發散下來。他黑潤的眼珠被照得發亮,看向鏡中身後為他梳發的少女,不知在想什麽。

宋蘿放下梳子,側耳聽了聽:“今天倒是沒哭了,我還以為她沒能逃出去,會哭的比往日更加厲害呢。”

沈洵舟嗤了聲:“方才吃飯的時候倒是裝的姐妹情深。”

“那人家喊我姐姐,我也不能不應呀。”宋蘿扶上椅背,轉而往床前推,“況且我覺得蕓娘也不是真的想逃,她對陸大夫還是有感情的,但如果她真的想走,幫她一把也不是不行,大人覺得呢?”

沈洵舟陷入柔軟的被褥,半靠著,仰起臉看她,眸中映出瀲灩,輕聲問:“不是說沒銀子了?你還要帶上她?”

宋蘿遲疑了下,被他抓住手腕。青年漂亮的面孔逼近,方才裝出來的溫和迅速褪去,眸中的冷笑止不住外溢:“你還真想帶上她,她叫你幾聲姐姐,你就善心大發了?”

“......”她莫名其妙瞅著他,“這和人家叫我姐姐有什麽關系,順手幫一把怎麽了?銀子可以再賺呀。”

現在明明是他被她養著,忽然發什麽脾氣。宋蘿心中冒起了火:“大人既裝扮成女子,也稍微理解一下女子的處境吧?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就算換作另一個女娘也會幫秦姑娘的,我幫她有什麽稀奇。”

床帳散落,沈洵舟面頰暗下來,張開紅艷艷的唇,語調森森:“那真是令你可惜了,我不是女子。”

宋蘿膝蓋抵在他腰側,整個人罩在他上方,俯視著他:“那你把我的衣裳脫下來還給我呀。”

沈洵舟眼眸沈沈,看了她半晌,忽然將她的手腕往胸前的裙帶上扯。宋蘿猝不及防,身子被帶著靠近一大截,幾乎與他緊貼,胸口起伏間,傳來噴薄的溫熱。

“好啊,你來脫。”沈洵舟按著她的手,說話時胸腔震得她掌心發麻。

宋蘿被他這副不知廉恥的模樣驚住了,熱意順著手心爬上臉頰,她掙了掙沒掙開,反而在他胸前推了幾下,手掌下的觸感柔軟,按下去被彈起來,像是未熟透的青澀的橘子。

“唔......”

沈洵舟唇邊溢出喘息,身軀猛地顫了顫,胸口的起伏變劇烈了。系在脖間的白紗已解下來,露出毫無遮擋的喉結,浮起一層薄薄的汗,帶著水澤,上下滾動。

他有些惱:“你亂摸什麽?”

宋蘿感覺耳尖都在發燙,望著他,小聲說:“那大人您......放手呀。”鼓動的心跳響了一會,圈在她腕間的手指松開了。

身下的青年深陷床褥,仰起白皙的脖頸,浮現幾條淡色的青筋,她微微後退,燭光照進來,他額角鬢間微微發亮,這層水光覆在他肌膚上,如浸在水中的玉,一片瑩色。

這瑩色又被紅潮浸潤,泛起桃瓣般的粉,漆黑眼眸迷蒙地看著她,抿住了唇。

這副柔柔弱弱,委委屈屈的模樣落在眼裏,宋蘿瞬間就來了氣勢,也不下床了,伸手掀開被子,趁他沒反應過來,又掀起他的裙子。

裙擺被按住了。

沈洵舟制住她,聲音不穩:“你做什麽?”

“脫衣裳呀,不是大人叫我脫的嗎?”宋蘿維持著這個姿勢,將話還給他,“您又不是女子,怕什麽?”

沈洵舟喘了喘,擡起水意彌漫的眸子:“你......”頓了片刻,他捏住自己的裙子,耳尖紅得滴血,咬牙切齒地說,“算了,你帶那女子走,我不管了!”

“把手拿開!”

“哦。”宋蘿抽回手,又幫他把被子蓋上了,拍了拍。

心想:摸一下他就臉紅成這樣,還讓我脫衣裳,現在還縮進被子裏,好像她欺負他似的。

方才被她按了幾下,沈洵舟腹中的蠱蟲扭動,翻湧起陣陣浪潮,他半闔著眼忍耐,閉上唇,以免喘息溢出。

好熱。

為什麽被她摸胸口這麽舒服,還想要。

耳邊傳來被褥摩擦聲,她掀開被子躺下來了。

視線處於黑暗中,觸感更加敏銳,他感覺到身側傳來的熱意,像一塊暖呼呼的糯糕,散來淺淡的香氣。腹中的空虛如火般撩了上來,他忽然有些餓。

無數羞恥的念頭泛上來,他不得不想些別的來分散心神。

“你是不是有個妹妹?”

宋蘿剛閉上眼,聽到這奸相的問詢,驚得後背發涼,謹慎地回道:“親生的妹妹倒是沒有,但珍珠喊我姐姐,我也就把她當妹妹看了。”

那邊沈默下去。

她猜想他估計早忘了珍珠是誰,翻了個身,“就是繡坊裏那個臉圓圓的,年紀最小的繡娘。”

床榻輕搖。

沈洵舟感受到晃動,心想:怪不得那麽熟稔,梳頭發,系裙帶,剔魚刺,都給另一個女子做過。

她對他這樣,是不是把他當作了那什麽珍珠?

情.潮翻湧,攪得他心神不穩,不自覺地轉過去,靠她近了一點。宋蘿裹著被子,隆起模糊的輪廓,真像一片糯甜的長糕,他舔了舔齒尖,感受到刺痛,稍微清醒了些 。

他睜著眼眸,壓低聲線,語氣粘膩而甜蜜,喚道:“姐姐。”

宋蘿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能是最近睡的太晚,人一累,就容易聽見各種聲音。她心想著:趕緊睡吧!

然而那吐出的氣息溫熱,如毒蛇纏在她耳邊,甜膩膩地又喚了一遍: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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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本來應該劇情和感情夾雜著寫的,但是趕稿有點匆忙,就直接推劇情了(我有空再修一下),但推完就可以寫點刺激的了!小沈發瘋破防然後醬醬釀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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