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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步試探 說什麽“有我在”,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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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步試探 說什麽“有我在”,騙……

日光灑入破廟,照出陰沈沈的觀音像,濕潤的塵土氣息漫開,夾雜著青草的澀苦味。地上的火堆已經熄了,與廟內的灰敗連成一團暗色。

沈洵舟袖子上的護腕被解開,落在膝蓋上,垂落幾條墨黑的系帶。他對著房頂破洞傾入的天光,仔細端詳手臂。一圈晶瑩玉色扣在上方,晃起剔透的碎影子。

頭上的玉冠被拆了,腰間的環佩被扯了。手腕這枚玉鐲還在,他盯著看了會,唇邊扯起嘲意:此女也不知道拿點值錢的。

這鐲子可抵萬金。

慢慢地,他嘴角那一點弧度落下來。

東西沒了,火滅了,人也走了。

說什麽“有我在”,騙子。

腿上的痛再次泛上來,又麻又鈍,心口也湧起奇異的酸意,像被鈍刀子戳了。反正左右無人,他不想忍了,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

曲起另一只沒折的腿,他抱著它,把自己的臉埋進去。濕潤暈開幹涸的血跡,鐵銹味沖淡那股塵土氣息,縈繞鼻間,令他嘗到了一點鹹苦味。

“咣啷”!

門邊傳來樹枝被踢散的聲響,隨後是又重又急的腳步聲。

沈洵舟擡起臉,緩緩用袖子抹去淚。白皙的面頰顯出水潤的瑩色,翹起的睫毛更黑了,神情冷淡,如一尊垂淚菩薩。

門口站著的人穿了一身銀白圓領袍,黑色襆頭帽,書生打扮,抱著雙臂,靴子上沾滿了泥,他的目光直勾勾望來,走近幾步:“姑娘受傷了?要緊否?”

沈洵舟抿住了唇。長發披散耳邊,有幾縷落在裸露的手臂上,他晃了晃戴著玉鐲的手腕,書生的眼神跟著游移,也愈走愈近了。

“姑娘口不能言?也不能動?”書生蹲下,環顧左右無人,竟是笑起來,“如此,那這鐲子我便笑納了。”

明明是搶,他面上卻無半點心虛,眉間溢出自得,“我周二郎果真是福運之人,進個破廟,都能遇到這等寶物,如雲似冰,真真是美極了。”

“福什麽運。”沈洵舟冷笑,“你不僅眼瞎,命也要到頭了。”

書生一楞,眼中閃過戾氣:“你是男的?虧我還想著憐香惜玉!拿來吧你!”這玉鐲緊扣在沈洵舟手腕上方一寸,他便伸手直接硬擼,還沒觸碰到,眼前一花,一聲清脆的“哢”聲。他的右手被活生生擰斷了。

“你受傷了?要緊否?”沈洵舟捏著指下的斷骨,面色顯出一點無辜,見他疼得滿臉冷汗、說不出話,微微挑眉,“怎麽不說話了?是口不能言了?”

書生變了臉色,汗珠順著額頭流下來,滴入折開的領子裏。他終於正視他的臉,從這雙如冷月的漆黑眸子中感受到惡劣的殺意。像是野獸捕食獵物前的玩弄,沈洵舟手指收緊又松開,凝視著他因痛變化的神情。

書生立即求饒:“大哥,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一時瞎了眼,您......您放過我。”他喘了喘氣,接著道,“我家就在幾裏外的商縣周府,您放過我,我府上有大夫,可以幫您醫治。”

“周府?”

“是......”他已全然不覆方才的氣焰,另一只手握拳垂落身側,“我爹是商縣縣丞周臨宇,我大哥也在衙門裏當差,我還可以把商縣最有名的大夫抓來給您治腿,把府上最好的客房給您養傷,貴人,您......”

“把錢袋給我,我放了你。”

書生難以置信地一怔,搶人不成卻被反搶,他屈辱地解下錢袋,遞到青年掌心,掌心上只有兩道紋。他心中極暢快地笑:天煞孤星,命薄之相。他低眉順眼:“裏面有幾十兩銀子,您瞧瞧。”

沈洵舟松手,打開金白交織的錢袋,倒出一半碎銀用白帕包著,將剩下的扔回去。書生脫力坐在地上,一手扶住被捏斷的手腕,錢袋落入他環起的雙臂之間。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這些夠嗎,您要不再多拿些......可否將我的手腕接回去,我將來還要拿筆考取功名......”

“好啊。”沈洵舟拾起護腕,單手將系帶繞緊,靈活地打了個結。他擡起眼,面上的殺意已經散了,眉間是沈沈的冷淡,唇邊掀起笑:“你將脖子伸過來,我給你擰擰?”

書生臉色一白,忙不疊爬起來跑了,踉踉蹌蹌沖出廟外。

地上焦黑的火堆因帶起的風,飄起未滅的餘燼。沈洵舟盯著它看了一會,摸出懷裏沒吃完的大半個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冰涼冷硬的餅皮在舌尖磨礪,咽入喉,刺來痛楚。吃著吃著,眼眶的濕潤“噠噠”往下掉,他面無表情地抹了抹。

*

商縣。

灰蒙蒙的晨光灑落,延出一條長長的青石磚路。靠近墻邊的石磚磨得泛白,有幾塊裂開縫,碎石迸濺在周圍。

一顆石子被踢開,青色繡鞋染泥,裙擺也沾了圈褐色泥汙,隨著宋蘿驟停的動作蕩了蕩。

街上只有零星幾人,賣糖葫蘆的老伯見她停在這裏,渾濁的眼珠看了看對面通緝告欄貼的畫像,又瞅了瞅她,問:“姑娘,你認識字?”

糖葫蘆的甜香傳過來,宋蘿將視線從通緝令上移開,紅彤彤的山楂裹著焦黃的糖漿,勾起誘人的食欲。昨晚忙得連個餅子都沒啃上,此時腹中泛起灼燒的空虛感。

她點點頭:“這糖葫蘆怎麽賣呀?”

“五文一串。”老伯伸手拔了最紅最大的一串糖葫蘆給她,“姑娘,這串就不收你錢了。”他灰白的頭發像凝著霜,紋路深褐的手指指向白紙畫像下的黑字,顫巍巍的:“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上面寫了啥?我不識字,但我看這寫的是百兩,啥賞一百兩啊?”

宋蘿握著糖葫蘆:“這個呀,這是黃金百兩。”老伯瞪大眼睛,她從兜裏數出五枚銅錢遞過去,他卻怎麽也不收,連連塞回來。

“不要,不要錢。”老伯更激動了,“姑娘,你,你就告訴我這上面寫了啥就行!”

宋蘿只好將通緝令上的文字簡短覆述:“官府在通緝一個土匪,男的,長得年輕,身上有很多劍傷,說是殺了朝廷命官,懸賞黃金一百兩。”

面前的老伯衣裳洗得發白,布鞋磨出淺淺的洞,腰微微彎著,眼眸卻發亮,念叨著“黃金一百兩,得多少錢啊”“謝謝你啊姑娘”。手裏的糖葫蘆發重地墜下去。

他背著糖葫蘆靶踉蹌了下,宋蘿扶住他,順手將錢輕悄悄地放進他口袋,背後傳來巨大的推力,她手抖了抖,沒控制好,讓銅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迅速站直身體,反手向後一撈,摸到細軟的腰肢,卸力反推。回過頭,女子面容清秀,眉心一顆艷紅朱砂痣,堪堪站穩,驚恐地望著她。

宋蘿收回手。一下扶穩兩個人,她還沒吃飯,腦袋有些暈。才說了個“你”,那女子忽然繞開她跑了,白色裙擺揚開,拐入不遠處的岔口。

老伯反應過來:“剛才謝謝你啊姑娘,我得走了。”他抱著糖葫蘆靶向另一個方向走,想到什麽,又停下來,看向她,“那是周府的十三姨娘,回回逃跑,若是見到她去周府報信,可以領五兩銀子,姑娘你去不?”

宋蘿搖頭。

趁他走遠,周圍沒人,她撕下墻上的通緝令疊好,揣進腰間布袋。擔心白紙被裏面裝著的藥草染色,她用帕子隔開。這條街盡頭的胭脂鋪開了,她買了盒山花胭脂,紅膏裝進紅盒子裏。日頭漸升,她拿著所剩不多的銀子雇了輛馬車,駛出城門。

讓車夫將馬車停在山腳,她走了一會。觀音廟在山腰,朱紅色的門板裂成兩半,被侵蝕得褪了色。兩個人影越過她,一人白袍書生樣,另一人略矮,背著書笈與長劍,氣勢洶洶地先一步踏入廟內。

“就是他擰折了我的手,老許,砍了他!”

如玉般寒涼的聲線響起:“嘖,手接上了?早知道擰脖子了。”

宋蘿停住步子,心中遲疑:這奸相傷成這樣還有力氣招惹人呢?

她立刻轉身就走。然而已來不及,沈洵舟看見門邊的碧色,急促揚聲道:“娘子,你回來了。”

這聲娘子喊得清晰,猶帶情愫,原本向著他去的兩人,齊刷刷看向她。

背後射來兩道帶寒意的視線,宋蘿捏住裙邊,不得已回了頭。

沈洵舟眸中情意綿綿,長睫尾端顫動,像是受驚的蝶,又宛如落入湖面的雨,圈圈蕩起漣漪。溫柔如水,幾乎要溢出來了。

“原是對鴛鴦。”為首的書生連連冷笑,招呼身側的侍衛:“兩個人一起砍了!先砍他娘子!”

宋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對付這兩人明明尚有餘力,卻偏偏要拉她下水,他是故意想試探她嗎......

鋥亮的劍尖已至跟前,她心中一跳,翻身躲開了。

在地上狼狽地滾了幾圈,她將自己滾到沈洵舟身邊,借著動作狠狠撞向他的斷腿。青年渾身一顫,差點沒抑制住喉間的悶哼。

他單手截住砍來的劍,快速一扭。宋蘿蜷在他腿邊,感覺背後的風停了,仰起臉。劍已到了他手上,尖端抵住那侍衛的脖子。

“大......”她緊急收了聲,纏綿綿道,“夫君,你真厲害。”

沈洵舟咬牙,膝蓋處傳來沈沈的刺痛。他另一只手提住她後頸的衣裳,往自己懷裏拉。壓在腿上的重量離開了,他得以喘了口氣。

宋蘿從善如流地縮進他懷裏,感覺他胸前空蕩蕩的,有些涼。

侍衛迅速後仰撤開。他明顯是個練家子,見劍被奪,自己武力在人之下,回到書生身側。書生面色鐵青,與他對視一眼,侍衛勸道:“公子,不宜再多留了,且此人我不是對手,早些走吧。”

“你不是爹養的暗衛嗎!怎麽連個殘人都打不過!咱們就在這耗,看他堅持到幾時!”

宋蘿面上猶豫,栗色雙眸閃了閃,忽道:“是周二公子?”

周五明怒容未退:“認識我?好的很,你應知曉我們周家的地位,你夫君搶了本公子的錢,就算不殺你們,你們也得上大牢等死。”

她捏住手心的衣袖,心中浮起無語:這奸相傷成這樣,怎麽還搶人家的錢?

“若按搶劫殺人的律例,進大牢的應是你。”沈洵舟隨手將劍放在地上,眼眸上翹,生出幾分無辜,“天子腳下隨意傷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周五明:“在這裏,我就是王法!”

“娘子。”沈洵舟握住宋蘿將要起身的手臂,她被迫半跪在他身側,他漂亮的面孔浮起委屈,將這稱呼喊得又輕又緩。

宋蘿後背發涼,小聲道:”你......你趕緊把錢還人家吧。”

沈洵舟抿起唇,扣緊了她:“是他先搶的我。”

宋蘿不太明白這奸相腦子裏裝的什麽。他不痛嗎?沒覺得失血過多嗎?手心冷成這樣,還在這誰搶的誰,命都快沒了好嗎!

她深吸一口氣,扭了半個腦袋,說:“周二公子,我從商縣回來,看見有名紅袍的官員策馬去了周府,馬前系紅花,沿途鳴鑼放炮,敲鼓喧天。”

周五明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這是中狀元去他家報喜去了!他面上一喜。

宋蘿終於瞧見旁邊白帕包著的銀子,伸手拾起來:“若官員報喜,狀元本人卻不在,恐為怠慢,不如我們各退一步,我將銀子還你,你也不為難我們了,早些回家接見官員,如何?”

周五明本就因榜上無名,才提前回家。聞言以為自己頂替那人的名額又成了,早就想快些回去,心中煩悶被喜悅沖散。他讓侍衛去拿回銀子,這點時間他也等不及,先一步出了廟。

“不是要銀子?這下沒了。”

搶人錢的美人眼眸上翹,不太高興地睨她。

宋蘿胳膊被他捏著,站又站不起來,也有點火:“拜大人所賜,方才我命也要沒了。”

沈洵舟盯著她片刻,冷笑:“方才我不是為你擋了劍?你死不了。”

“是是是,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宋蘿晃了晃胳膊,“大人可以松手了。”

沈洵舟順著她視線,看見自己始終抓著她的手,像是被燙了下,眸光一顫,驟然松開了。

宋蘿立即站起來,轉身向外走。沈洵舟心中一驚,脫口喊住她:“你去哪?”

宋蘿回過頭,心裏的火還沒消:“我去哪和大人有什麽關系?您昨晚不是說要與我分道揚鑣?”

這奸相拉她下水,至她於危險之中,她心裏還氣著呢。

都已經如此真心相救了,還照顧他大半夜,他還是不信她。被試探得多了,僅存的真心也是會被消耗光的。

見他唇線抿緊,一副冷淡忍耐的模樣,她有些想笑,心想:知道怕她走了沒人救他了吧?也不知道將脾氣放好一點。

她繼續走向門邊。離開前她把包袱藏在了門附近,邁了兩步,背後低啞的聲音響起了:

“你昨晚還說你會在,我以為你走了。”

他慢慢捂住腹部,眼尾泛開紅潮,垂著腦袋,散開的頭發遮住大半臉頰,說:“你拿了我的發冠,我的玉佩,但其實我身上,還有另一樣值錢的東西。”

“我就說大人您對我有誤會。”宋蘿彎下身找到包袱,走到昏暗的墻角,撿起一個金白錢袋,回到他身邊蹲下。

看不清他的神情,她想了想,先從第一件事開始解釋:“取下大人的發冠,環佩後,我將它們扔到了另一條小路的草叢間,借此擾亂那群刺客的搜尋。”

“我走之前用樹枝給您擺了字,讓您等我,從離開到回來,我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然後我去了商縣,雇了輛馬車,想帶大人去縣城裏救治。”她捏起這個錢袋墜繩上整齊的斷面,懸在他面前晃啊晃,裏面的碎銀發出碰撞的響聲,“再然後,我們也不是沒有銀子了。那周二郎掉了錢袋在這裏,您瞧。”

沈洵舟擡起頭,撞進她彎彎的栗色眼眸,明媚的少女面龐含著笑,帶著些許自得,對他揚起眉:“我是不是很聰明呀?您真的不考慮讓我做您的幕僚嗎?”

他喉間滯澀,像是連同心跳被堵住了。他沒想到她一大早離開竟是為他做了這麽多,從心口處升起難言的癢。頓了頓,才說:“我是長史,養不起幕僚。”

宋蘿想了想,晃悠著手裏的錢袋,思索出一個好辦法:“那月錢算您先欠著我的,等您官覆原職,再還給我就好啦。”

李郁已將他視為棄子,能不能回到長安還不一定。沈洵舟望著她輕快的臉,正要開口,香氣撲面砸來,他下意識接住,手心傳來柔軟的紗質觸感。

她將自己的羅裙扔給他做什麽?

沈洵舟還未反應過來,腦中先冒出念頭:這是她貼身穿過的衣裙。瞬時,他像是握住了一團火,感覺手心被燒得發燙。她又塞過來兩個涼涼的饅頭。

“你做什麽?”他極力克制住聲音中的顫。

“穿上呀。”宋蘿系上包袱,抽出枚銀針,指尖靈活地穿上線:“既要掩人耳目,自然要與平常裝扮不同,所以大人要扮成女子。您先穿上,不合身的地方我幫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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