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雲深的住處不同於其他人,掌管玄天虛境的上仙安排了一個單獨的院子給他,裏頭書房,廂房,廚房應有盡有。更主要的是方便來尋他的上仙,每次外出不會驚動其他人。

冬苓到雲深的小院時,來探望的人已經散了。空蕩蕩的院落,零零散散地掛著幾盞燈籠,十分蕭瑟。

她往裏走了幾步,正巧碰到端著一盆水的月霜,兩人見面均是一楞,似乎都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兒。

月霜先反應過來,快步走過去,低聲詢問:“這麽晚了,你過來做什麽。”

“我……”我來看看雲深,他傷勢怎麽樣了,我帶了藥,應該有用。好多好多話冬苓想說,但面對著月霜,她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袖中裝著藥的瓷瓶被她捂得熱熱的,手臂上的疼痛也在提醒著,她是來幹什麽的。但心中仿佛就是梗著一根解不開的結,讓她說不出她要說的話,做不出要做的事,也憋得心煩意燥。

既然如此,那便不說吧。

冬苓頹桑嘆了口氣,望向月霜,輕聲道:“月霜,觀羽湖畔的仙草有滋魂養魄的作用,我原身……”

“冬苓!”月霜急聲打斷,出口方覺自己語氣過於淩厲,她放柔嗓音,“雲深已無大礙。先前西擇上仙將我點化成仙曾用過一味秘藥,那藥便有安養魂魄的作用,我問他要了些,雲深吃了已經好多了。你別做任何傷害自己的傻事。”頓了頓,見冬苓還傻傻的站著,她催促道,“快回去吧,也不早了。我還要給雲深換藥,顧不來你。你快回去。”

將冬苓送到門外,月霜急匆匆跑了回去。

西廂一豆燭火顫顫巍巍,房門尚未關,從冬苓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月霜瀝幹手帕,彎下身子給雲深擦拭的背影。

握住瓷瓶的手不由緊了緊,力氣牽動著傷口,有鮮血從袖口滑落,在石板上綻開落梅般的艷紅。

怕趕不上治療,她傷口都沒來得及包紮就趕了過來……

到最後,連面都沒見的上就要走了嗎?

月霜與他,究竟是什麽關系!

念頭剛起,就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她想不顧一切的沖過去問她,你們什麽關系,更想說“我來吧,你回去休息!”。

也就是這一刻,冬苓恍然明白,自己面對月霜玩笑般的問話時,到底是在心慌什麽。

她害怕他們的關系不一般,

更心慌於

……

月霜察覺到了自己對雲深的那點小心思。

從未有一刻,冬苓感覺到自己這麽悲哀。

悲哀到喜歡一個人,都要偷偷摸摸。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一點都不想!

身上約束著的枷鎖,在這一刻全然打開,所有的沖動都達到最高點,一個勁兒驅使著冬苓一步一步走進,走到離雲深最近的地方,帶進一陣涼風。

燭火搖晃,明與暗的交替,驚得月霜連忙起身護住快要熄滅的燈火。

柔和的光芒再次平穩,月霜輕輕將門關上,看了看突然進來的冬苓,沒有責備,只問道:“怎麽沒回去?”

“我……”

她該說什麽?

難道真的要質問月霜,她與雲深是什麽關系嗎?

她憑什麽?

她有什麽資格?

她要站在什麽角度,去質問月霜?

所有的陰暗在光芒的照耀下,逐漸顯露,所有為之沖動的理由,在看到月霜起身護住燈火的那一剎那,潰散崩離。

她究竟,在幹什麽啊?

“冬苓?”

“沒事,就是看你累了一天了。要不你去休息,我來看著。反正我剛剛已經睡過了,這會兒醒了,也睡不著。”

冬苓聽到自己如此說道。

神情,語氣,都是恰到好處的自然。

冬苓可悲的想,都這樣了,她還是想拐著彎的試探月霜與雲深的關系。

“沒事兒。”月霜一點都沒發覺到不對勁,只當冬苓真的睡不著,邊包紮邊說道,“誰讓我欠他許多呢,這都是我該做的。”

“你欠他許多?”

“是啊,好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罷。”給布帶打完結,月霜起身揉了揉雙眼,休息了一會兒,繼續給雲深包紮,“誒,你要是實在睡不著,就幫我多點幾根蠟燭吧,一個太暗了,我眼睛都看疼了。”

“啊,好!”冬苓應著,在月霜手邊有點了一根蠟燭。正好能夠照亮月霜包紮的範圍,也不至於太亮影響到雲深休息。

“還是我們家冬苓心細!”月霜手上不停,笑嘻嘻地誇讚道。她顯然是知道冬苓的用意。

冬苓笑笑,沒有說話,在床榻另一邊坐下。

一床之隔,一邊是忙著換藥,上藥,包紮的月霜,一邊是只能靜靜坐著,什麽都幹不了的她。

明顯的差距。

房間裏安靜的只有月霜忙碌的細小聲音。床上的少年面容依舊,面色卻透著傷重的蒼白,那是暖黃的燭火都化不開的冰涼,毫無生機。

冬苓心一痛,指尖微動,最終還是忍住了想要觸碰他的沖動。

“月霜,”她輕聲喚道,語氣中再沒有遲疑,“你有喜歡的人嗎?”

壓了許久的問題,終於被她換了一種方式問出,但她卻沒有一絲輕松了的感覺,反而整個人都隨著問題的拋出,緊張了起來。

月霜沒回答,靈活的雙手只稍稍頓了一下,又飛快的轉動起來。有條不紊,不慌不忙,不急不亂,就像更本沒聽到冬苓的話一樣。

冬苓僵住。

她這是什麽意思?

是有還是沒有?

是沒聽到,還是不想搭理她?

胸腔裏像有一只手緊緊擰住她的心臟,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月霜逾若無其事,她逾焦躁不安。

時間一點一點在燈火中慢慢焚燒,最後一個傷口終於包紮完畢,一盆清水不見清澈,裝滿血色。月霜仔細幫雲深掖好被子,將散落的物什收拾好,端起水盆起身離開。

門從裏被拉開,庭院的燈火不知什麽時候熄滅,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微涼的夜風從門縫竄進,直面冬苓。冬苓打了個激靈,抱緊身子後知後覺站起身。

“冬苓。”

這是月霜沈寂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你隨我過來。”

這是第二句。

沒了白日裏的嬉鬧,月霜正經起來的聲音顯得異常沈重。她只丟下一句,便直步離開,置始置中都沒看冬苓一眼。



夜已三更,正是兩天當中最末之際與初始之時的交際。冬苓忐忑出來,夜空無星無月,像被厚重的幕布遮住一般黑暗,但她還是一眼看到了靜靜站在院中等候她的月霜。雪白的衣衫沒了往日的靈動,服服貼貼地垂在她身上,夜風拂過時,才會起一絲波瀾。

冬苓走上前,立在她身後的不遠處。初春的夜並不比深冬的夜好多少,她來時一路狂奔,沒感覺到有多冷,這會兒靜下來,卻是感到了一股寒意。

沈默又在她們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像是又回到了在廂房的時候,心有千言萬語,卻寂靜無聲。

不知是不是換了個地方,心境有所變化,冬苓奇跡般的不再煩悶不安,還有閑心地仰望著夜空,想著,一天中的初始之時原來跟一天中的最末之際一樣的暗黑。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沈默終於被打破。

月霜毫無征兆出聲,冬苓一楞,沒反應過來。

“冬苓,是不是!”

她驟然轉身,與她相對,焦急逼問。

“我……”

“你不用說了。”冬苓剛起唇,月霜又驟聲打斷。煩躁一般來回踱了幾步,她最終停於冬苓身前,神色鄭重:“你不擅與人交談,也不怪你不知道這件事。都怪我,忘了跟你說。玄天虛境一直以來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嚴禁仙子仙君之間談情說愛,風花雪月。所以冬苓,如果你有喜歡的仙君,一定要爛在肚子裏,不可以說出來,誰都不能說!”

冬苓神魂搖蕩,好一會兒才緩過神,吶吶道:“你也是這樣的嗎?”

“什麽這樣?”月霜不明所以。

“遇到喜歡的人,你也是爛在肚子裏,誰都沒說嗎?”

“我?”月霜嗤笑,又恢覆了白日裏的大大咧咧,“我怎麽會有喜歡的人?”

她輕笑著搖搖頭,將手搭在冬苓肩上,感慨道:“真搞不明白你們這些女孩子怎麽想的,總是喜歡這個喜歡那個的,簡直是徒增煩惱。還是我好,想玩就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無憂無慮,輕輕松松!”

言語之中,顯然忘了她自己也是個女孩子。



那晚過後,兩人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月霜如平常嬉鬧眾人之間,冬苓也一如既往安靜的在一旁看著他們嬉鬧。

月霜的話,冬苓是聽進去了,心中的結突然被打開,只覺得前方豁然開朗,輕松無比。

她想著,只要月霜不喜歡雲深,她就還有機會。

她甚至還暗暗策劃著,等到他們出了玄天虛境,就去告訴他自己的小心思!

但是沒過多久,她的期翼再一次被殘忍的現實輾碎成齏粉。

雲深修為高深,傷好後很快就晉升上仙,天尊重視他,將整個玄天虛境都賜給了他,讓他掌管。

知道消息後,冬苓還開心了許久。她化形比雲深晚,修為也低薄,離修成上仙離開玄天虛境還要許久,本以為不會再見到雲深,哪知天尊直接將玄天虛境交於他,這麽令人激動的事,她怎麽能不高興!心中的興奮無人分享,冬苓化作動力,更加刻苦修行,為他也為自己。

日子充實的過了很久,轉變是發生在某天的下午。

冬苓從學堂回住處時,偶然間看到雲深和另一位女上仙在一起。那位女上仙她也認識,是給他們授過課的百花仙子。一個轉角的距離,她清清楚楚聽到了百花仙子對雲深說的話。

她說,

“這麽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僅僅十個字,宛如一把沈重的大錘,重重敲擊在冬苓心口,如雷轟頂。

冬苓驟然明白,雲深的優秀是玄天虛境掩蓋不住的光芒,曾經是,現在毅然。他的魅力也不止有她一人迷戀,九重仙境的百花上仙,曾授課與他的仙子亦為之心動,甚至已經等他許久。

失魂落魄的走回屋舍,冬苓煩躁的擼開床上被子,將自己拋在床板上,開始正視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雲深已經出了玄天虛境了,他可以自由談婚論嫁,接受任意女仙,但唯獨不可以接受她。就算她修煉,那也需要好久,到時候雲深身邊會不會已經有了其他人?她不確定,也不敢堵。

想了許久,她決定現在就向雲深表露心思。她不想等,不願等了!

雲深在玄天虛境的住處還是那個小院。

彼時日落西沈,天邊雲霞緋紅爛漫,絢麗如畫。

冬苓一進去,入目便是雲深就著落日餘暉給院中花草澆水的身影。

動作一如既往的懶懶散散,漫不經心。像是心血來潮的隨意為之,卻又不失對花草愛護的憐惜。

冬苓想,或許就是他這份懶散中的認真鉤動著她的心弦,讓她思之戀之,慕之愛之罷。

“雲深。”

她輕輕喚到,唇間呢喃,繾綣旖旎。

半邊紅霞之下,男子澆花的手一頓轉過頭,清澈的眸底是對她不請自來的意外。

日頭漸落,樹枝屋檐錯落間,正巧一束餘暉灑在冬苓臉上,暖紅雙頰。止不住的心跳加快,冬苓眼一閉,全盤托出。

“雲深,我喜歡你好久了,從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上了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下面的要求很過分,但我還是想說,”

“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晉升上仙,離開玄天虛境。”

……

餘暉散盡,溫暖殆無,夜幕罩籠之下,只餘如水的冰涼。

一瞬如萬年。



深埋心底不曾觸及的往事陡然被翻出,冬苓不禁恍然,隨之蒼涼一笑。萬年前的傍晚,她為了讓他等她,不計後果的表露心事,可他呢,他怎麽回應的?什麽話都沒說,倉皇而逃,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小院中,伴隨即將來臨的無際夜幕。

也是那時候,她才發現,絢爛極致的餘溫過後,剩下的只有漆黑漫長的涼夜。是萬年過後,金烏之下,忘不掉,暖不了的冰冷。

冬苓抱緊身子,任由眼眶中涼涼的液體在臉上肆意。

身後腳步之音漸近,下一刻冬苓落入暖熱寬厚的懷抱。清香入鼻,耳側有溫潤氣息浮動,是他在耳邊呢喃,少見的鄭重。

萬物靜止,只餘耳畔聲色。

他說,

“萬年之前,玄天虛境的小院中,一直想和你說一句話。我讓他在心裏憋了許久,也讓你等了許久,對不起。冬苓,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給我一次將他說出來的機會。”

他說,

“冬苓,我願意,我願意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如春分拂過,像一只大手,剝開地上冰雪,露出破土嫩芽。

一萬年後,他終於說出了心裏的答案,她終於等到了他的回答。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