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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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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回息林的烈火狂嘯,已蔓延至心緣樹。樹心層的外皮已很脆弱,在灼熱中接連綻裂。一道道裂縫如細長的刀口般撕開,血紅色的樹心液從中緩緩流出,在高溫下迅速氣化,化作無數細小的赤紅顆粒,宛如微末星塵,被氣流托起,紛紛揚揚地升上半空。

風來了。風自森林深處呼嘯而出,裹挾著這無數赤紅星沫奔湧而上,它們如一道道燃燒的光線,在空中狂舞翻飛,越過山嶺與河谷,被勁風一路送往遙遠的地方。

文家父子在網上發布消息:文毓已找到,正在醫院接受治療。

大批博主帶著直播設備湧到醫院外,想了解最新情況。

有人通過私人渠道得知文毓被打傷,而且打手很有可能來自軍部。

群情更加洶湧。

黎銳風大宅外,安保層層疊疊,幾乎到了森嚴到令人透不過氣的程度。警戒犬與安保隊員一字排開,手持通訊設備的黑衣人員不時來回巡視,耳麥中的低語此起彼伏。

一輛輛豪華車輛緩緩駛來,車隊在外庭前停靠。一位貴婦優雅地挽著丈夫的手下車,腳跟才剛落地,便被安保人員上前圍住,亦步亦趨地護送到目的地。

高聳的拱門內,輕快的弦樂聲隱約傳出,卻無法沖淡空氣中的緊繃氣息。

盡管如此,黎銳風臉上笑意和煦,姿態熱烈地歡迎貴賓到來,仿佛這府邸外的一切與他毫無關聯。

一會兒,一名部下走到他身後,悄聲在他耳邊說了什麽,黎銳風臉色不改,微笑頷首,而後朝前來的一位公爵伸手,熱絡寒暄。

迎客的空檔,黎銳風穿過明亮的廊道,推門進入偏廳。

房內燈光比主廳昏暗幾分,馮致以背著手來回踱步,昂貴的訂制禮服也遮不住他身上那股急躁不安的氣息。金質袖扣在光線下冷冷發亮,卻與他陰沈的神情格格不入。

“怎麽了?”黎銳風關上門。

馮致以擡眼,目光帶著幾分焦灼,“你得再借我一些人手。”

黎銳風的嘴角一抽,露出一個涼薄的笑,“再借?眼下門口的守衛被調走了一撥,在郊外被那群鳥蟲咬傷了一撥,去救你小兒子的那撥又被路邊突然倒下的幾棵大樹攔路。現在,軍部的大門外也圍了不少人。你是要把我的人都耗盡嗎?”

他目光不善地打量馮致以,聲音陡然一沈,“馮公爵,子不教,父之過。”

這句話直戳人心,馮致以的臉色徹底沈了下去。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仆人小心翼翼地在門外稟報,“老爺,主上的座駕即將抵達,請您準備。”

主上在白鈞遠和宮門府的守衛陪同下,來到黎銳風的大宅。

他下車一刻,安保已在他周圍形成銅墻鐵壁。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人聲,一片閃光燈亮起。

主上輕蹙眉頭。

黎銳風前來迎接,“恭迎主上。”

“黎將軍,您的大宅外,真是熱鬧啊。”

“主上請放心,一切如常。宴會即將開始,請隨我到偏廳暫作歇息。”

馮致以早已在此候著,見主上進門,立刻起身恭敬行禮。

“馮公爵,”主上環視偏廳,“鹿鳴君呢?不見他隨您一道?”

馮致以露出得體笑意,“謝主上關心,他有事耽擱,正在趕來的路上。”

主上落座後不久,黎銳風順勢上前,“主上,臣鬥膽冒昧,今晚宴會隆重,賓客雲集,臣想趁此機會,請主上為鹿鳴君與臣家小女兒賜婚。”

馮致以附和道,“請主上為他們定下良緣!”

這一幕分明是先斬後奏,主上直接宣布,既要將局勢釘死,也不給邵亦聰任何回旋的餘地。

主上沒料到他們如此迫切,“……兩位年輕人,已經見過面,彼此心儀?”

馮致以從容應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此良緣,他們定會感激聖恩!”

白鈞遠開口,“既然鹿鳴君尚未到場,那等他來了再作打算也不遲。”

主上目光沈靜,“孤理解兩位卿家急切想結為姻親的心情,但賜婚之事,孤心裏有數。兩位,等一等便是。”

馮致以與黎銳風的神情在暖光下顯得僵硬,但宴會即將開始,他們也不好發作。

熊熊烈火,宛如怒海狂濤。赤焰與烈風交織,翻騰起漫天火屑,將天穹燃成一片熾烈的赤金。濃煙深處,心緣樹矗立於火海之中,不斷從樹皮裂縫中流出的樹心液,瞬息化為無數光塵。逐漸地,它們匯成一圈暗紅而晶亮的星塵帶——極盡華麗夢幻,卻在烈火吞噬的邊緣。

宴會大廳穹頂高聳,鑲嵌著金色雕紋與水晶吊燈,成百上千顆水晶折射出層層疊疊的光,宛若漫天星河傾瀉下來。四周立柱上懸掛著金邊錦緞,隨著空氣流動輕輕晃動,迎接這一場盛大儀式。

兩扇鍍金大門緩緩開啟,主上踏著紅毯徐徐而入。

一襲深緋色織金長袍在地面鋪展,金線勾勒的紋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光線順著他的肩線一路傾瀉,將他整個人籠在莊嚴的光暈之中。

眾貴族身著華服,綢緞、天鵝絨、錦緞與金線交織;肩章、胸針、家族紋章與寶石齊齊閃耀。他們紛紛轉身朝主上方向俯身,裙擺與披風交錯,閃鉆與金屬發出輕微碰撞聲。

“恭迎主上!”

主上舉起手,示意眾人起身。

樂團奏起弦樂,宴會正式開始。

不一會兒,仆人來報,“鹿鳴君到!”

邵亦聰風塵仆仆跨進廳門,他的禮服上似乎還沾著一絲血跡。所經過之處,貴族們開始好奇地竊竊私語。

“臣,叩見主上。”邵亦聰來到主上跟前,恭敬行禮。

“鹿鳴君,平身吧。”主上朝他招手,讓他來到自己身邊。

馮致以盯著邵亦聰的身影,目光陰鷙。他見主上一副護犢的樣子,心想再拖延下去後患無窮,於是上前再度開腔,“主上,如今人已到齊,是否可下旨賜婚?”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如果邵亦聰認命,政治聯姻徹底落定,他們將牢牢控制他;若他敢當眾拒絕,並道出自己的真實心意,那就等於自掘墳墓。到時自己勢必要加他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將他與那文毓一並打下地獄!

邵亦聰聞言,神色一凜。就在他張口之際,主上的目光與他短暫交匯,眼神深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意味。

白鈞遠見狀,話語狀似警告,實則穩住他,“鹿鳴君,請註意禦前言行。”

邵亦聰領會,沈住了氣。

主上轉向馮致以,微笑頷首,“那就依馮公爵所言。”

黎銳風馬上舉杯輕叩,清脆的聲響喚來眾人的註意,“各位請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被引向高臺,主上往前一步。“感謝黎將軍精心準備的宴會,也感謝各位到來,孤有一樁喜事,要在此宣布——”

話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變,眉頭擰起。眾人目睹血跡從他左袖間滲出,滴落在地毯上。

“主上!”白鈞遠和侍衛幾乎同時上前護住他。廳堂內呼聲四起,賓客驚駭。

黎銳風趕緊過去查看情況,“主上,您怎麽了?”

主上臉色蒼白,“孤……方才把玩這斷玉,因要宣布賜婚喜事太過高興,一不留神用力便被玉角刺傷。”他的左手握著那塊斷裂的玉佩,血珠沿著玉痕蜿蜒,染紅了掌心。

這好端端的,玩什麽斷玉?!分明是不願下旨賜婚!眾目睽睽之下,黎銳風咬緊後槽牙。他心想,這傀儡如此忤逆,看之後對他如何用藥!

“禦醫院院長趙伯爵可在?即刻前來給主上治療傷口!”白鈞遠不料主上行此險棋,急忙喊道。

“臣在!”趙伯爵和將軍府邸的家庭醫生提著藥箱趕緊來到禦前。

他知道主上長期服用特殊藥物,體質羸弱,普通人或許能很快止住少量流血,但主上需要更長的時間。

趙伯爵無奈地朝黎銳風和馮致以看了一眼——這一時半會,估計是無法公布喜訊了。

“孤無大礙,不可影響各位參加宴會的好心情。”

主上話落,原本被驚動的賓客面面相覷,而後陸陸續續回到了舞池和高腳桌旁。樂團也在指令下重新奏響音樂。

然而,一絲陰霾已籠罩在水晶燈交織的金色光暈下。

黎銳風取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腳步不著痕跡地向大廳一側偏移,意圖悄然離場。

“黎將軍。”邵亦聰卻擋住了他的去路,“請問您要去何處?”

這半途的程咬金讓黎銳風腳步一頓,他瞇了瞇眼,“鹿鳴君,我年事已高,現在差不多是服藥時間,未免影響各位,先去偏廳服藥,再回來。”

這正是讓黎銳風顯露怪病原形的好時機。主上為了他不惜自傷,邵亦聰必須抓住時機,絕不能讓黎銳風離開。

哪怕頭破血流,他也勢必要撞出一個裂口。

“主上受傷流血,尚且留在大廳以示尊重;黎將軍倒是患了什麽病,排場如此之大?”

剛奏響的樂聲再次停下,眾人紛紛側目。

邵亦聰高聲道,“黎將軍,我聽聞你得了一種罕見之病,每天必須在特定時段,朝著回息林的方向站立,方可緩解不適,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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