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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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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二天是周末,邵亦聰駕車載著文毓,前往春日公園。

春日公園的大草坪看起來像一塊無邊的綠毯,人們悠然散布其間,有人在鋪開的野餐布上慵懶地曬太陽,身旁是一籃新鮮水果與打開的書頁;孩子們赤腳奔跑,追逐飛盤和泡泡;情侶躺在一處,肩並肩望著湛藍天空。

邵亦聰與文毓在草坪邊上漫步閑聊。

文毓這才知道公園前身是邵亦聰祖父的山莊。

他疑惑,“可我看介紹,你的祖父姓‘馮’,而你姓‘邵’?”

邵亦聰苦笑了一下,眼神掠過一絲淡淡的覆雜,“我出生時,主上賜了姓。”

被選為繼位候選人的孩子,由主上親自賜姓,納入皇族,不再隨父姓。這樣做,一來是彰顯天家威嚴,二是防止某個家族因擁有候選人而勢力過盛,三是要候選人們記住,他們不屬於一個家庭,而是屬於整個天下。

老祖宗定下規矩,上級貴族都清楚。但或許,這也成了他那高傲父親把他當工具看的理由之一——因為從姓氏被賜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馮家的孩子了。

文毓雖然學的是政治學,但對皇族的秘辛未必知曉,畢竟那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內幕。

邵亦聰猶豫著,是否該在此刻告訴他,自己是“鹿鳴君”。

這個身份背後的意義太沈,沈得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喘息過。他不舍得,也不忍心,將那份沈重一並放到文毓的肩上。

文毓也心有靈犀般,沒有追問“主上賜姓”背後的緣由。

走到草坪邊一處人少的林蔭下,文毓靜悄悄地牽起了邵亦聰的手。

掌心貼合的瞬間,邵亦聰微微一楞,下意識轉頭看他。只見文毓朝他眨了下眼,嘴角彎起,笑得調皮,還有得逞後的小得意。

那一刻,所有的憂慮與顧忌都隱去,剩下的只有彼此掌心的溫度。邵亦聰舉起他們交扣的手,吻了吻文毓的手背。

文毓其實並非毫無察覺。

邵亦聰的別墅位於乾央區,地段極佳,三面植樹為屏,前院有淺水庭池紅鯉白蓮,後院有曲徑花亭紫藤青石。加之他由主上賜姓,估計在皇族中也是地位非凡。

但既然相愛了,文毓就不會退縮。

他相信邵亦聰亦然。

他們一路走到後方的樹林前,邵亦聰伸手掀起那塊寫著“危險勿近,行人止步”的告示牌,帶文毓走進林中。

“你曾問過我,有沒有那種懶洋洋、什麽也不想幹的時候。”他提起了兩人初識時,文毓為了找話題而問的問題。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事,就是來這裏,沒頭沒腦地亂跑亂竄。然後……”他牽著文毓,在林間轉了個彎,走到一棵大樹下,“就坐在這棵樹下,看書,發呆,然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文毓擡起頭,望向眼前這棵高大的樹木。它與周圍的樹看起來一模一樣,外觀上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文毓轉頭看邵亦聰,“為什麽你就選定這一棵樹呢?”

邵亦聰笑了笑,向他揭曉謎底,“它來自回息林,我小時候看著它被種在這兒,我們一起成長,它是我的好朋友。”

文毓吃驚,再次看向面前的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他緩緩繞著樹幹走了一圈,細細打量,仍忍不住嘀咕,“可它看起來……和回息林的樹,氣質也太不一樣了吧?”他疑惑,“不是說回息林的物種,無法在別的地方存活嗎?”

“這就是它驚人的地方。”邵亦聰輕輕撫摸它的樹皮,“它是目前所知的唯一例外。它自發性地改造了自身,在漫長歲月中,異化到與周圍環境相匹配的外形,而且茁壯成長。”

文毓仰頭,註視半空中濃密如蓋的枝葉,眼裏透出驚嘆敬佩的光,“它真厲害啊!”

“可不是。”邵亦聰的語氣中透著驕傲,仿佛與有榮焉。“我到營地工作後,特地查了當年的進獻記錄,找到了它的出處,它是心緣樹外圍那一圈梨蕊樹中的一棵。”

邵亦聰接著說,“小時候我對它做過不少蠢事,比如把糖果埋在它根下,想餵它吃。幸好它沒被我害出什麽毛病。”

聽到這裏,文毓笑了,摟上他的腰。

邵亦聰吻了吻他的額角,將思緒從回憶中抽離,轉入更深的思考。“我在想……它或許就像一個中轉站,與遙遠的回息林之間保留著某種無形的聯系與信息傳遞。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會身在帝都,卻在夢中的回息林裏相遇。”

“……你的意思是,我們夢境相通,是因為這棵樹和回息林在其中起了作用嗎?”文毓問到。

邵亦聰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裏取出一枚接觸式拾音器,小心地將金屬探頭貼在梨蕊樹幹中央最清晰的一道紋理上。隨後,他掏出一副耳機,分給文毓一只,“戴上,聽聽看?”

文毓好奇極了,接過耳機戴上,屏息凝神地聆聽。

一開始是“咕嚕咕嚕”聲,如水自地下的根湧起,穿過密密麻麻的脈管,朝枝椏奔去;接著是細微的“呼呼”聲,恍如風聲,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在樹木的內裏掠過;而後,是一串清晰的“嘬嘬嘬”聲,像嘗到了什麽好吃的在回味,又像在向他們獻吻。

“好可愛啊!”文毓咧開嘴角,笑道。

他們摘下耳機,邵亦聰微微一笑,“十幾歲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聽它的聲音,像是它在陪我聊天,沒完沒了地說些古怪又溫柔的故事,也像是在悄悄告訴我什麽秘密。”

聽完邵亦聰的話,文毓也伸出手,學著他剛才的樣子,輕輕撫摸樹皮,“你好呀梨蕊樹,我叫文毓,很高興認識你!”

“亦聰的好朋友,謝謝你,給他帶去了這麽多溫暖快樂的回憶,接下來,也讓我們做好朋友吧!”

他話音剛落,樹上一片葉子悠悠飄下,輕輕拂過文毓的臉頰,悄然落地。

仿佛是樹木在以溫柔的方式,回應他的話語。

文毓還沒反應過來,邵亦聰便挑眉看向眼前的好朋友,“怎麽我就沒受過這樣的待遇?”

梨蕊樹靜靜佇立。

並不理睬他。

“哈哈哈!”文毓大笑,打趣道,“誰讓你沒我討喜,連樹都偏心我。”

邵亦聰捏了捏他的臉頰,又轉頭半真半假地瞪了眼那棵樹,似在警告。

如果此時他們重新戴上耳機,就會聽見“咕嚕咕嚕”聲非常快速,仿佛樹在笑。

兩人往樹下坐。

邵亦聰放松下來,決定告知文毓自己的身份。

“毓寶,我的封號,是‘鹿鳴君’。”

貴族的頭銜大致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其中皇族多是公爵或伯爵。而能被賜以“君”封號的,則意味著是擁有繼位資格的候選人。

文毓不是沒想過邵亦聰擁有這樣的身份,但當這個事實真切地向他靠近時,他的內心無法不為之一震。

更令他震驚的,是邵亦聰接下來說的話。

“我原本……打算在三十歲自殺的。”

文毓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後猛地瞪大眼睛。

邵亦聰繼續說,“我的家庭……並不幸福。我的父親對我要求很嚴格,而主上承諾給我自由,但三十歲時我必須履行身為皇族的責任。因此,我在三十歲前才可以選擇自己想讀的專業,從事自己想做的職業,行走在回息林裏。”

“我在大自然中獲得了快樂與滿足,根本沒有辦法回到令人窒息的環境中去。所以,我很早就決定,三十歲,在自由的尾聲,在森林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的靈魂,就可以永遠留在我喜歡的環境中,成為植物、成為動物、成為土壤、成為空氣中的粒子。”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講一件小事。但文毓聽得心臟一陣緊縮,說不出話來。

“然後,你就出現了。”邵亦聰從沒想過,這個他一開始帶著戒備心對待的年輕人,會無聲無息地走入他的心裏,讓他在大自然中體會了人類情感的覆雜與豐盈。

“毓寶,現在你讓我有了好好活下去的決心。”邵亦聰握緊文毓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了過來。

那溫度讓五臟六腑變得炙熱。

文毓擡頭看邵亦聰。

這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

第一次,他感知到與血緣之外的人的命運相聯系的重量。

邵亦聰撫摸他的臉,抱歉道,“我說的話,會不會太沈重了?”

文毓搖頭,“我之前還以為,你對我沒有意思。……離開營地時,我們就連告別的握手都那麽敷衍……”

邵亦聰一楞,苦笑道,“不是那樣的。”

“嗯?”

“……你不知道,你會被紫絳藤的變異種襲擊,原因在我。”

文毓怔住。

“我對你欲念太深,夢裏……很放肆。而森林回應了我的情緒,所以它用極端的方式,顯現了出來。”

文毓驚訝,“那我後來和你單獨交代的……”

“對,你說了我就意識到了,紫絳藤活躍的時間點,正是我夢境最深的時候。”邵亦聰握住文毓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我不敢告訴你真相,只能提議讓你離開。但你立場堅定,我只好以駐林的名義,遠離你。”

“我不敢入睡,生怕控制不了夢境又引發森林的反應。我試過靠藥物撐著清醒,但後來太困,我就用小刀在指尖劃開口子,靠疼痛保持清醒。”

“那天握手時我動作匆匆,是怕你會摸到傷口,然後起疑心。”

邵亦聰看著文毓,“對不起,當時讓你難過了。”

文毓猛地撲到他的懷裏。

“我也要向你說對不起……我誤會你了。我其實也有事沒和你說清楚。”他低聲道,“我之所以執意不肯提前離開營地,是因為不想那麽早和你分別。如果我走了,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哪怕能多留幾天,也好。”

邵亦聰抱緊他,逗他,“你就這麽喜歡我,喜歡到哪怕可能會被不明植物攻擊,也舍不得走?”

文毓點頭,緊接著翻開邵亦聰的手掌,仔細檢查他的手指。

“已經都好了。”邵亦聰說到。

文毓把他的手放在胸口,“那就讓他們暖暖。”

邵亦聰忍不住,低頭吻上他。

他們有誤會,有分別,有錯過。

而現在,他們相愛在一起。

如果這不是命運,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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