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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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夢境中,森林綠意深濃如墨,高枝密葉層層疊疊。

林底幽暗,只漏下幾縷斑駁天光,灑落在潮濕的葉面間。而在這片無聲深綠中,兩道人影正在激烈纏鬥,撕扯著彼此的衣衫。

動作急躁、粗暴、毫無章法,像是兩個掙紮的靈魂,渴望吞噬彼此,以彼此為唯一的出口。

文毓猛地扯開邵亦聰的衣襟,唇齒直接壓上去,幾乎是咬著對方的唇。邵亦聰扣住他的腰身,用力將人抱起,掌心強硬摁住他的後腦,逼迫兩人唇舌糾纏得更深,像要用這個吻窒息掉所有無法說出的痛苦。

他們跌入滿地落葉間,彼此的身體貼合、翻滾、撕咬,在泥土與樹影間不斷糾纏。

文毓眼眶泛紅,兇狠的動作下藏著無法遮掩的委屈與難過。他咬著下唇,在心裏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能哭,不能出聲。

就在那一刻,邵亦聰的臂膀牢牢將他環住。

文毓伸手抱緊他的脖頸,將他拉向自己,再次吻上去。

影子交纏、翻覆,像兩道剪影,在光與暗的交界中撕扯、沈淪,仿佛時間靜止,只剩這場無聲卻滾燙的夢。

文毓睜開眼,眼角一片濕潤。

他擡手,蓋住自己的眼睛,指尖輕顫。

如果他們註定無法在一起,為什麽還要處處撩動他的思念?為什麽連在夢裏,都不肯給他片刻喘息的機會?

他轉頭望去,那袋糖果靜靜地放在不遠處的小桌上。

文毓起身下床,走過去,扭開一顆糖的包裝。

他將糖含入口中。

輕輕垂下了眼。

明明是甜的味道,他卻嘗到了苦澀。

回息林的幽林帶中。

邵亦聰坐在樹下,出神地盯著對面那具骸骨。

他很想問文毓,為什麽千裏迢迢給他送糖。

如果對方回答“這是我給您添了那麽多麻煩的回禮”呢?

既然他知道他去過葆花堂,這應該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邵亦聰的視線在骸骨身上緩慢游移,沿著纏繞其上的樹根與苔蘚,一寸一寸地追索。褐色的細根如同爬行生物,有的穿過肋骨間的空隙,有的纏住頸骨,從眼眶穿出,在頭骨上留下一圈圈棕色的痕跡。細密的苔蘚貼合著骨骼的曲線,覆蓋了肩胛、脊柱,沿著關節縫隙滲透進去,生長出一層毛茸茸的綠色。

這瘆人的景象,呼應著他腦海中瘆人的想法。

夢境與現實雙重的渴望,如烈火一般灼燒著他的理智與良知。他的內心有道黑暗的聲音,慫恿他施虐。

他想綁住文毓,把他藏在只有他知曉的、陰暗的密閉空間中。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幽魂一般,在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游走。

在自己變成骸骨前,還有時間。

他想強行扭曲文毓的人生、壓彎他的意志。

不論他是哭喊、掙紮,還是憤怒、哀求,他都不會放手。

既然他得到的愛不多,那這次,他選擇強求。

邵亦聰一回到營地,便被白鈞遠叫去。

組長的工作帳篷內,白鈞遠向他遞出一份S大寄來的講座邀請函。

他盯著邵亦聰,“能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嗎?”

邵亦聰坦白,“上次去部裏遞交述職材料時,我和部長聊了聊到S大開講座的事。”

S大,正是文毓就讀的大學。邵亦聰此舉,意圖太過明顯。

白鈞遠瞇起眼,“你不是說過,不會幹涉他的人生嗎?那你現在又是為了什麽?”

邵亦聰看著他,語氣平靜,“我有分寸。”

“分寸?”白鈞遠站起身,“你不能仗著主上給你自由就任性妄為!你有沒有想過你肩上的責任!”

邵亦聰偏過頭,看向帳篷外,“那天,我向主上告辭時,他叫住我,問我什麽時候動身。他想讓我帶些宮裏的新點心到營地,分給‘大家’嘗嘗。可說完這句,他又克制地搖頭,‘路途遙遠,免得到時壞了,算了吧。’”

他的視線轉回白鈞遠身上。

“……遠哥,你喜歡薄荷清涼的味道。”

白鈞遠神色微變。

邵亦聰繼續說,“……人都有私心。但我和你們一樣,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等到這段自由的期限結束,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卻悄無聲息地捏住了白鈞遠的七寸。

白鈞遠心頭覆雜。恨他識破,也喜他有上位者的不動聲色與壓迫感。

“……你最好是能說到做到。”

只是,他不知道,他認定的“該做的事”,和邵亦聰心中的“該”,終究不是同一件。

而邵亦聰想,等自己死了,那是不是一回事,就都無所謂了。

這天,環保社團的社長專程來告訴文毓好消息,“我們遞交的環保講座申請通過啦!”

文毓一楞,反應過來後高興道,“太好了!”

社長眉笑眼開,“學生工作處的主任說,我們的申請趕巧了,學校不久前接到通知,要安排一場全校性的環保講座,主講人是回息林的資深研究員。最近剛敲定日期,讓我們社團作為承辦方!”說著,又感激地看向他,“多虧了你們的鼎力支持!”

文毓輕輕搖頭。他忍不住問一句,“那……你知道要來的‘資深研究員’,是誰嗎?”

社長想了想,“好像……姓邵?”

文毓心頭猛地一緊,心跳像漏跳了一拍。

社長看向文毓,“你在回息林待過,認識他嗎?”

“……認識,他就是負責帶我的指導者。”

“那更好了!”社長笑說,“講座結束後我們還有個單獨訪談環節,交給你負責怎麽樣?你們熟人間也好敘敘舊!”

情緒頓時像潮水般湧上心口,百般滋味交織。

文毓一時沒回話。

社長察覺不對,忙說,“抱歉,是我唐突了,工作安排的事情得和你商量才決定。”

“不不,”文毓連忙回應,“我沒問題,就交給我吧。”

夜裏。

文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怔怔出神。

要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就像長途跋涉後徒勞無功,筋疲力盡地跌坐在沙漠中,本已不抱希望,忽然擡眼,卻看見不遠處浮現一片綠洲。

死灰瞬間覆燃。

血液隨心跳奔湧至四肢百骸。

明知道那有可能只是海市蜃樓,他卻依然忍不住心生期待與雀躍。

離講座還有兩天,他開始不自覺地反覆查看天氣預報和氣溫趨勢,接著打開衣櫃,在一排衣物前駐足,思索那天該穿什麽才合適。

講座當天,邵亦聰在校長的陪同下,步入S大校園。

莊嚴的石門肅然矗立,仿佛為這座百年學府拉開帷幕。大門後是一條筆直寬闊的主道,兩側銀杏樹高聳如列陣,枝葉初染金黃。校園建築以深褐色磚石為主,最引人註目的是那座仿若古堡般的大講堂,屋頂尖塔高聳,鐘樓的指針泛著古銅色的光,整點時會傳來低沈悠長的鐘聲,回蕩在整個校園上空。

學生有的三五成群在校園裏嬉笑打鬧,有的獨自步履匆匆,耳機線纏繞在書包帶上。

校道兩側的公告欄上貼滿了學生會主席候選人的海報,競選口號和呼籲投票的橫幅一路懸掛,色彩繽紛,格外醒目。偶爾還能看到各個競選陣營的志願者穿著統一T恤,在路邊熱情地派發宣傳單,嗓音高亢,熱情洋溢。

邵亦聰看到了文毓的海報——藍天下,文毓正笑著奔跑,動感十足,陽光灑在他發梢與臉頰,像是為他鍍上了一層光。海報下方,兩行字體張揚有力:奔跑,才能看見前路。

邵亦聰心裏正想著如何才能見真人一面,一起陪同的社長註意到他的目光,禮貌開口,“文毓同學熱心環保事務,也對本次講座的順利舉辦提供了支持。講座後的訪談環節,由他來負責。”

聞言,邵亦聰一怔,點頭一笑,“謝謝告知。”

大講堂的階梯教室裏已座無虛席,學生們正熱切等待講座開始。教室外不遠處,一部分學生工作人員正在靜候邵亦聰的到來,文毓也站在其中。

剛剛社長來電,他們即將抵達大講堂。

文毓身穿藍色襯衫與卡其色長褲,他特地選了稍顯挺括且垂墜感良好的面料,前一晚還把衣服仔細熨燙了一遍。整套上身,整潔清爽,既不顯得隨意,又不過於正式,恰到好處。

為了這一天,他甚至從嫂子娜娜那兒討來面膜敷了三晚。今早,又請她幫忙用些化妝品輕輕遮住了黑眼圈。

嫂子見他為一個講座弄出這副架勢,笑著打趣,“不知情的還以為你要去見心上人呢!”

文毓被說得一窒,訕笑著打哈哈,“……哪有那麽誇張。”

有說話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工作人員們立刻精神一振,“來了!”

文毓屏住呼吸,目光緊盯著那一頭的轉角,他下意識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卻發現掌心已經出汗。

當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時,文毓脖頸微微發緊,喉結也下意識滾動了一下,他的心臟像擂鼓一樣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終於,邵亦聰在眾人簇擁中,從那頭走到了跟前。文毓挺直脊背,露出笑容,語氣十分禮貌,“……邵組長,好久不見。”

邵亦聰看著他,輕輕頷首,“……好久不見。”

隨後,工作人員便引他入教室,觀眾席間爆發熱烈掌聲。

文毓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快速整理好情緒,趕緊跟進去。

他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剛坐下,就聽見後排兩個女生激動地低聲交談,“天啊,這位研究員怎麽這麽帥!”“早知道就早點來,坐中間就能正對他了!”

今天的邵亦聰,身穿剪裁得體的白襯衫與黑色西褲,衣料在燈光下透出淡淡光澤。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銀色細邊金屬眼鏡。

“他的氣質真好……”女生們的悄聲議論仍未停止。

文毓凝視講臺中心的人,一時出神。

過去在回息林中,邵亦聰總是一身灰綠色的營地制服。今天這一身,更加突顯他的氣質——既有來自嚴格貴族教養中沈澱出的斯文自持,又流露出長年行走野外鍛造出的野性力量。兩種本該沖突的氣質在他身上微妙地交匯融合,反倒構成一種張力,使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在回息林的大自然環境中,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幾乎沒有拘束。然而,一旦回到人類社會,邵亦聰就是金字塔頂端的人。

他身上的那種光環,並非有錢就能造就。

“不知道他名花有主沒?”

“肯定有了,好男人可搶手了!”

兩個女生的低語帶著調笑的語氣,卻像針一樣紮進文毓耳裏。他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像是被誰往心頭還沒愈合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講座最後,邵亦聰語氣平靜卻堅定地總結,“回息林,或者說所有的森林,本身就是一種智慧、一種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力,一種我們尚未完全讀懂的語言。我們走入林中,不是為了征服或者擁有,而是為了重新學會,怎樣與世界溫柔相處。只要我們願意表達,它們就會傾聽;只要我們願意傾聽,它們就會回應。”

“希望這不是結束,而是我們重新看待自然的開始。謝謝大家!”

觀眾起立鼓掌,掌聲如雷,回蕩在階梯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講座結束後,人潮久久不散。

文毓安靜地坐在角落,看著有的學生興奮地上去與邵亦聰合影,有的問問題,有的還遞上筆記本請求簽名。

邵亦聰溫和微笑,一一滿足。

見人群漸漸散去,文毓上前,對邵亦聰說,“邵組長,今天辛苦了。接下來,我帶您去旁邊的小會議室進行訪談,可以嗎?”

邵亦聰看向他,點了點頭。

他默默走在文毓身後,跟隨著他的步伐,目光落在那幹凈挺拔的背影上。

光是看見他的宣傳海報,他就無法移開視線。

聽見他是訪談的采訪者,他的內心就掀起了萬丈波瀾。

這都還不算什麽。

比起鮮活的真人,這一切都不算什麽。

文毓今天穿的這一身,愈發顯得他俊朗陽光。

在森林裏,他是受指導、被保護的那個,或許他還有很多才能,卻無法施展。

而這裏,是他的主場。

他能調動資源參加競選,他有那麽多支持者為他奔走呼喊。

他站在那兒,從容自信,對著自己露出笑容,整個走廊就明亮起來。

邵亦聰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摁住那顆脫韁狂跳的心臟。

演講時,他的目光偶爾掠過文毓所在的位置。每當與那道專註的視線不期而遇,他就會不自覺地收緊指尖,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抵禦心頭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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