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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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開學一個月。

文毓的生活被排得滿滿當當。白天,他穿梭在各個教學樓與圖書館之間,課表密不透風,幾門主修課都是重點難度系數高的政治學核心;下課後,他馬不停蹄地投身社團活動,以穩固和擴大自身支持圈;夜晚,他與競選團隊開會集思廣益,商討切實可行的制度優化,比如課程反饋機制、社團資金公開報表等,以便制定下一步宣傳策略。

即便在身心疲憊、倒頭即睡後,文毓的夢裏仍會浮現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一遍遍想伸手去牽他的手,去撫上那張刻在心底的臉,可惜,哪怕是在夢裏,他也始終無法如願。他們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薄霧,近在咫尺,卻永遠觸不到。

每當鬧鈴將他從夢中拉回現實,他的心中總會泛起悲傷與不舍,好像有陣風吹過他心底空洞的角落,呼呼作響。

在醒來與真正起身之間的那段朦朧時光裏,他的目光總會落在床頭櫃上的那本《冷笑話大全》。對別人而言,那可能是一本打發時間的消遣書;但對文毓來說,它幾乎等同於一個情感錨點,是催淚神器——悄悄哭一場,就能將一夜夢境中沒能說出口的思念,悄無聲息地釋放掉了一點。

吃早餐時,文毓聽到父親和哥哥提起最新一批茶飲即將上市,便試探著開口,“爸爸,方不方便以企業捐贈的形式,給回息林營地寄一些?那邊的工作人員一直對我很好,就當作一點謝禮。”

聞言,文廷岳與文晏對視了一眼。文廷岳面露難色,尚未作答,文晏已放下餐具,用餐巾輕拭嘴角,“恐怕不行。自從自然基金前負責人辭職,我們也受了波及,被營地直屬上級農林部列入了‘灰名單’。說白了,就是目前暫停一切往來,無論是基金會還是營地,都不允許我們再接觸。”

文毓一楞,思索片刻,他問,“是因為我破格參與共頻測試的事?還是得知了營地有皇族的事?”

“都有。”文晏答得簡潔。

文廷岳嫌大兒子說得太直,立刻接話,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別多想,這不是你的責任。公司在經營上沒受到任何實質影響,只是……你的這份心意,短時間內恐怕無法傳達到營地了。”

文毓輕輕垂下眼簾,而後點頭,“……我明白了。”

文晏看了文毓一眼,沒有作聲。

這天下課後,文毓按約定的時間與校內一個環保社團社長見面,商討舉行回息林見聞分享會事宜。

這位社長出身平民,卻在一眾環保社團中頗具聲望,而且與不少貴族同學私交甚篤。

寒暄過後,社長沒有立刻回應文毓關於舉行分享會的請求,而是笑著好奇問,“回息林,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話音未落,文毓腦海中便立刻浮現出無數畫面:妙趣蛙被他的指尖觸碰就會變色、雨中松兔倔強地為他撐起樹葉擋雨、威風凜凜的雪狼輕舔他的臉、他躺下後應傘柳朝他彎腰垂下枝條、浮音坡成千上萬的浮游孢子隨樂聲變幻、藤條緩緩靠近原來只是想與他打個招呼……

“……那是個神奇的地方,有危險,但更多時候溫柔。”這無數的畫面牽引著他心底奔湧的情緒,像洪流沖上喉頭,最終只化作春風細雨般的數語,輕輕落地。

他記得,風吹起了他的祈願幡,將他的願望帶往神的耳畔。

“浪漫、浩瀚無邊、充滿了生命力,讓人心生敬畏與熱愛。”

他記得,無數流螢蟲在黑夜裏模擬舞姿,翩翩舞動;他也記得,旭日升起時,那片無邊林海墨綠如潮,心緣樹的樹心閃耀著血色一般的光芒。

而每個畫面,都有一個人的存在。

那片名為“回息”的森林,那段未能說盡的別離,那雙一直沒能握緊的手,無一不鮮明地印在他心裏,瘋長著枝芽。

社長靜靜註視著文毓。文毓的神情仿佛還留在遙遠的林中,眼底氤氳著光,像是回憶太過真切,情緒洶湧得幾乎要決堤。甚至有片刻,他泫然欲泣。

好一會兒,文毓收拾好情緒,朝社長歉然一笑,“抱歉,剛才有些走神了,還請見諒。”

社長搖搖頭,表示不介意。他坦然道,“我知道你在為競選做準備,而我們這些新興環保社團,是你們團隊重點關註的對象。我並不排斥有野心的人,畢竟那是前進的動力。但是,”社長強調,“我想與之合作的人,不能只有野心,至少……不那麽虛偽。”

社長朝文毓伸出合作之手,“我相信,你一定在回息林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希望它能讓你保持初心。我們歡迎你來做分享。”

文毓動容,回握社長的手,“謝謝你!我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回息林營地內。

白鈞遠與張喬正核對上個月的值勤記錄,張喬皺著眉頭,“……亦聰的守夜次數,是不是太多了點?”

白鈞遠看了一眼,只得說到,“由他去吧,長痛不如短痛。”

守夜任務結束,天色漸明。邵亦聰獨自走在林間。

他正去往幽林地帶。

他將這片靜謐作為回營地前的最後一程,用來喘息,也用來沈澱自己的情緒。

踏入這片幽林,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種低語般的靜默。

邵亦聰走到熟悉的那棵樹下,在骸骨對面坐下,語氣一如往常,“前輩好。”

骸骨的頭骨上,恰巧棲著一只閃蛾,翅膀微張,上面覆著細碎的銀粉。

覺察人類的靠近,閃蛾飛走了,翅膀上的閃粉星星碎碎地在空中飄散。

邵亦聰從背包裏取出一個文件夾,裏面整整齊齊地收著一張張畫像,紙邊微翹,顯然被翻看過無數次。

如果自己決定要死,這些留戀又有何意義?

他取出最上面那張。

邵亦聰對著畫像,指尖緩緩掐住角落,做出要撕的動作。

良久。

他認命地把畫像放回原處,合上文件夾,放回包裏。

邵亦聰回到營地,剛踏入組長工作帳篷,張喬便遞給他一份電報,“亦聰,這是春日公園管理委員會發來的。”

春日公園,是帝都最大的自然景觀公園,其前身是邵亦聰祖父名下的一處宅邸山莊。

祖父在遺囑裏交代,山莊在邵亦聰成年後無償捐出,改為民眾休憩游玩之地。

在邵亦聰成年之前,每年暑假,他都在那兒度過。山莊後方連著大片未開發的樹林,是他最喜歡流連的地方。

邵亦聰接過電報,上面寫著,“致鹿鳴君:春日公園公眾捐贈管理辦公室即將成立,誠邀您出席成立儀式。”下方標明了儀式舉辦時間。

近年來,受財政撥款緊縮影響,春日公園率先展開改革,試點引入公眾捐贈機制維持日常運營。試水期表現良好,配套制度已逐步完善,於是決定設立專門管理部門,規範後續發展。

這是春日公園又一新起點,管理委員會希望與之深切相關的邵亦聰能出席助陣。

看罷,邵亦聰問張喬,“父親也會出席嗎?”

“那肯定的,公爵向來不會錯過這樣的場合。”

邵亦聰沈默。他不願與父親碰面,但他清楚,這件事確實意義重大。

他略作思忖,轉身去找白鈞遠,“遠哥,我想請假幾天回帝都一趟。”

白鈞遠挑眉,“你決定出席?”

邵亦聰搖頭,“有父親撐場就可以了。但我想提前去打聲招呼,感謝工作人員為公園作出的努力。”

白鈞遠想了想,“也好。剛巧這段時間快到述職了,我和張喬前不久才去鄰市開過會,就不跑這一趟了。你回帝都時,順便幫我們把述職文件帶去農林部。”

“好。”

白鈞遠語氣溫和地提醒,“……也去見見主上吧,他一直很掛念你。”

邵亦聰輕輕頷首,“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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