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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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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雨絲在他們之間織成一張朦朧的簾幕。雪狼那雙金色的眼瞳穿透雨簾,直直地望進邵亦聰的眼睛裏。那不是野獸審視獵物的目光,不帶任何攻擊性或殘忍,反而充滿了超乎物種的冷靜與智慧。它仿佛知道他為何而來,也知道他所處的困境。

邵亦聰與它對視,像有心靈感應一般。

“……你是來送我到文毓那兒嗎?”

雪狼側過身,將寬闊厚實的背脊展現在邵亦聰面前。它微微屈下前肢,身體伏低了一些,隨即又偏過頭,用那雙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他。

“啾啾啾!”團雀立馬振翅朝雪狼方向飛去,邵亦聰毫不猶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只騎過馬,但此時也管不了這麽多,大步一跨,坐在雪狼背脊上。

“團雀。”他伸出掌心,團雀迅速飛來,縮成一團停在他手裏。邵亦聰將它收入雨衣之中。

雪狼起身,背脊肌肉一繃,邵亦聰伏低身體,緊緊抱住它的頸側。

一道雪白的獸影如電般劃破雨幕,在蒼茫林海中飛掠而去。

一直安靜守在文毓身旁的雪狼,耳尖忽然不易察覺地輕顫了一下,它捕捉到了這片喧囂的雨聲中一絲遙遠而急切的律動。它緩緩擡起頭,金色的眼瞳望向雨幕深處,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礙。隨即,它又低下頭,鼻尖輕輕碰了碰文毓的側臉。

文毓的情況很不好。或許是連日情緒實驗刺激留下的後遺癥,或許是雨天回息林紊亂的磁場在侵蝕他的神志,又或許是傷口在冰冷的泥水中浸泡太久開始發炎。他雙眼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著,額上滲出的冷汗與冰冷的雨水融匯在一起,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雪狼溫熱的舌頭再次舔過他的臉頰,試圖喚醒他,但文毓只是在昏沈中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壓抑的呻吟,並未睜眼。

松兔察覺到了文毓的異樣,小家夥瞬間焦躁起來,它繞著文毓轉了兩圈,然後快步爬上土坡,開始四處搜尋。它在泥濘與草叢間穿梭,這裏聞聞,那裏嗅嗅,最後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停住。它擡起前爪扒了扒地面,低頭一口咬下一把細長的花草,叼在嘴裏,轉身奔回文毓身邊。

雪狼直起身,在轟鳴的雷聲與滂沱的雨聲中,仰頭長嘯。

雨點不再是絲線,而是化作了無數支冰冷的利箭,隨狂風呼嘯而至。它們狠狠地刮在臉上,帶來細密的刺痛,邵亦聰幾乎睜不開眼,只能竭力半瞇著,視野裏只剩下飛速倒退的、模糊的墨綠色塊。

就在這時,馱著他的雪狼耳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捕捉到了風雨聲中某個遙遠的呼喚。下一秒,邵亦聰感到身下的沖力陡然增強。

陡峭的斜坡在它腳下如履平地,濕滑的苔蘚和盤結的樹根無法讓它的步伐產生絲毫凝滯,當一段巨大橫木攔住去路,它甚至沒有減速,只是在接近的瞬間猛地後肢發力,整個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化作一道白色閃電,從障礙物上方一躍而過。

就好像它不是在穿越森林,而是森林本身在為它讓路。

邵亦聰緊緊抓住它頸後厚實的皮毛,將身體伏低,以減少風雨的阻力。

文毓,你再等等。

我就快到了!

工作帳中,張喬來回踱步,時不時朝門簾外探頭看了看,又重重嘆一口氣,“唉……”

“你別走來走去的了。”白鈞遠發話讓他坐下。

“雨還這麽大,亦聰一個人在林子裏,我能不擔心嗎?”張喬愁死了。

“警衛隊伍已經守在外圍,雨勢一收,他們就會行動了。”

“問題是這雨什麽時候停啊!”張喬說著又望向門簾外,雨線密集,毫無止歇的意思。

相比之下,白鈞遠倒顯得鎮定一些。他安靜坐在一旁,沒有多言。可他心裏清楚,他並不是因為不擔心,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個連張喬也不曉得的秘密。

當年,邵亦聰來回息林前,白鈞遠親自為他進行了“共頻測試”,在他的入職檔案上寫下“70%”這個數值。

這是回息林研究人員的均值。但這個數值,白鈞遠動過手腳。

邵亦聰真正的數值,超過了100%,機器無法給予準值。

那個時候,邵亦聰待在測試艙裏,無從得知數值的情況。

其實他被測量了兩次。

第一次,白鈞遠以為機器有問題,重測一次。

第二次,機器依舊在數值跳過100%後花屏。

這是未曾有過的情形。

白鈞遠沒有將實情告知邵亦聰。他害怕告訴他真相,只會讓這個原本抗拒“鹿鳴君”身份的年輕人,更徹底地融入森林,再也回不去了。

這四年,回息林並沒有特別明顯地偏愛邵亦聰,白鈞遠也就逐漸將這個秘密壓在心底。

現在,他內心存一絲僥幸,希望回息林不會傷害邵亦聰。

馱著邵亦聰的雪狼在土坡邊緣縱身一躍,四足接連平穩落在坡底的泥濘之中。

它利落地一個回轉,屈下前肢,伏低脊背。

邵亦聰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立刻從狼背上翻身而下,雙腳踏入冰冷的泥水,濺起一片渾濁。

“啾啾啾!”團雀已迫不及待地從他的雨衣中飛出。

邵亦聰一把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目光順著團雀的動線望去——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停。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緒,都已全部被前方那一動不動的身影所占據。

“文毓!”

他沖到文毓身旁,等候在此的另一頭雪狼與松兔默契地為他讓開了位置。

文毓靠在土坡邊,已然昏迷。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如紙。邵亦聰半跪下來,飛快地檢查著他的身體:手肘處的傷口在雨水浸泡下已經紅腫;右小腿上,一排淺棘草的細密刺針紮入皮膚,周圍已泛起中毒的紫色。他的目光一轉,又瞥見文毓手邊那一叢被咬斷根莖的解毒花草。

邵亦聰看向一旁緊張地註視著他的松兔,“是你找到的?”

松兔輕輕動了動鼻尖。

“謝謝你。”邵亦聰真誠道謝。他小心地將花草收入防水袋,隨即轉向那兩頭雪狼,目光中帶著最後的懇求,“能再幫幫我們嗎?”

無需言語,雪狼的金色眼瞳已經給了他答案。

邵亦聰解下隨身繩帶,快速將自己與文毓的身體穩妥地綁定,然後一把將文毓橫抱起,坐上雪狼背。另一邊,松兔也輕巧地躍上另一頭雪狼的背,而團雀則早已鉆進松兔腹前絨毛中,只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一切準備就緒,邵亦聰擡頭望向前方,“我們走吧!”

林間的大雨像無數利箭般擊打在枝葉與泥地上,四野轟鳴不休。雪狼奔跑時的每一次騰躍,都踏碎水聲、掠過風聲。邵亦聰只覺耳邊風聲獵獵,眼前景色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深影。

他伏低身形,緊緊護著文毓,喃喃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終於,兩頭雪狼在距離營地邊界還有一百米左右的林間緩緩停下腳步。

邵亦聰知道它們從森林腹地而來,已遠離活動範圍,不能再往前行。

他抱著文毓,小心翼翼地從狼背上滑下。他轉身,看向那兩頭靜默佇立的雪狼。雨水順著它們銀白色的皮毛滑落,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他由衷地開口,“謝謝你們。”

松兔從狼背上跳下,它直起身子,黑亮的眼睛盯著邵亦聰。團雀則飛落在它的頭頂,撲棱幾下翅膀,豆豆眼也盯著邵亦聰。它們沒有上前,而是選擇停留在此處,默默目送,似乎想把文毓最後一段的歸途,鄭重托付給他一個人完成。

邵亦聰目光落在這兩只可愛的小動物上,心中湧起暖流,“也謝謝你們!”

它們猶如森林的小使者,一路守護他們。

他朝著動物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後,他抱緊懷中昏迷的文毓,毅然轉身大步朝著營地方向走去。

人影自林邊出現,輪廓從模糊逐漸到清晰。

觀察人員猛地放下望遠鏡,轉身一邊跑一邊高聲喊,“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白鈞遠和張喬聞聲一把掀開帳簾,疾步沖出,“快!通知醫療帳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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