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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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霧逐漸散去,大片枝葉覆壓成穹,縫隙處的日光像被揉皺的銀絲,零落而細微地灑在地表。

文毓站在回息林的外側,望著眼前這片沈靜又生動的森林,心裏泛起一股微妙的不真實感。

他從小在茶園裏長大,也算見慣了山野之綠,可回息林的綠色不一樣。它不光“綠”,它像是綠的濃墨染出了層次、深度,還有一種悠長的呼吸感。

“今天不入深林,只在感應層邊緣巡查記錄。”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語氣平穩地說。

他叫邵亦聰,是回息林生態考察組組長,大概二十八九歲的樣子,眉骨深,眼神銳,皮膚略冷白,鼻梁高挺,嘴唇薄得幾乎無色。

這種五官組合本身就自帶距離感,不需要擺出什麽姿態,站在那裏,就是一道帶鋒的線。

“明白!”文毓應道。

文毓是這次回息林暑期志願者項目中年齡最小的參與者。嚴格來說,他其實沒有參加項目的資格。

身為本科生的他能進來,全靠那場“共頻測試”的結果——98.6%。一項原本只是為了測試參與者與回息林磁場契合度的前置篩選,竟測出這個數值。

整個項目組,乃至項目歷史上,沒有第二個志願者達到90。

文毓和森林達到了共鳴閾值。

“文同學,你和林子的頻率非常接近。”那天的面試負責人一邊翻資料,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們會認真考慮這一點的。”

“如果能入選,我一定非常珍惜這次機會!”文毓爭取道。

一個政治學系的本科生,志願進入危險生態林做田野調查,哪怕只是幾張合影、一段講解視頻、或者未來在學生會辯論中提及這一段經歷,都會是履歷上的加分項目。

而這個高頻共振的數值,是意料之外的加持。

穿越“扁光帶”的小徑,文毓真正踩進林子。他放慢了腳步,四周景色包圍了他。

這個區域的光線十分奇妙,有些甚至仿佛在輕輕晃動。他左右張望,想把一切都收入眼底,生怕眨眼會錯過什麽。

林子間或有蟲鳴,更顯出萬物蓄勢待發的安靜。

他仰頭望去,林木樹冠很高,錯落交疊;他低頭看腳下,落葉層柔軟而有彈性,踩下去並沒有“咯吱”聲,而是一種輕緩回應,就像被什麽托住了腳。比起他想象中的“濕滑”和“泥濘”,這裏更像是一張大床。

腳步每一落下,都讓他心中那點點緊張慢慢舒展開來。

一陣帶甜味的微風拂來,他下意識吸了一口。空氣裏有種極淡極柔的清香,像曬幹茶葉前,青葉最後那一口青綠香。

忽然,一株矮灌木狀的植物從林邊小石後“探頭”出來,像小動物那樣,輕輕抖動著上頭的一簇小毛花,晃了晃。

文毓揉了揉眼睛,那小毛花還在晃。

他被嚇了一跳,踉蹌一下,正要失去重心,一只手穩當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心。”邵亦聰伸手拉住他。

掌心的力度不重,皮膚貼上來時帶著一絲偏涼的觸感。

文毓有些恍惚。他想起初夏的夜晚,在茶園中幫忙裝茶葉時,指尖偶爾觸碰到瓷罐表面,也是這樣微涼的溫度。

“……謝謝!”他站定,感謝道。

邵亦聰點點頭,松開手。

文毓再次看向剛才探頭的那株植物,它正慢悠悠地收起葉片,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悄悄縮回石後。原本挺立的小毛花也耷拉下來,抖了抖,好像有點沮喪。

“它叫‘小燕花’,”邵亦聰平靜地解釋,“喜歡和人打招呼,沒有惡意。”

喜歡打招呼的植物。

文毓挑眉。他轉過頭看邵亦聰,眼裏帶著新奇的光,“那我可以回應它嗎?”

“可以。”

“你好呀!”文毓彎下身,笑著對小燕花擺了擺手,“我叫文毓,往後再見面我們就是熟人了。”

下一秒,那一簇小毛花竟顫巍巍地又擡了起來,晃了兩下,突然整個植株像被驚到一樣,“咻”地一縮,退得飛快。

小毛花被晃得劇烈,幾乎要甩掉。

文毓楞楞看向邵亦聰,眼神寫著一整個問號。

邵亦聰的語氣沒有變化,認真地翻譯,“它在害羞。”

文毓剛想感嘆它退得真快,就見那一簇小毛花突然又從石後“嘭”地彈了出來,又晃了一下,像是最後的回應。然後,它徹底不見了。

他忍不住彎起嘴角,“真可愛!”

話音落下,周圍的樹泛起了細碎的動靜。樹葉之間窸窣的摩擦聲,柔和、緩慢,像輕盈的回音,在回應他的愉悅。

蟲鳴加入進來,與葉動的聲音一道織起音網。

文毓眨了眨眼,環顧四周,低聲嘆道,“好神奇啊!”

邵亦聰沒有接話,側過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林光在文毓的眼睫上落下一片閃動的綠影。他站在那裏,表情半是好奇,半是驚嘆。

邵亦聰眼神裏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

時間回到決定志願者名單的閉門會議上。

會議在農林部大樓內的一間會議室舉行。

資料攤在桌上,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次進入回息林的嘗試。

“文毓?”有人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猶疑,“政治學系,理論上不在我們優先遴選的專業範圍內。”

“但他的共頻值是斷層第一。”另一個聲音插進來,“他與林子的適配值比以往任何一位志願者都要高。”

邵亦聰坐在桌邊,指尖停在資料頁的右上角,那裏貼著一張清晰的一寸照片。照片是標準申請照的格式,背景淺藍,光線略顯刻板,可那張臉格外醒目。

文毓的眼神亮得像水打在玉上,透著光,嘴角微微翹,笑意恰到好處。

他是那種能在人群中一眼被認出的明艷之人,少一分缺乏靈氣,多一分略顯輕浮。

他的共頻值那麽高,成為志願者沒有問題,大家本想討論下一個候選人,邵亦聰開口,聲音不大,“我有異議。”

“……理由?”白鈞遠擡起頭,看向他。

邵亦聰說,“他的動機存疑。”

“你覺得他對回息林另有所圖?”有人挑眉。

“你們不覺得?”邵亦聰淡淡反問。

共頻測試不是想測就測,先不說文毓學術背景不相關,他是本科生,本應在簡歷篩選階段就被刷下來,但他還是有了測試成績。這裏面不可能沒有貓膩。

當然,邵亦聰不懷疑他的共頻成績,因為回息林不會說謊。

但這不代表文毓毫無企圖。

沒人接話,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白鈞遠宣布休息十分鐘。

趁眾人不註意,白鈞遠朝邵亦聰比了個手勢,他們倆一前一後來到辦公室。

關上門後,白鈞遠開門見山,“我們最近經費非常緊缺。你知道的,本來就得層層審批,更何況現在形勢不明朗,上頭給我們批款就更慢了。幸好還有自然基金幫襯一下。”自然基金是早年貴族們瘋狂慈善的產物,專門支持自然研究項目,用來輔助官方撥款。

現在,商人階層接過“慈善”接力棒,各懷心思地不斷往基金投錢,文毓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孩子確實沒有參加共頻測試的資格,”白鈞遠坦白,“但基金負責人介入,說給他一個測試機會,要是共頻值低,他也好有理由拒絕文家的請求。只是沒想到他的數值這麽高。”

白鈞遠勸邵亦聰,“你就把他當做一個實驗參數?畢竟這麽高的共頻值難得一見,而且我們所有候選人都經過了基礎背景審查,如果說他有什麽動機,估計就是想把這次難得的志願者經歷寫入履歷。萬一他真要圖謀不軌,林子也不會放過他。你要是不放心,到時我讓他全程跟著你,你盯緊他,怎麽樣?”

邵亦聰沈思。

他們很多研究項目因為資金的問題,進度遠遠落後。

人有時候還真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

白鈞遠緊盯邵亦聰,後者最終點了點頭。

白鈞遠松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待會記得在選票上寫‘讚成’啊!”

現下。邵亦聰不得不承認,林子很喜歡文毓。要是文毓真心使壞,估計林子被他賣了還樂呵呵地替他數錢。

這個怪誕念頭一閃而過,邵亦聰掃視了一圈四周。

那些原本微晃的枝葉安靜下來,林間的蟲鳴也淡了一層。

他們繼續前行,走到一片較為開闊的坡道時,文毓發現不遠處一棵樹下,有幾朵小小的黃花,像紙疊的鈴鐺那樣掛在枝頭。

他先詢問邵亦聰,“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那是黃鈴花,可以看,但別觸碰。”邵亦聰提醒。

文毓小心走過去,靠近聞了聞。香氣非常清淡,卻讓他瞬間高興起來。

“我們家茶園也有類似的香氣,是山茶與檸檬草混種出來的,小時候我一到那邊就想打滾。”

“這種可以采樣嗎?”

邵亦聰低頭看了看那株植物,“可以記錄,不采。”

文毓點頭,趕緊拿出記錄冊,認真地寫下花的外形、氣味、位置。

就在他記錄時,一陣清脆的“鈴、鈴”聲響起。

文毓霎時頓筆,狐疑地看了看黃鈴花,又望向邵亦聰,眼神像在問:是它發出來的嗎?

“是。”邵亦聰回答,“它一旦感應到適配頻率,就會發出像鈴鐺一樣的聲音。”

文毓驚喜,在備註欄裏加了一句,“它的鈴聲清脆,使人雀躍。”

寫完,他忽然覺得心口有點暖。

森林是活的。天光碎成羽毛狀,落在他記錄本的紙頁上,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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