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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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些人從來沒有吃過甜的,所以一直以為吃苦的是理所當然的。

有些人從來都沒有看人流過眼淚,而自己也沒有流過眼淚,便覺得眼淚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不屬於他。

無人值得他流淚也無人會為他流淚。

那麽到底是世界先拋棄了她

他,才讓他拋棄了世界,還是他先拋棄了世界,才讓世界拋棄了他呢?

追尋這個答案並沒有什麽意義。

此時此刻明月之下,一身灰衣臉上臟兮兮的小丫頭,有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那是一雙不屬於小醜八怪,不屬於小乞丐,不屬於全天下大部分人會有的令人一看就會心生喜悅的眼睛。

少年是從來沒有認真打量過這個小醜八怪的,在山洞裏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義父對他的惡言惡語,對他的折磨,以及對這個小醜八怪的定位就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小醜八怪,一個他義父認為與他極為相配的人。

他是個既自卑又自傲的人,他的天性中有一種追求完美,可他又天生不完美,這就造成了一種非常可悲的痛苦。

凡是人力所能改變的不完美,他都努力的去改變,可是另一方面他的義父又會隱隱提醒著他,他就是個非常不完美,人世間最醜陋的存在,自甘墮落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可不知為何見到了這個小醜八怪的眼睛之後,他內心竟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小醜八怪一點都不完美,她臉上有非常難看的疤痕,身上的衣服也很破爛,她的身量看起來像是個沒有成年的小丫頭,既沒有豐滿的乳房,又沒有修長的大腿,或許過幾年才會有,但如今只能夠稱之為可愛。

男人比起把她當女人,或許更會喜歡把她當妹妹,女兒,小侄女之類的,男人的欲望無法在她身上得到明顯的提示,更別說她臉上那奇怪又難看的疤痕。

她應當是一個不完美到極點的人物,可是當看到她那雙眼睛,他看到她流淚的時候,他聽到她說話的時候,少年竟有一瞬間感覺她就算長得再醜,身量再小,再像是個長不大的小丫頭,只要有這雙眼睛她就迷人極了。

世上怎麽會有因為一個優點就打消所有缺憾的情況出現?

“……你竟然沒病沒痛還會哭,的確是個愛哭鬼。”

少年看著正在抹眼淚的韋小寶,不知在想些什麽,回了這麽一句,他其實很討厭別人看到他狼狽的樣子,但他也從來沒有感受過別人為他傷心流淚的感覺。

韋小寶一點都沒有生氣,擦幹凈自己的眼淚,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面前的少年。

少年已經把自己臉上的灰塵給擦幹凈了,也好好的給自己整理了一下,所以他此刻看起來非常的英俊,不像是個被折磨的少年,倒像是個貴族公子,英俊優雅,除了泛白的臉色,爆起的青筋和臉上的汗水。

韋小寶的心跳當即的就加快了幾分速度,又想到剛才這少年英雄好漢一般的行為。

本來想要悄悄逃走的心思當即的就卸了一大半,她尋思著就算要跑也要帶著這少年一起跑。

“我不只是個小醜八怪,我還是個愛哭鬼,但是我也是個跑得快的人,那個老頭子睡著了,我看他對你一點都不好,你和我一起跑吧。”

韋小寶一點都不覺得少年會不答應,因為如果任何一個普通人被這麽對待,他就算不覆仇也是要逃走的。

可惜的是,卓東來絕對不是普通人。

“你要跑就自己跑,天快亮了,我最多不會提醒義父,你記得往東邊跑。”

他甚至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就拒絕了韋小寶一起跑的話。

他看到了小寶臉上疑惑不解加上驚訝的表情,看到了小寶那雙大大的杏眼睜的更大了,倒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呆傻可愛的感覺。

又想起少女剛才動情的淚水,少年竟有一絲想要叫出聲來把義父給叫醒,阻止這少女跑掉的想法。

若是這少女跑了被抓住就要被扭斷脖子,沒有被抓住,他們這輩子也再也不會見面,但若是現在被抓住了的話……

這想法既卑鄙又無恥,看到籠中的飛鳥被囚禁,不幫忙也就算了,鳥兒要突破牢籠的時候,凈想著把籠子給上鎖,果然也只有他這種天生的貴子手才會有這種想法。

想到這裏,那少年就皺起了眉頭,臉色變得更為蒼白,下意識的就要掏出匕首在自己左臂劃一刀,可是一摸才發覺,他把匕首落在了山洞裏。

很難解釋卓東來對他義父的想法,恨是肯定有的,但誰說其中沒有從小到大唯一親人的血脈牽掛,還有撫養他長大的感情,縱使他們長大經歷了很多痛苦,但是經過這麽多年的折磨,他心中甚至因有一絲感覺,被折磨也是自己活該,誰讓他是天生的兇手。

用年如畫的話來說就是:他得斯德哥爾摩了,受虐者對虐待他的人產生了依賴。

小寶不解的問:“你為什麽不走?他對你那麽壞。”

少年沈默不語看了她一眼,好像是要把她的樣子給記住了,然後轉身,極力的用自己最好的姿態走回山洞,其間不發出一點聲響。

小寶不敢大聲的追問,怕吵醒了山洞裏的老人,她只能夠用疑惑不解的站在原地,看向一旁站著的年如畫。

年如畫說:“他習慣了,他或許已經認為這便是他該過的生活,那個老頭子這麽對她他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也沒想過要改變。”

小寶既著急又不解,她心中一直念叨著,憑什麽?憑什麽那把好的一個英雄好漢憑什麽要被這麽對待?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被這樣對待,更何況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她的後槽牙咬的死死的,臉上顯出了極其難看的神色,那雙多情的眼睛也是湧現出幾分怒火,只是不知道這怒火是對那糟老頭子,還是對卓東來的自甘墮落。

可是怒火燃燒的還沒到三分鐘便又熄掉,變成了一種哀傷,一種可憐。

一個人若是習慣了痛苦,一個人若是受到了傷害,那麽是不該在受害者身上找原因的,應該怪的是那些兇手那些加害者。

就像小寶從來不覺得青樓的女孩子**的,**的是導致他們變成那樣的女子的男人。

縱使受害者或許是因為一些原因有錯,可加害者絕不無辜,更何況那少年分明沒有錯。

他若是被折磨的習慣折磨了,那反倒是更為可憐了,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救他,也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帶他逃跑。

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總在這籠罩在小寶的心間,那是屬於每個英雄好漢該有的使命感,那就是拯救他們覺得該拯救的人,哪怕他們不會成功,可是總該去做一做的。

有一種精神,有一種強大的人幫助弱小的人的精神,那種精神叫做俠,而這種俠的精神貫穿在金老先生的作品裏面,幾乎他的每一部作品的主角都擁有這種精神。

小寶不知道她的精神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她的想法是否愚蠢天真,但她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並且決心要做下去。

一邊的年如畫不知道小寶心中的千回百轉,只是擡頭看了看天色,發覺再過一兩個時辰這天就該亮了,最終還是忍不住提醒道:“我們還是快跑吧,再等下去天就該亮了。”

小寶聞言,看了看天邊的明月,又轉頭望了望山洞的位置,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

在十幾年前,江湖上有一位姓蕭奇人,所有人都稱呼他為蕭大師,因為他不只是個一流的劍客,更是一個絕無僅有的鑄劍師。

他此生最好的作品是一把叫做淚痕劍的劍,而那把劍幾乎是一出生就是為了要給世間帶來不幸和災難的,劍身上有著淚水一樣的痕跡。

為了武林著想,蕭大師本來是應該毀掉那把劍的,可是既然已經成了,他就毀不掉,也不想毀了,最終只留下了一個惡毒的詛咒:有一天劍上的淚痕會消失,因為劍上會沾上鑄劍師兒子的血。

蕭大師的兒子蕭淚血對這個詛咒深信不疑,所以哪怕他過的和王侯一般是生活,可他依舊處處謹慎小心,時刻準備著第二天死去。

但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就是蕭大師還有一個私生子,那就是卓東來。

這件事就是卓東來本人也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他有一個母親還有一個孿生弟弟,都被他給害死了,至於父親是誰,他從來沒想過,不過興許也只是個普通人,畢竟就如同他義父說的一樣,他是從泥潭裏面被拉出來的,他心裏也就覺得自己不會有什麽偉大的出身或者是什麽高貴的血脈。

那麽問題就出現了,為什麽卓東來不會在蕭大師的撫養下長大,而是到了老頭子那樣的仇人手裏,而且還以折磨他為樂呢?

年如畫覺得應該有兩種可能性,第一種那老頭子是蕭大師的仇人,所以故意把卓東來偷了出來折磨他,還把他培養的心靈扭曲。

第二種就是蕭大師覺得自己不應該有一個天生殘疾的兒子,就把他隨隨便便給拋棄了,被那老頭子撿到了,那個老頭子是個變態,喜歡折磨孩子。

其實細細算來,應該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畢竟人家蕭大師好歹算是個奇人異士,怎麽能夠孩子說被偷就被偷了呢?更何況也從來沒聽說過他找兒子,卓東來的身份本來就是私生子,而且他娘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死了,估計是蕭大師拋棄了吧。

至於這個老頭子或許是蕭大師的仇人,或許不是,但改變不了他似乎非常樂於這麽折磨卓東來。

畢竟古龍小說多變態,溫家的小說多**戲,幾乎本本都要來一場。

就金家的比較正常,除了金老先生貌似比較喜歡ntr這種有情節之外。

什麽?你覺得金家裏沒有ntr的劇情,那你就太天真了,你看看小龍女。

就連那王語嫣也是一心喜歡慕容覆,最後還是被死纏爛打過來的,聽說在新修版裏面,王語嫣最後還是跑去找慕容覆了。

更別說那個鹿鼎記裏面,一心想要強扭的瓜的韋小寶了。

年如畫是真的感覺心好累呀,你們這是寫武俠小說的都怎麽了?非要這麽這麽……特別嗎?

年如畫幾乎是崩潰的看著小寶,明明已經跑出了山洞,卻還是又鉆了回去,還故意坐在了一臉驚訝的卓東來的旁邊。

她聽見小寶偷偷的對卓東來咬耳朵說:“好哥哥,若能跟在你身邊,我就是被那老頭子折騰死,我也心甘情願,你若不跟我一起走,那我也留下來。”

韋小寶心中發誓,若不能帶著小子一起脫離苦海,她便就此沈淪。

卓東來的人生就好像真的在泥潭裏掙紮一樣,只是突然有一天飛來了一只小鳥,那只小鳥擁有世界上最漂亮的羽毛,最柔軟的歌聲,不去飛往最廣闊的天地,不去品嘗世間美好,而是停在了泥潭之上。

這比世界上最夢幻的童話故事還要夢幻。

卓東來能夠感覺自己的手甚至在隱隱的顫抖,他不自覺的摸到了一把匕首,然後下意識的叫往自己的左臂一劃。

但是那只拿著匕首的手,卻突然被一只柔軟的小手給摁住。

那只小手的主人用兩只手握住了他的布滿了粗糙的老繭的大手,那雙手既白又軟,好像比棉花更軟更柔。

小寶用自己的手緊緊抓著卓東來的手,把那只大手放到了自己面前,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後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就惡狠狠的親了那只手好幾口。

柔軟的唇瓣胡亂的印在手背和手心之間,讓卓東來整個人都僵硬得像根木頭一樣。

等她親完之後,那個臉上帶著傷疤卻一點都不醜的小醜八怪說。

“不準再這樣了,你要是再傷害自己,你劃一下我就親你一下,我長得這麽醜,是個小醜八怪,你要是不怕惡心死啊嚇死什麽的,就只管傷害自己好了。”

卓東來只是睜著眼睛,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看著面前的小丫頭小醜八怪,一點前所未有的,難以理解,難以形容的情感,湧上他的胸膛。

某一個瞬間他幾乎都相信他的義父的確對他懷抱著好意,否則又怎會給他找來這麽一個小醜八怪。

還好她是個醜八怪,或許他們的確是天生一對。

只不過和之前的天生一對不一樣,他們的天生一對,是這個小醜八怪喜歡他,他也覺得這個小醜八怪不錯。

於是最後他的心靈猶如狂風暴雨之中的湖泊,但他的外表依然冷漠,只是堅定的拉回了自己的手,然後轉了一個身,背對著小寶閉上了眼睛。

而小寶看到了卓東來那般冷淡的反應好,絲毫沒有受到挫折,因為這沒什麽好受挫折的。

一股強大的,瘆人的,善良的,狹義的,幾乎是人類最原始最純粹的使命意,在小寶心中生根發芽,她確信自己是在做好事,確信自己能在這種好事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於是哪怕這個被拯救的人再怎麽冷淡也無法妨礙他此刻的不離不棄。

她是真的想和這個永遠不會不管多痛好像都不會流淚的男孩子做朋友。

做相公確是小寶怎麽也不敢想的,因為她覺得縱使上天入地用千百種手段,估計也不能把如此倔強的男人給拿下,到頭來如果把他給逼死了就不好了。

她懷著心滿意足和一種奇妙的心情進入了夢鄉,但背對著她的少年,卻是一直閉著眼睛不敢入睡。

直到過了不久聽到背後的少女的呼吸慢慢平緩,已經熟睡了的樣子,少年這才轉過身來,看著她睡著的樣子,最終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臉上猙獰的傷疤。

少年皺了皺眉頭,他想著這應當是很重的傷,也是很痛的傷,才能留下這樣的傷疤。

這個愛哭鬼,當時一定哭的稀裏嘩啦。

這麽想著,少年的手慢慢往下,不似不經意地觸碰到了她柔軟的嘴唇。

他既沒有像閃電一樣立刻分開,也沒有繼續撫摸他,只是用非常安靜非常自然的姿態,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後看了看小寶那雙柔軟的**的小手。

輕輕牽起一只,像親吻世界上最脆弱也最昂貴的珠寶一樣,親吻那一只小手,然後他才能閉上眼睛,不做任何一個噩夢的安然入睡。

他蒼白的英俊的好像永遠在布滿痛苦的面容變得很平靜,一時間竟顯出了幾分無辜和無害,看起來是個真正的天真又單純的富家公子,他本來也應該是的。

他睡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好覺,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折磨,沒有任何血腥,很平靜,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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