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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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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

周憫推開厚重的門,噪音與煙酒味混合的熱流迎面撲在身上,霎時吞沒了她。

這家夜店的環境,是她無論來多少次都難以適應的嘈雜。

但沒辦法,這是她目前“工作”的地方之一,她不得不偶爾來這裏承受身心的折磨。

刻意營造的昏暗環境裏,射燈的彩光像發膩的糖漿,在掠過每個扭動的身體時,留下黏稠的頹靡。

她手裏拿著一杯金湯力,靠在墻柱上,整個人幾乎陷進陰影裏,不露痕跡的視線在人浪中一遍遍掃過,在觀察有沒有人做出不法行為的同時,也在辨別著每個人的面孔。

室內燥熱的空氣與冰涼的杯壁相撞,冷凝出的水珠沿著指縫滑落,滴濺在地板上。

或許是為了掩過白日裏工作後遺留的疲態,也或許是為了取悅自身,舞池中有部分人化著不算太淡,甚至稱得上是濃艷的妝容,周憫逐一確認過,都排除了嫌疑。

忽然,一張頗為眼熟的面孔闖入了她的視野中,她開始將大部分註意力放在了那人所在的方位,警惕著對方可能突然逃離。

當下一首更為鼓噪的樂曲響起,周憫順勢挪動位置,借著人群的湧動,她就如同融入海裏的一滴水,就這樣不著痕跡地接近,同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時間隨著震耳欲聾的鼓點飛快流逝,原本密集的人群漸散,此地猶如被抽去的靈魂一般,只餘下狼藉的軀殼。

周憫留意的目標似乎也準備離場,她一邊若即若離地跟上,一邊悄悄用手機向當地調查署發去了匿名短信,檢舉她剛發現的那個通緝犯。

陳恕越獄後,周憫在獄中苦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她再次被捕的消息,反而先等到了陳恕買通獄守遞進來的話——

她說,等到周憫行刑的那天,她會用周憫最心愛的事物來給周憫陪葬。

無論陳恕指的是什麽,周憫都無法接受,也不想讓她得逞。

周憫更無法接受聯邦調查署竟腐朽至此,當初不僅讓陳恕收買了事故調查人員,將福利院火災事故的原因由人為縱火篡改成意外失火,如今還讓已經入獄的陳恕再次逍遙法外。

周憫猜測,陳恕既然能買通獄守遞口信,大概率也能買通獄守協助她逃獄。

她還能等到法律對陳恕的制裁嗎?

在調查署接二連三的荒唐“失誤”下,周憫不再寄望於調查署能夠起作用,更不奢望虛無縹緲的“惡有惡報”能應驗在陳恕身上。

不僅為死不瞑目的那十幾條人命,還為因重度燒傷而終生受嚴重影響的那幾個孩子,周憫迫切地想讓陳恕得到應有的懲罰。

周憫知道,陳恕讓獄守給自己遞口信,是在宣告她對自己當初沒有親手殺了她這件事耿耿於懷。

陳恕應該也清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保下了周憫,所以才會拖了那麽久都沒有行刑。

那看似威脅的口信,也只不過是她想讓周憫主動出獄的激將法。

既然如此,周憫便遂她的願,接受了周羲和讓自己出獄的提議,投身於追緝陳恕的這場貓鼠游戲中。

就算不能殺了陳恕,周憫也要讓她惶惶不可終日,永遠活在如影隨形的恐懼裏。

她一直都在密切關註著調查署發布的通緝令,對上面的在逃人員爛熟於心,時不時就去搜尋一番。

一般而言,這些大搖大擺地顯於人前的在逃人員,多多少少與當地的調查署有著密切的關聯,周憫這樣做肯定會得罪當地黑白兩道的勢力。

可周憫很早就發現了,自己不僅沒有惹上大麻煩,反而還會讓當地的調查署權力結構重新洗牌。

這說明無論她走到哪,都有這麽一個手眼通天的人在明裏暗裏地保護她。

似乎只有周羲和有這麽大的權勢。

雖然被人一直盯梢的感覺讓她很不爽,但能在追緝陳恕的過程中順手做點好事,何樂而不為?

於是周憫默許了她人對自己監視的行為,只要對方不會越界。

回到現在。

昏黃的街燈下,周憫不遠不近地跟在那人身後,實時地向當地調查署發去對方的位置。

她沒有等太久,就看到調查署埋伏在行進處的便衣已將那人團團圍住,在那人還在不明所以地叫囂時,毫不留情地將那人押進了車內。

即使知道透露這個通緝犯的行蹤的人很有可能就在附近,但這些官方人員在整個緝拿的過程中卻不敢過分地張望。

屈服於強權的強權,真是招笑。

周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免得躲閃不及時,與那幫人呼吸了同一個空間的空氣。

這座中部小城總人口並不多,沒有需求便沒有市場,有別於其它大城市,這裏沒有淩晨也營運的公共交通,但由於附近聚集著本市知名的夜間娛樂場所,所以有不少在此等候乘客的計程車。

周憫暫時租住的居所與這處地點隔著不近的距離,不過她還是選擇慢悠悠地走回去。

反正在哪都是一樣的冷清,與其早早擠回那個逼仄的地下室,感受被四壁壓縮過的死寂,倒不如就這樣在空蕩的街上游蕩,將註意力投向周邊各處,將擁堵的心緒分散,再分散。

踱步間,周憫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粉色包裝的棒棒糖,拆開,含進嘴裏,目光幽幽地審視過街燈外的每一處陰暗。

淩晨的臨街建築,基本都熄燈了,每一扇窗戶都關著蠢蠢欲動的黑暗,似乎只待一個罅隙,便會傾湧而出。

陳恕會躲在這個城市的哪個角落呢?

在最近的一次交鋒中,周憫踢斷了陳恕的肋骨,劃傷了她的手臂,差點就能再次把她抓住,可還是被她憑借接應僥幸逃脫了。

深秋的寒意讓傷口的愈合速度變慢,陳恕通緝犯的身份又讓她無法混進正規醫院治療,短時間內自然不便出市。

這意味著,陳恕很有可能會在這個地方蟄伏一段時間。

糖果在舌面一點點融化,熟悉的甜麻痹著味蕾,周憫放松了緊繃的神經,於是便留意到了身上殘留的異味。

她略低頭,右手拎起衣領嗅聞,出門前在被窩裏滿浸的香氣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剛剛在夜店裏沾染上的酒味與煙味。

她皺了皺鼻子,將外套的拉鏈全部拉開,任由冷風灌進懷裏,沖散身上不屬於她的氣味。

這裏的秋天可比G市冷多了。

不知道……不知道天氣什麽時候才會變暖呢?有些泛涼的指尖撫上頸側,周憫悵然地勾畫著上面曾有的輪廓。

伶仃的腳步不緊不慢地踏過一條條沈睡的街道,迎來了墨色夜幕裏漸變的灰藍。

在那片藍褪色為魚肚白時,周憫回到了熟悉的街區,繞過最後一個巷口,她的腳步霎時頓住。

隱藏在地平線下的耀眼光芒在此刻終於積蓄夠力量,攜著些微的暖意自天際噴薄,揚灑在這片陰暗而寒冷的街巷裏。

破曉時分,晨與昏的分界線裏,那個周憫三年來都不敢主動想起的人,此刻正站在前方靜靜地望著她。

心跳覆蘇,血液回暖,生生不息的熱在體內奔流。

她卻艱難地違抗著趨光的本能,往身後的陰影中退了半步,用生硬的肢體語言,表達著冷淡的回避。

周綺亭沒有靠近她,就那樣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眼睫低垂,臉上是遮蓋不住的失落,肩膀輕輕地顫著。

周憫這才註意到,她身上的風衣裏只穿了件黑色高領打底衫,整個人單薄得難以抵禦這鋪天蓋地的寒意。

她在這等了多久?只有她一個人嗎?怎麽還是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周憫的眉心不自覺蹙起,沒有過多的猶豫,板著臉漠然地幾乎是挨著墻邊往住所的方向快步走,打算就這樣目不斜視地路過她。

不料,正準備擦肩而過時,冰涼的指尖勾住周憫垂在身側的手,緊隨的直白話語更是讓她的腳步一僵。

“周憫……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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