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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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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抱

G市,調查署。

特別行動部辦公室仿佛一壺燒開的水,所有人都如滾沸的氣泡般在不停忙碌,但所有忙碌在目前看來都是徒勞,於是滿溢的疲倦、隱晦的怨言如蒸汽般在室內升騰,使得氣氛高壓且燥熱。

調查員趁著一刻的空閑端起了一旁早已涼透卻始終來不及喝上一口的咖啡,想給已經快三天沒闔眼的自己續口命。

叮鈴鈴——

手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

調查員的手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只猶豫了半秒,就認命地放下咖啡杯,拿起了話筒。

兩分鐘後,調查員急匆匆地跑到直屬長官面前,匯報剛才電話中聽到的內容。

“長官,剛剛接線中心接到報案,有人提供了之前那起連環殺人案真兇的線索,報案人說兇手今天在近郊廢棄廠區的街道上出現了。”

長官剛挨完頂頭上司劈頭蓋臉的批評,板著臉死氣沈沈,恍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調查員說的是哪個案子,於是一邊按揉著太陽穴一邊問道:“確認過消息屬實嗎?”

“確認過了,報案人提供的兇手體型信息,和我們之前搜集分析到的基本一致,至於所說的時間地點還需進一步確認。”

這個連環殺人案作案手法殘忍,此前一直被列為重點調查案件之一。

兇手行事十分狡猾,作案現場每次都清理得幹幹凈凈,如果不是在某次作案過程中被拼死掙紮的受害者用刀劃傷,而當時又恰好有路人目擊報案,兇手也不會倉皇逃離,留下足印與血液等重要線索。

體型信息就是根據現場遺留的足印與目擊者的證詞分析出來的。

“居然在這個節骨眼找到了啊……”長官若有所思。

最近幾乎全調查署都在為周氏集團繼承人被綁架案忙得焦頭爛額,就連長官也不例外,承受著上司限期72小時內破案的高壓,整個人坐立不安。

這次的綁架案甚至比十五年前的那次還要棘手。當年的綁匪目的是求財,綁走人後很快就打來了勒索電話,調查署至少能根據電話定位到的大致位置進行地面搜尋。

而這次除了出逃路上那一通充滿挑釁意味的電話,綁匪再沒有其它消息,調查署只能根據零星的線索大海撈針。

第一天沒有收到勒索消息,長官如坐針氈,只當綁匪是有頭腦,懂得利用焦慮情緒擡價。第二天也沒有,長官汗流浹背,只當綁匪是沈得住氣,做好了漫天要價的準備。

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別說長官了,就連調查署一把手都急得一大早就親自登門安撫周董事長的情緒,只差沒有負荊請罪了。

綁匪不要錢,不就意味著周氏繼承人很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嗎?

想到這,長官頓時唉聲嘆氣,頭更疼了,但還是出於謹慎地問道:“定位到報案人的地址了嗎?”

不怪長官多疑,畢竟,普通市民沒事會跑去郊區還能“正好”目睹兇手的行蹤嗎?知悉兇手信息的可不止熱心人士,還有兇手本人。

“定位到了,手機信號就在報案人所說的地點附近。”

“派一個小隊過去吧,小心行事。”目前可是特殊時期,再加上這個信息來源不知真假,所以這已經是長官所能抽調出的最多的人手了。

希望這次能一舉抓獲兇手吧。

-

周憫覺得自己被盯上了,又好像沒有。

之所以覺得被盯上,是因為深夜正下著大雨的近郊,車本來就不多,怎麽會這麽巧有一輛和她同路的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

而覺得沒有被盯上,是因為按照她綁架周綺亭事件的嚴重程度來看,調查署只派一輛車來追她,是不是有點太瞧不起她了?

當下周憫就有了大致的猜測——八成又是陳恕搞的鬼。

自己也是信了她的邪,怎麽會相信她說的“我有話想當面和你說清楚”這種鬼話?

想必那句“你不許死”也是假話。

沒有直接和調查署舉報今晚和她見面的人就是綁架周大小姐的歹徒,可真是謝謝她了。周憫不禁冷笑一聲。

其實她早就預料到陳恕會使壞了,所以才沒有直接開往此前約定好的地點,而是先遠遠地在周邊繞了一圈,觀察情況,沒想到這輛車直接就跟上她了,就好像有人在遠程指揮一般精準。

如果真是這樣,那情況不容樂觀。

不確定是否有人在高處盯著自己的車,也不確定稍後調查署是否會派更多增援堵截,開車目標太過明顯,棄車逃跑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雨刮不停地將擋風玻璃上的水霧層層抹開,她擡眼看了下後視鏡,發現那輛眼熟的車在加速靠近,似乎是想將她逼停。

她踩下油門,同時轉動方向盤,變道加速駛出公路,向附近的建築區開去。

眼看著周圍的道路越來越窄,而再次追上來的車越來越近,在即將到達下一個路口的時候,她迅速切換方向猛提手剎,又反打方向盤。

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起,車身隨之九十度轉向駛入小路,緊追的車輛不及反應,開過了路口,只能倉促掉頭。

憑著爭取來的這點時間差,一身黑衣黑褲的周憫迅速下車,潛入了夜色與大雨掩護下的小巷中。

雨水打濕了發絲,沿著額頭下淌,被眼睫堪堪遮擋著,不至於模糊視野。

周憫顧不上擦臉,持槍靜靜地背靠巷道拐角的墻站立,從嘩嘩雨聲中分辨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判斷出對方至少有六個人,分散於小巷左右兩端。

六個人?看來追著她的不止一輛車啊。

她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將另一只手裏握著的碎石擲向不遠處的鐵制垃圾桶,突兀的聲響引發了一陣射擊。

周憫通過槍聲迅速判斷出對方的大致位置,緊接著猛地閃身,連開兩槍,分別精準擊中了左前方兩人的右肩,同時矮身後撤避開緊隨其後的反擊。

這兩槍已經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趁對方還處於謹慎行事的狀態,周憫左閃右躲著側身鉆進了兩棟建築的夾縫中,快速繞到了巷道的另一端,準備使用游擊戰術和對方周旋。

像剛才那樣聲東擊西的伎倆肯定不能再用第二遍,周憫接下來只能逐一射擊,還要確保能將她們挨個放倒的同時不傷及要害。她可不想背上槍殺調查署人員的罪名。

黑暗與雨聲為她提供了便利,卻也實實在在地幹擾著她,在她解決最後一個人時,意外發生了。

身後,一只握著槍的手顫顫巍巍地舉起。

砰——

被擊中的身體猛地一震,她顧不上捂住朝外湧著鮮血的傷口,忍著側腹傳來的劇痛快速躲身對那人的左肩補上了一槍。

嘖,左撇子真煩人。

鮮紅的血液無法讓已經被雨水打濕的黑色上衣染上更深的顏色,溫熱的液體從指縫淌出,她壓著傷口,朝自己停車的方向踉蹌著逃離。

周憫此刻就像一樽即將崩碎的瓷器,劇痛猶如裂紋,逐寸瓦解著這具軀殼,而體溫也緣著縫隙緩緩流失。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八月份感覺到寒冷。

她顫著手抹去墜在眉尾和眼睫的水滴,卻發現視野依舊模糊,是失血造成的影響。

我終於要死了嗎……

不,我還不能死。

如果我倒在這了,沒人找到我把周綺亭藏起來的地方,她也會沒命的。

可我不就是想和她一起死嗎?

不,不是。

我……

我不想讓她死……

這個念頭猶如火藥,一經擦亮就迅速爆燃、膨脹,頃刻間占據了周憫的腦海。

她想起最初那個水蜜桃味的吻,連帶著有關周綺亭的記憶,猶如一束天光,劃破無邊黑暗,自上而下地傾瀉在她身上。

此刻,她才洞見自己心底埋藏最深的想法。她從未真正理解愛的含義,如今才明白,才發現她已經被自己對周綺亭的情愫密不透風地困在那些溫情時刻所編織的囚籠裏了。

此刻她終於醒悟。

原來自己早已不再想讓周綺亭死,原來“一起死”真的如對方所說那般只是個謊言。

她早該明白的。

從她放棄暗殺目標去救周綺亭的那一刻起,從她心甘情願地沈溺在與周綺亭那場美夢裏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從她的心跳背棄自己的那一刻起,她就應該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辦法對周綺亭舉起刀了。

可她卻偏偏還要一錯再錯,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周綺亭,偏偏不知悔改。

周憫鼻頭一酸,又反應過來現在不是掉眼淚的時候,只好拎了拎蒼白的嘴角,無聲地笑,此時臉上滑落的雨滴代替了淚水,宣洩著內心無盡的愧疚。

對不起,我不應該讓你受折磨的。

-

門外,周憫強忍著一口氣,腳步虛浮地回到了有周綺亭在的地方,擡手試了好幾次,才打開第一道門。

她沒有關門,直接來到下一道門前,勉力睜開眼,盡量讓瞳孔聚焦,解鎖最後的屏障。

客廳的燈亮著,而她心心念念的人此刻站在門後,就像是在等她回家。

“周綺亭……”

眼前人一言不發,眼神晦暗地看著她,她卸下所有防備,搖搖晃晃地朝周綺亭走去。

“我能不能……”最後再抱一抱你……

滿是血汙的手在即將觸碰到周綺亭時,被突然攥住,猛地一扯,周憫隨之跌入了一片溫暖的懷抱裏。

令人安心的香味環繞著她,她用盡力氣擡手攥住了周綺亭身上的睡袍,頭重重地落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這次,我終於不燙了。周憫半闔著眼,感受著周綺亭身上的暖意,昏沈地想著。

纖長卻蒼白的手慢慢覆上了周憫的側腹,傷口正跟隨心跳的節奏緩慢地滲著鮮血。

下一秒,那只手狠狠地按了一下,血液再次迸出,染紅了她的手。

“啊——”

周憫痛呼出聲,下意識地緊緊抱住身前的人,眼角湧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周綺亭冷冷扯下抓在身側的雙手,後退了一步,任由她跌落在地。

周綺亭看著周憫癱倒在地,因劇烈的疼痛而大口大口地吸氣、面色慘白的模樣,輕蔑又悲涼地笑了,俯下身,用那只沾著她鮮血的手揪住了她的領口,看著那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臉,輕聲道:

“周憫,你不能就這麽輕易地死了,給我等著。”

周憫盯著眼前愈發模糊的臉,看不清周綺亭的表情,她嘴唇微動,想說對不起,可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發出支離破碎的音節。

失去意識前,最後烙在她眼底的,是一道決絕地走向門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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