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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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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

暖黃的燈光安靜地流瀉,床上將醒的人是室內唯一的冷意。

光投射在睫毛上形成的陰影微微顫動,頭痛造成的不適讓身體先於眼睛蘇醒,冰涼的手下意識往身旁探去,尋找那片慰藉般的溫暖。

期許落空。

周綺亭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迷蒙讓那雙黑眸墨色更濃,是難明的永夜。

隨著感官逐漸鮮明,那仿佛要貫穿太陽穴的鈍痛讓她不住地擰眉,她掀開沒什麽暖意的薄被,起身坐到床沿。

床頭櫃上放著那個她親手摘下的、象征著交易結束的革質項圈。

蒼白的指尖在觸及項圈前忽而停滯,改為拿起旁邊的水杯,周綺亭咽下一口冷水,壓下疼痛與失落催生的燥意。

她關掉夜燈,按下床頭控制窗簾的按鍵,看著正盛的陽光隨著慢慢擴大的縫隙肆意傾瀉,卻無法驅散眼底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與冷冽。

拿起設置了靜音的手機,裏面是來自同一個人的幾通未接來電,以及兩條信息。

“你不會還在睡覺吧?”

“我在你家門口等你。”

電話是一個小時前撥的,信息則來自十幾分鐘前。

周綺亭無奈嘆息,簡單洗漱過後,在睡裙外披了件針織開衫,忍著隱隱的頭痛,踱步到玄關,親自給百忙之中抽空來看她的人開門。

鄭思穎可看不得這種糜爛的生活作風,一照面就是一通批判:“都幾點了,怎麽才醒?”

這位不請自來的大忙人從來都不知道“客氣”這兩個字怎麽寫,周綺亭沒有和她寒暄,打開門後就轉身往會客廳走去,頭也不回地說:“今天是周末,現在也才不到十點。”

緊跟其後的鄭思穎聞到一點未揮發幹凈的酒氣,看著周綺亭剛挨到沙發就身若無骨地仰在靠背上雙目輕闔,落座到她對面後就忍不住道:“周末也不能把酒當水喝啊。”

“嗯。”周綺亭單手揉著眉心,輕輕地應了一聲,顯然沒把勸告聽進去。

第一次見到周綺亭這副為情所困的頹唐模樣,鄭思穎毫不委婉地調侃道:“都過去三個月了,你還放不下?”

“放不下?”周綺亭放下手,睜開眼看向鄭思穎,不疾不徐地說,“那倒不至於,只不過是有點後悔。”

後悔心軟結束交易,摘下那個帶定位的項圈。

後悔沒能親手給逃跑的人戴上鐐銬,好讓她再也不會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更後悔又一次付出信任,卻換來了背叛。

如果知道三個月前的那一面是最後一面,周綺亭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鄭思穎誤解了周綺亭話裏的“後悔”,以為她是在說沒有第一時間把公司出現商業間丨諜的事告訴自己,再次安慰:“其實那個商業間丨諜我之前就發現了,只不過盜取資料的手段太拙劣,盜也盜不到關鍵點上,所以沒怎麽重視。”

說到這,鄭思穎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頓了一下,抹了抹西裝外套衣角的褶皺,繼續道,“本來是想收集到足夠的罪證後再好好‘拷問’她的,沒想到她直接給我鬧了場大的……”

還差點讓周綺亭在她的公司裏出事。

鄭思穎光是想想就打寒戰,如果當時周綺亭真有個什麽好歹,她都想不出自己除了以死謝罪外還能怎樣給周家一個交代。

這三個月來,不僅是家裏人再三催促,還因為自己心裏也實在是過意不去,她已經早起登門謝罪過好幾回了,今天多等了一會,才正好碰上周綺亭。

沒辦法,前陣子發生的事讓鄭思穎為了善後忙得焦頭爛額,連謝罪都要擠時間。

其實之前在電話裏該說的都說了,她還是覺得要當面道歉才比較有誠意。

“好了。”周綺亭猜到了鄭思穎說這一番話的原因,提前打斷了她想要道歉的話頭,“那件事,我也有很大的責任。”

她停頓了片刻,不想提及那個假名,於是換了個稱呼:“失蹤的那個人身份是假的,是我出於私心沒有告訴你。所以,你的公司發生那種事故,和我脫不了幹系。”

從目睹那個來路不明的人跟蹤那個名為黃佩儀的商業間丨諜開始,周綺亭就應該想到她們兩人很可能是一路人,只不過是她的自負讓她認為情況可控,忽視了潛在的危害。

如今回想,自己和那人相處的那段時間裏實在是太過掉以輕心了,以至於她在知曉那人連虹膜都24小時做著偽裝時,仍然願意相信那人,沒有深入追究。

但凡那時自己有意留下那人的生物信息,都不至於淪落到如今查無此人的地步。

想到這,周綺亭眼底寒意更甚。

從她發現那人消失後,就讓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結果發現不僅是自己的家裏,連那人的住所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別說發絲了,就連半枚指紋都沒有留下。

這意味著那人從接觸周綺亭開始就一直防備著,隨時做好了逃走的準備。

那人唯一留給周綺亭的,是一張存有比她們當初的“交易”金額更多的不記名銀行卡。

當手下報出裏面的金額時,饒是周綺亭教養再好,都忍不住當著手下的面把那張銀行卡摔在地上。

多出的金額,正好是交易金額除以原定交易天數,再乘以交易實際存續時間所得的數字。

言外之意,不是周綺亭在用錢和她交易,而是她在花錢買周綺亭的時間。

不管什麽底線不底線的,面對這不加掩飾的羞辱,周綺亭是真的很想把她抓回來狠狠懲罰。

看到周綺亭因回憶越來越冷的臉色,不明真相的鄭思穎好言相勸:“除了黃佩儀的供述,沒有其它證據能直接證明失蹤的那個人參與了整件事情的謀劃,所以責任不在你,你不必自責。”

事故現場遺留的痕跡,只指向黃佩儀一人。

而根據僅剩的幾條語焉不詳的信息,鄭思穎推斷她們之間應該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關系。

至於為什麽要直接排除黃佩儀的供述,是因為鄭思穎實在是無法完全相信一個一見面就“撲通”一聲跪在自己面前,然後抱著自己大腿痛哭流涕地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另一個人身上的人說的話。

而且,在後續的審問中,談及一些細節,黃佩儀曾經幾次改口,讓她的話聽起來更不可信了。

最重要的是,事故發生當天,大樓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忙著逃生的時候,是那個人第一時間把困在電梯裏的周綺亭救出來,隨後便銷聲匿跡,讓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

想起電梯,鄭思穎也是自認倒黴,當天被困在另一部電梯裏的還有來公司洽談合作的豪海實業老板張豪,事後她只能捏著鼻子忍著惡心和這種人低頭賠罪。

還是得和家裏人說說換掉這個合作商的事,鄭思穎暗自下定決心。

“黃佩儀一個人怎麽可能同時做到這麽多事?”周綺亭拿起茶幾上傭人準備好的蜂蜜水,抿了一口,繼續說,“你就收下我個人的賠償吧,不然我真的過意不去。”

周綺亭的懷疑合情合理。

切斷閉路監控、安保通訊和大樓多區域配電,以及引燃多處位置觸發煙霧警報,這麽多樁事情裏,只有最後面那樁事後被證實是黃佩儀一人所為,前面直接導致周綺亭陷入危險境地的那幾件事情,黃佩儀一概不認。

所以,那個人的嫌疑是最大的。

她無端想起那句語氣繾綣的“我也要殺了你”,心裏疑惑更甚。如果這是真話,那人明明有很多更好的機會殺了她,卻遲遲不動手,這次更是直接救了她。

不是謀財,也不是害命,周綺亭很難分析出她的真實目的是什麽,卻還是真真切切地為對方敢甩掉自己而氣惱。

鄭思穎聽到周綺亭說到那筆足夠把振邦總部大樓全部翻新一遍的“個人賠償”,連忙擺手道:“得了吧,我才不敢收呢,你要是想讓我被家裏人掃地出門就直說。”

一番談話兜兜轉轉,鄭思穎還是沒能達到賠罪的目的,只好提起另一件事情:“你讓我幫忙查的東西有點眉目了,第二起案件的視頻被調查署掩得嚴嚴實實的,我只弄到了第三起的視頻,已經讓人發你郵箱了。”

提到這個視頻,鄭思穎不住地皺眉,好心提醒:“不建議飯後看。”

“多謝。”周綺亭認真道謝。

她之所以讓鄭思穎幫忙調查,是因為她自己很難查出什麽有用信息,一有相關的動作就會被媽媽攔下來。

成年以來,雖然媽媽給了她足夠的自由,但也只是相對的,自由的前提是不會涉及到過去綁架案相關的事情。

她能理解媽媽因為後怕所產生的過度保護欲,所以也接受媽媽安排的保鏢或明或暗地圍繞在自己四周。

但只有直面恐懼才能戰勝恐懼,過去那個心結,她想自己解開。

將鄭思穎送出家門後,周綺亭來到書房,打開了郵箱裏的第三起案件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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