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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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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曙光福利院重建項目工地上。

“何女士,我是聯邦調查署的調查員,此次前來,是為了調查一起案件,請你協助配合。”調查員向面前正在工地前監工的年長女性出示了自己的證件。

何月聞言在原地僵滯了片刻,過了三秒才想起確認來人身份,從包裏取出眼鏡,架在鼻梁上。

她微微瞇起眼睛,凝視來人出示的證件,眼角堆疊起細密的皺紋。

“之前的事不是已經結案了嗎?”何月的視線從證件轉移到探員的臉上,帶著倦意的眼底和皺起的眉心寫滿了對那起災禍的後怕。

“不是那起案件。”調查員在來之前就詳細了解過福利院去年發生的事,也理解何月的情緒,“我是來調查一個名叫‘周憫’的人,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何月心底閃過一絲警惕,緩緩開口:“是什麽樣的案件?”

“抱歉,我不能對你透露過多關於本起案件的信息。”調查員拿起手機,翻出此前查到的與周憫有關的信息簡報,繼而問道:“資料上說,周憫十五年前一直在曙光福利院生活,你對此是否有印象?”

“有的,你知道的,被送來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身體有殘缺,她是為數不多的健康孩子之一。”何月一邊說著,一邊摘下眼鏡,掛在襯衣胸前口袋上,“她是個善良的孩子。”

說話時視線往左下,表明處在回憶的狀態中。調查員觀察何月回答問題的神態,繼續發問:“她在十五年前被收養後失蹤,你對收養人是否有印象?”

何月抿唇,苦澀道:“當然有印象,那是個看起來很和善溫柔的女人,在收養之前,提交的資料我們也核實過,一切都表明她是個合格的收養人,那時候我們都以為小憫要苦盡甘來了……”

“按照規定,在每個孩子被收養的三個月後,我們是要進行第一次家訪的。可等我按照地址上門時,發現那處房子已經人去樓空了,鄰居也說有至少一個月沒見過小憫和那個女人。”

何月長長嘆息:“當時就是我報的案。”

調查員在第一次翻閱周憫資料時就有了解過,她此前也見過不少性質惡劣的案件,但在看到這個十五年前的失蹤案現場圖片時,還是難免觸目驚心。

一張是自然光照下窗明幾凈的小房間,一張是關了燈噴灑血液檢測試劑後,滿地斑駁的熒光。

不全是周憫的血,但大多是周憫的血。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失蹤案了,而是一起嚴重的虐待兒童案,甚至可能是兇殺案。

可G市是聯邦最繁華的都市,每天發生的惡性事件不在少數,調查署本就人手不足,更何況當時幾乎全署上下都焦頭爛額於另一起影響更大的案件——周氏集團董事長獨女被綁架案。

周氏董事長曾經放言,只要綁架案的真兇一天沒落網,就會持續給調查署施壓。

調查署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管一個孤兒的死活,案件對外作為普通的失蹤事件草草結案。

也只有何月對周憫的失蹤耿耿於懷,只要一有空閑就去調查署申請重啟調查。後來還是調查員的上司親自出面,無奈地對何月說,那個女人所有的身份信息都是偽造的,還精通反偵查技術,負責這起案件的相關人員已經盡力了。

意思是,那個善良的孩子已經找不回來了。

調查員才入職沒幾年,可她的上司卻是親身感受過周氏董事長怒火的,以至於前不久和她討論這件事時,都只敢關上門小聲嘀咕:“當時她的寶貝女兒早就毫發無損地逃出來了,至於麽,浪費我們的人力物……唉,總之就是浪費。”

調查員不置一詞。調查署那棟最氣派的辦公大樓,樓下的奠基石可明明白白地刻著呢,樓是十年前落成的,出資人是周氏集團。可見當年調查署沒少拿周氏集團的好處。

沆瀣一氣。年輕的調查員也不管這句心裏話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她純粹是為當年那個無辜的孩子打抱不平。

經歷了一時的憤慨後,調查員調整情緒,看了眼後勤部門擬好的問詢規程……這什麽鬼問題!默認周憫已經慘遭毒手的調查員無語至極,如果不是手上還拿著記錄儀,她一定會略過這個問題。

但她還是公事公辦地繼續提問:“後來你還有見過周憫麽?”

果然,調查員看到何月的表情由悲傷轉為憤怒。

經過幾輪深呼吸後,何月擡起眼直視調查員,無奈道:“沒有,我沒有再見過她。”

-

“小憫,今天有調查署的人找我問你的事。”

看到這條消息,周憫差點沒把手機甩出去。

周五剛下班呢,看到“調查署”這三個字可太晦氣了。

周憫平覆心神,耐心回覆:“小何老師,調查署是在調查什麽事?”

“調查員問了十五年前的事,還問我後來有沒有見過你,我說沒見過。”

也不算是撒謊,後來何月確實沒有再和周憫見過面。

周憫在脫離組織後,一直都有在暗中給福利院捐款。當然,那時候捐的可都是她打零工掙來的血汗錢,來路合法合規。

去年福利院發生的事還是她從新聞上看到的,第一時間就按照網上搜到的院長電話撥了過去。

撥通後,電話那頭的聲音周憫很熟悉,是童年時每天晚上都能聽到的、溫和地念著故事的聲音。

只是簡單的一聲“你好”,就硬生生地把周憫經過千錘百煉的堅硬外殼撬開了一條縫隙,多年來的委屈頓時化作眼淚湧出,她拼命壓抑著哭腔,用沙啞的嗓音回應:“你好。”

“是小憫嗎?”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如常,可周憫卻哭得更兇了,連一開始想好的說辭都忘了,只一味地哽咽反覆:“小何老師……”

後來周憫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早已變得和童年時期不一樣了,當時何月並沒有認出她。

只是這十幾年來,何月接到的每個陌生電話,她都期冀是周憫撥來的,她一直在心底存有信念,相信那個過去每天都會甜甜地跟她道晚安的小孩,一定還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活著。

那雙金色的眼眸是何月的執念。

周憫小時候懂事得不像是那個年齡段該有的樣子。

她用瘦弱的小身板背著腿腳不便的周怡出去曬太陽,周悅聽不清她講話,她就胡亂比劃逗周悅開心。還有其她身體不算是很健康的小孩,都受過她的照拂。

即使被其她孩子說眼睛嚇人,她也沒有對她人流露過半點不滿,總是笑吟吟地。

周憫唯一的缺點在何月眼裏也不算缺點。她似乎總有用不完的活力,每天忙裏忙外,所以最餓的也是她,也只有在餐桌上才難得見她像個小獸一樣狼吞虎咽地吃飯。

所以,在察覺到電話那頭哽咽地叫著她的人大概率是周憫後,何月頓時紅了眼眶,待到那頭哭聲漸息,她才溫聲開口:“小憫,這些年來,有沒有吃飽飯?”

這下周憫更是哭個沒完了,匆匆掛斷電話,一邊抹眼淚一邊用短信回覆:“小何老師,我這些年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然後給自己編排了一段“遭虐待後出逃,被好心人收養,一同前往國外過上了好日子”的美滿經歷。

何月顯然不信,如果真的過得很好,又怎麽會在電話裏哭得這麽大聲?

“哎呀,小何老師,我剛剛只是太想你了。”周憫抹幹眼淚後才想起來補上這麽一句。

為了表明自己過得真的很好,也為了幫福利院度過難關,周憫找過往的同行東拼西湊,湊出了一筆錢,存進了一個不記名賬戶裏,托人交給了福利院現任院長何月,並留言,只要是福利院有需要,盡管開口。

反正那些個同行也不一定能活到周憫還錢的那天,周憫就當是替那群不法分子回饋社會了。

當時福利院遭遇重大事故,正是急需用錢的時候,何月為了募集善款每天忙得廢寢忘食,周憫這筆錢可謂是雪中送炭,緩解了一時的壓力。

但也只是一時的。

後來陳恕問周憫怎麽會重操舊業?周憫懶得為自己開脫,只玩笑道,因為懷舊唄,還能因為什麽。

回到現在,周憫在思考為什麽調查署的人會突然上門調查自己。

為了找一個失蹤十五年的小孩?哈哈哈,這個笑話真好笑。

那就是自己工作過程中有疏忽?不應該啊,她在解決目標後,都會親自把現場可能遺留的生物信息處理一遍,再交由清理機構處理。雙重保險下,調查署應該很難查到什麽。

難道是周綺亭開始暗中調查自己了?也不合理,先不說大小姐承諾的可信度如何,如果她真知道自己就是周憫,又何必從福利院開始調查?

冥思苦想下,周憫想到了一個可能,她擡起右手仔細查看,想確認前天揍人後,手上有沒有留下什麽自己沒發現的傷口。

沒有。

周憫也敢肯定,黃佩儀沒有向甲方透露她的信息,不然調查署也不會從福利院開始調查,而是直接上門抓她。

但這件事牽扯到了第三方,疑點是最大的,她決定找黃佩儀好好問一問。

可還沒拿起日常手機,另一部工作手機正好振動了一聲,是何月發來的一段話:

“小憫,你小時候即使受委屈了也不肯說,總是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裏。可是你不知道,難過是會從眼睛裏淌出來的,會淌進每個關心你的人心裏。

你如果遇到了什麽事情可以跟我說,不要再像以前那樣自己一個人硬撐,有些事我即使幫不上忙,我也至少能幫你分擔一些不好的情緒。

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個善良的孩子,我永遠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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