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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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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單

周憫每天都會提前一個多小時到公司。

不是因為她有多熱愛工作,而是因為這個時候正好是一樓安檢換班的時間。

對於周憫這種冷兵器和熱兵器都各自攜帶了一兩把的,平平無奇的普通人而言,提前調查安檢最薄弱的時刻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第一天來上班的時候,周憫其實就註意到了相鄰工位的黃佩儀,因為她是除周憫之外,這個時間點就出現在辦公室的唯一活人。

難道她也有危險品要帶?

周憫那時不著痕跡地觀察過黃佩儀。容量不大的包,長袖襯衫加及膝裙,平底皮鞋,長發沒有盤起而是披散。

普通的上班族打扮。

藏武器勉強可以,但不是遇到突發情況能方便脫身的裝束。

難道她是那種不假外物的絕世高手?

周憫肅然起敬。

為避免尷尬,作為一大清早就出現在辦公室的唯二活人之一,周憫那時先打了聲招呼。

“早上好呀,你來得好早哦。”

黃佩儀顯然沒預料到也會有人來這麽早:“早上好。唔……我家空調壞了,所以早點過來公司蹭空調。”

才四月份就吹空調啊,這個借口會不會有點牽強?周憫了然。

“你呢,你怎麽也來這麽早?”

周憫在此之前已經擬好了人設,為自己應對各種情況提前編排了一些合理的解釋。

她直接脫口而出:“我家附近的地鐵口早高峰會限流,如果踩點上班會遲到,所以我就提前過來了。”

回到今天。

這麽久了,黃佩儀家的空調還沒修好?

辦公室內,周憫疑惑的目光與黃佩儀好奇的目光相接,黃佩儀大膽調侃:“小敏,你實話跟我說,你其實不是play的一環,而是play的一員,對不對?”

啊?

好一招以進為退。

周憫一時顧不上懷疑黃佩儀,如果還不及時澄清,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會在這位好同事心裏扭曲成什麽樣子。

周憫拎起嘴角,熟稔地露出甜美的笑,恬然道:“我和周小姐只是普通朋友,我和小鄭總也不熟,你不要誤會啦。”

周憫沒有義務幫周綺亭澄清她和鄭思穎之間的關系,只極力撇清自己。

“佩儀,你家空調還沒修好嗎?”周憫抓住空檔,用問題堵住了黃佩儀接下來可能的虎狼之詞。

黃佩儀訕笑:“哈哈,是啊,空調太舊了,老是出故障。”

兩人默契地沒有再戳穿彼此。

-

先前為了回絕周綺亭的邀約,周憫說自己周末有私事處理,沒想到一語成讖。

放在提包內側口袋,許久沒有動靜的真·工作手機,收到了「缺心眼」發來的消息。

周憫悄無聲息地來到平時少有人走的樓梯間,還沒點開消息,就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壓低嗓音打著電話。

呃,樓梯間有回聲,再低聲能低到哪去?

正因如此,周憫把那人的通話內容聽了個七七八八。

“已經盡力……原型代碼……”

“我的職級……只讀型訪問權限……”

“避免通話……會發現……”

哦,原來你是商業間丨諜啊,我的好同事。

周憫懷揣著剛得到的這一關鍵信息,沒等黃佩儀通話完畢,她就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樓梯間。

把門掩上之前,她聽到了一句不耐煩的話:“再催我就不幹了!”

經此,周憫把樓梯間劃出了隱蔽區域的範圍。

該不會是自己提前到辦公室幹擾了好同事的工作吧,周憫一邊想著,一邊繞遠路拐進了洗手間,關上門,點開消息。

「缺心眼」:“臺本.pdf”

「缺心眼」保證:“無需華麗的技巧,只需絕對的力量。”

「缺心眼」嫌棄:“這次你戴個美瞳吧,你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怪瘆人的。”

「缺心眼」發難:“五彩斑斕的黑怎麽樣?流光溢彩的白也不錯。”

「缺心眼」:“你喜歡什麽顏色?”

一連串的消息,周憫不知從何開始吐槽,直接簡要答覆。

周憫信口開河:“不好意思,我是色盲。”

對面久久沒有回覆。

難道發現她撒謊了?周憫回想以往與這位中間商的對話,自己應該沒有留下什麽破綻。

工程款的缺口已經補齊,但想想那幾個快見底的醫療賬戶,周憫自認還是挺缺錢的,決定維系一下客戶,給自己找補。

還沒等她把編輯好的措辭發出去,對面先發來消息。

「缺心眼」:“沒事噠,美瞳包裝盒上有標顏色的文字。”

-

T市

今夜是晴夜。

郊外,獨棟別墅內。

富麗堂皇的會客廳,此時一片狼藉。

周憫處理著被劃傷的左臂,傷口不深,簡單消毒過後就草草包紮上,表面暫時裹上一層保鮮膜。

她拿出厚毛巾,仔細地擦拭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血跡,最後灑上雙氧水,以免留下生物信息。

待一切整理妥當後,周憫才看向客廳中央此刻正奮力掙紮的兩位出演者。

憤怒的神色演得真好。

比起幹凈利落地結果目標,活捉就是有這點不好,容易狀況頻出。

周憫今天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受了點小傷。

多機位安置好攝像頭後,周憫抹平馬甲的褶皺,披上黑色燕尾服,套好白色兔頭面具。

面具挖空的眼部露出底下周憫幽綠的雙眼。

在「缺心眼」提出的一眾諸如“淡粉”、“銀白”、“淺灰”等略顯古怪的顏色中,周憫選擇了相對能接受的綠色。

周憫幽幽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視,直到他們的恐懼積累到一定的程度,她才敬業地開始了今天的表演。

“王某,對被害人長期實施‘家庭’暴力,虐待致被害人死亡……”

其中的主演聞言,被膠帶粘住的嘴頓時發出一聲含糊的吼叫,滿臉不忿。

“由於被害人‘家屬’出具諒解書……判處七年有期徒刑。”

應該是“家屬”角色的出演者則涕泗橫流,大幅度地搖著頭,狀似無辜。

“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周憫兔頭歪了歪,盯著那個出離憤怒的主演,不恥下問,“你怎麽一天牢都沒有坐?”

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合理解釋,周憫表示遺憾,看來沒辦法放過任何一位了。

周憫今天被允許戴上白色緞面手套,她右手拿槍抵著其中較年輕的“家屬”出演者的頭,給他松了綁,他頓時如一團爛肉般癱軟在地。

當他試圖揭開自己嘴上貼著的膠帶時,周憫惻惻地說:“別輕舉妄動,不然一槍崩了你。”

“你們兩個打一架,最後誰還站著,誰就能在我手底下活下來。”

周憫接著示意那團爛肉:“去給你親愛的父親松綁吧。”

他因恐懼急促呼吸著,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戰戰兢兢走到憤怒掙紮的主演面前,沒有按照周憫的話動作,反而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

一拳,兩拳……鼻梁錯位,眉骨斷裂……

出演者出於自身理解而進行的演繹,周憫沒有理由叫停。

直到這位“家屬”出演者的拳頭,在那一位主演臉上找不到一塊好肉作為落點,正猶豫下一拳該砸向哪裏時,周憫才制止了他。

用一針管鎮靜劑。

安置完這位倒頭就睡的出演者後,周憫松開看似被打到失去意識的主演的束縛,用黑色素面牛津鞋的鞋尖踢了踢他的頭:“別裝了。”

見裝死無用,主演竭力從地上挺起,撲向周憫。

「他靠暴力、僥幸,或靠命運,來支持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力」

周憫念著臺詞,從容地矮身躲過他揮向她面門的一拳,同時橫腿掃向他的膝窩,他頓時失去平衡,仰面倒地。

「還有什麽比這些更難戰勝的呢?」

周憫幽綠的眼眸透過面具俯視著在地上掙紮的主演,按照臺本發出嘲諷的嗤笑,被激怒的人試圖抓住她的腿。

「他的暴怒也罷,威力也罷,絕不能奪去我這份光榮」

周憫鞋跟跺向伸過來的手,如折枝般的斷裂聲響起,主演的痛呼發於喉嚨,止於膠帶。

「用暴力向我們的大敵挑起不可調解的持久戰爭」

時間差不多了,周憫左手揪住主演的領口,右手握拳,一拳接一拳地幫他冷靜下來,此前就從口鼻溢出的紅色液體,弄臟了周憫純白的手套。

「用武力征服那些不肯把理性當作法律的叛徒」

直到最後,周憫看著癱在地上的主演,探了下他的頸部脈搏,確認主演在十分敬業地飾演著屍體後,滿意地收手。

面對其中一個攝像頭,她右手橫放燕尾服門襟,左手置於身後,濺上斑斑血跡的兔頭面具隨動作低頭,優雅地謝幕,結束了周末的加班。

-

遠郊,穿著一身黑色常服的周憫孤魂野鬼般悄然沿著公路步行,她要連夜走到10公裏外的鄰市郊區,搭乘最早的一班客車回到G市。

公路旁沒有路燈,不過好在今晚萬裏無雲,月亮慷慨地灑下光輝,讓周憫不至於栽進邊溝。

她照常將剛才的地址發送給固定的號碼,沒多久,周憫意外接到了這個號碼打來的電話。

“您好,我這邊是‘滌蕩’保潔公司,是這樣的,您要我們清理的地點還有一只活性生物……”

“噢噢,差點忘了,抱歉。”

周憫從以往的短信裏翻出保潔公司的價目表,從裏面找到“滅活”這一項服務,依照上面標註的金額轉了服務費過去。

周憫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這應該不算她動的手吧?

今晚的事情就像堤壩上的漏洞,周憫從中再次窺見了自己不敢直面的、如山洪般的陰暗。

一直走到天將白,周憫感覺心底滿溢的暴戾仍難以壓制。

周憫深呼吸,從包裏掏出了鐵皮糖果盒,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裏,正要點燃,想起了之前要戒煙的想法,煩躁地取下香煙,單手捏斷,拋進路旁的垃圾桶裏。

右手摸上左臂的傷口,五指用力抓握,堪堪凝固的血液再次滲出,打濕了薄膜之下的繃帶。

“唔……”

於周憫而言,疼痛才是更好的鎮靜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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