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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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安境冷靜了下來,正把自己縮在角落發著呆,邊律還真從他兜裏摸出來了一瓶藥。

“這是……”邊律拿出了藥來問他。

安境有氣無力,道:“奧氮平。我前段時間被我爸整進精神病院了,就是那個游戲的事情,他說如果我不是他兒子,那麽我現在多半就只能在監獄了。”

“這麽說,精神病還成了你的免死金牌?”邊律好笑,但對上安境憔悴的臉,又清咳一聲收斂起了表情。

安境:“沒有,我一直在努力當正常人。”

說累了,他又脫力般倒在被子上,邊律只眨了眨眼睛,安境的眼淚就又掉了下來,跟那斷線的珍珠似地啪嗒啪嗒。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總是不高興。”

安境哭得無聲,嗓音幹澀,道:“我明明也沒什麽煩惱,但就是每天都很難過,任何事情我都不感興趣,跟每個人在一起我都嫌煩,我說我想去陸地住一段時間,可是我爸卻死活不同意……”

邊律怔了怔,他沒想到安境還有這一面,跟那個意氣風發的安老師完全不同,破碎而又脆弱的一面。

“我可以陪你去。”邊律溫聲細語地說。

安境低低的笑了兩聲,眼神卻還是悲傷的,他用手抹了抹淚,喃喃說:“我是說,我不想待在藍洲,我想我的戶口徹底遷到陸地上去,我討厭這裏,我不想一輩子這樣不見天日地在海裏活著。”

邊律啞了啞,正準備說點什麽,安境又打斷了他,說:“我應該是得了抑郁癥,不過還好,我不怎麽想自殺,就只是想曬點太陽,陽光應該會治愈我的心情。”

“你什麽都有,什麽都懂,什麽事都能解決。”邊律突聲,嗓音低沈而又沮喪,他道:“其實你這種人已經達到了自我的圓滿,甚至不需要愛。我說得對不對?”

安境皺了皺眉表示沒聽懂。

“我是說,在你面前,我反而像個楞頭青,我對你的人生沒有半點助力,就連情緒價值你也不怎麽需要,安老師啊安老師,我經常覺得我在你面前像個孩子。”

邊律說得雲淡風輕,但安境卻從中品味出了別樣的情感,那是類似於崇拜卻又混合著愛慕的,很虛榮的東西。

“你把我想得太美好了。”安境回答說:“其實我也就是出身比你好點,我跟你一樣,甚至,我的煩惱更覆雜、更抽象。”

“是麽。”邊律苦笑兩聲,他猛地一把拽上了安境的手腕,質問道:“你覺得,我跟你以前所有的暧昧對象都一樣,鬧著玩兒的,是這樣嗎?”

他這一舉動,給安境眼淚都嚇回去了,他頓悟,好笑:“你這是把我當成你人生的標桿了?邊律,我猜得沒錯,你把我當成你的假想敵了。”

“……”是,邊律羨慕安境。

他的出身,他的學歷,他的履歷;邊律知道安境不是什麽好人,這也就更導致了,他對安老師微妙的好感也暗含一絲嫉妒。

邊律松開了他的手腕,起身,沖著窗外的海洋嘆了口氣,最後什麽話也沒說,轉身去拖自己的行李箱,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也會慎重考慮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

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境寢房。

人走了,屋子再次空落落的,窗外蔚藍色的海洋再次席卷了安境,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孤獨的窒息感。

安境把自己蜷縮起來,他再一次被死一般的沈寂靜謐壓垮,他抱頭流淚,無病無災,卻如同精神淩遲,備受煎熬。

-

潛水艇搖搖晃晃破水而出,很快,透過圓窗看出去一片明媚,雖然沒有日光,但霧蒙蒙一片,也算亮堂。

邊律陰沈著臉下了船,他本來不想在乎安境那號人的,但不巧,他一回頭,就見著那人戴著墨鏡風度翩翩飄了下來。

他只遠遠地望了邊律一眼,沒太大反應。

安境這人,表面上看起來真的挺完美的。

以前雖然渣但現在不了。

可當他更貼合完美那個標簽後,身上的人味卻淡了,邊律知道,他這樣的人不怎麽需要愛情。

狐貍被小王子馴服的理由不一定是愛,也可能只是征服欲,邊律心想,可能安境這種人永遠成為不了他的玫瑰。

所以,何必強求。

邊律把腦袋扭了回來,專註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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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人坐上了大巴,劉莉跟邊律一起,她看去窗外唰唰而過的樹叢,突聲問:“以前熒光病泛濫的時候,我看網上都說夏國要完,地星要完……可這三十多年過去了,陸地上不還是有人活得好好的。甚至,我聽說部分偏遠的農村地區,一點也沒有被影響到呢,奇了怪了。”

“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句話嗎?”安境坐她後座,說:“我在想,也許藍洲就不是伊甸園,它只是個分水嶺,大熔爐,燒出這世間的一切真偽。”

他話音剛落,就被隔壁一同事給打斷,說:“安老師,少說兩句你那些神神叨叨的話,好歹一個根正苗紅的人民教師,怎麽整天就嘮些玄的。”

“哎黃老師。”安境不服氣了,跟他辯論,說:“我是真覺得這世上有超自然的非科學力量存在,我強調的是敬畏,敬畏大自然,敬畏未知的一切。”

安境像是憋壞了,被打開了話茬,說:“我最理想的職業不是當人民教師,而是搞藝術創作,當然不全是為了錢。單純喜歡雕塑,後面接觸了畫畫,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我還是很有天賦的。”

安境:“可惜世事不遂人願,因為我爸,他特別希望我像他那樣搞政治……”

安境話音未落,被前邊扭了頭來的邊律問:“所以你就用你的方式跟他唱反調?”

劉莉則發現,她插不上話了。

“不不,我覺得我跟他的思維有差異。”安境在人前,就恢覆了他正常人的情緒,看起來成熟而又穩重,道:“我從來沒有指望藍洲政府垮臺這種想法。甚至我覺得自己有種情懷在裏面,我希望兩岸人民能和平相處,不,我覺得就不應該有海洋人陸地人這種說法,大家都是人。”

話音一落,大巴上的人一陣哄笑,還有的調侃他說:“可問題就是矛盾永遠存在,是人,就有自我意識,就有喜惡立場。安老師,有時說你是書呆子你還不承認。”

“難怪你一直不加入海洋黨,原來如此。”有個黑框眼鏡道:“那你不矛盾嗎?現實生活中,海洋黨跟陸地黨的矛盾就是不可調和的。”

“他是個理想主義。”邊律替安境辯駁。

“也許是吧。”安境也向窗外的綠植望去,良久,他又道:“我其實沒什麽大的宏圖霸願,也正如你跟我閑聊的,追求自我的圓滿。”

邊律一怔,咦了聲,“你是說我嗎?”

“是,其實我越成長我發現我寧願去當個道士,又或者是個老農,朝聞露,夕踏土,家中有盞爽口的清茶,這就是我的幸福。打心眼裏我不想搞政治鬥爭,不想整人。”安境揉了揉眉心,疲憊地說。

“朝聞露,夕踏土……”邊律想想那畫面,就感覺被一陣春風撫過。

他又一次被安境的靈魂所吸引,咀嚼著這兩句話,最後點評道:“你如果是個詩人的話,寫出來的多半是山水田園風。”

“是歸隱山林風。”安境的搭檔黃教授說:“他那一套就不符合儒家積極強調入世,妥妥的黃老無為,混吃等死。”

“別,我這陣不缺錢所以我才這麽說。”安境靦腆起來,像是出了風頭卻又不好意思那種,說:“我沒窮過,真的,所以時而我還是很向往那種勤勞清苦的日子,我感覺它讓我平靜。我喜歡一家人坐在院壩裏吃著水果閑聊,那才叫福氣。”

邊律一聽這話,算是意識到,安境最想要的不是什麽錢權名利,反而是一種自在愜意的人生姿態,一種超然不凡的生活方式。有種要飛升去當神仙的荒誕感。

——當然,聽起來像吃飽了撐的。

邊律覺得玩味,會心一笑道:“雅,太雅了。土到極致就是潮嘛,難怪好多奢侈品最後都變成了破爛。”

“安老師,誰說這話都合理,就你不行。”黃教授笑得犀利,道:“畢竟你自己都說你沒有真正地窮過。”

“我很幸運,也很幸福。”安境話茬一轉,道:“人生下來最先要學會的就是廉恥,而賺錢則是個放下廉恥的過程,我說我幸運,就是我幾乎沒為賺錢煩惱過,也一直高高掛起,從來沒有放下廉恥過。”

“正如有些行業,把脫掉的衣服重新穿上,我幸福的點在於,因為我就從來沒有脫掉過我的衣服。”安境老實巴交回答。

聽得邊律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的,這就是人家天龍人的煩惱,並且,安境還是比較有良心的那一類了。

好歹他能認識到他的優渥來源於出身,而非天生的高人一等,安境沒那種傲慢。

而那些沒良心的,則是開著豪車住著別墅,一邊炫耀一邊還巴巴地說自己過得不好。不過,人往高處走,是人都有虛榮心,又不能說人家做錯了。

想到這裏,邊律又覺得在人面前多了點自信,他點開安境的對話框,敲字:待會體育館一起組隊打球?

安境回覆:可以。

他還補充了一句:你會不會?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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