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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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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安境發現自己有個優點,那就是很能演。

這種會裝的天賦來自幼兒園,他清晰地記得自己跟同學逃課去學校小超市買零食,路上遇到了德育處主任,同學嚇得口齒不清,而他,不用猜都知道這位主任不可能跟蹤他們,所以張口就來,撒謊說自己是上體育課。

這種性格特征,也維持到今天,哪怕被張智敏侵.犯了後,他依然可以像個沒事兒人,保持淡定地跟安興民在桌子上共用晚餐。

那種像深淵一般的恐懼痛苦還有憤怒,彌漫了安境,以至於他當晚的飯食之無味,倒是安興民問:“怎麽了?心情不太好?”

“我不太舒服。”安境白著臉,腦子裏不自主想起下午,心裏生騰起一種抵觸和惡心的情緒。

他又扒拉了兩口飯,可能是心情原因,哪怕是他爸手藝最好的番茄炒蛋,看起來也覺得像處子的血和混合的屎。

安境猛地把桌上的菜掀了,瓷碗碎了一地,那菜合在地上,很顯然臟了。

他無能為力地哭了起來,給安興民看得眉頭緊鎖,但保持著緘默,等他哭累了,才冷聲問:“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來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我……”安境擡眼,紅著眼睛,想將下午所受的委屈一股腦發洩出去,想讓父親替他報仇,幫他收拾張智敏。

可如了壞人所願,安境說不出口,也做不到將自己恥辱的傷疤揭給別人看以博求同情。

哪怕是面對父親,那些萬般苦楚的話,對上安興民強勢而又冰冷的表情,都足以讓安境閉嘴,沈默,甚至獨自承受。

這也是他的家教從小熏陶的,自強不息。

於是,安境咬緊了後槽牙,不像尋求慰籍,卻像是仇視和怨恨,話鋒一轉,說:“我只是想起來很多往事,比如,其實是你一步步把媽媽逼走的,而你卻不以為然。”

安興民癟嘴,知道孩子大了,會跟自己頂嘴了。他甚至都不想過多解釋,畢竟他今天才點了個女演員聊電影上的事,陶雲州什麽的,他早拋到腦子後面去了。

“我只能說,你還小,我現在不想教你那麽多覆雜的事。”安興民往躺椅一靠,說:“你媽那種姿色,世上一抓一大把。我是因為她生了你才選擇維持這段婚姻。更何況,我現在真的很忙,你媽又不是不知道,我也給她花了很多錢,買衣服買鞋買化妝品,這還不夠嗎?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難道還要我花時間去安慰一個家庭主婦?”

安境將他的表情和白眼銘記在心,甚至是照葫蘆畫瓢,那種無言傾訴的委屈,也隨著他爸這種態度變得些許憎恨起來。

我就知道。安境眼眶濕潤,冷眼瞪視著安興民,心想:如果我告訴了他,恐怕不僅不會為我出頭,還會甩我兩個巴掌罵我不中用,甚至嫌棄我都很有可能。

安興民幹笑兩聲,以為他的憋屈只是來自於失去了母親,他怪笑,顯得不耐,又像是對自己實力的自信,道:“安境,你是我的兒子,既然你沒打算跟你媽走,那待在這個家裏就要守我的規矩。”

他隨手用筷子敲了敲飯碗的邊,說:“我不給你找後媽,你也不準再提你媽半句。把碗撿起來,收拾洗碗。”

安興民說罷,松了松自己的衣領,轉身上樓要去書房,翻看著自己的手機。安境又把眼淚忍了回去,蹲下身去撿碎盤子時,屁股處被撕裂得很痛,那種恥辱混合和壓迫,令他心生毀天滅地的恨意。

可是,可是,他目前能做的,只是撿起被自己砸碎的盤子,又或許是他支離破碎無人憐憫的心。

“對了,安境。”安興民突聲,安境擡頭看去,他發現了,他爸就喜歡站在二樓拐角處,那種居高臨下俯視他人的感覺,說:“最近有家科技公司勢頭很猛,主要是我看中他們家一款產品,叫什麽,手環,也就是手機的平替,但是完全透明,感覺挺有意思的,我買來你用用看。”

安境這心情,也頗有股給了一巴掌還賞一顆糖的詭異,他虛弱不堪地點了點頭,說:“謝謝爸。”

“哦,還有,你畫畫那事兒。我還是覺得李劍老師更好,年紀大,看起來更穩重,怎麽好端端地腰給扭了,不然也不會給你換新老師,哎呀無所謂,反正都是興趣愛好。那個張什麽來著你覺得怎麽樣……”安興民又說。

“張智敏。”安境瞳孔收縮,帶著顯而易見地害怕,但,他猛咽了幾下口水,將臉上的情緒深深埋下,答得咬牙切齒:“張老師挺好,我……很喜歡他。”

“行吧,隨便你,我支持你畫到高中畢業。”安興民說罷,轉身進了自個書房,然後又像是接通了跟誰的電話,聊得不亦樂乎,發出老錢風的爽朗笑容。

-

安境發現,他再也畫不出來任何東西了。

只要一拿起畫筆,他就會想起那天的事情,滿腦子都是那種肉.體被劈裂的痛楚,還有三觀被拉出來攪得稀碎的折磨。

最可怕的是,安境發現,自己沒有瘋,也一點也不想死,除卻平靜空洞,剩下的全是想將張智敏碎屍萬段的恨意。

所料不錯,安境是溫和,甚至偶爾孤僻疏遠,看起來很好欺負,也的確不敢將那種隱秘的醜事傾訴給家人。但張智敏猜錯了一點,也是他誤判了這些豪門家庭標配的一點——

看起來的和煦謙卑,不過是披著道德的皮囊,掩藏內心貪圖爭權奪利的獸性罷了。

這一點,安境跟著安興民,從小耳濡目染。

張智敏每次來他家教畫是周日,這幾天,他竟然還討好般地,給安境發TT消息,邀請他吃蛋糕,或者去逛公園……畢竟藍洲海底基地目前基礎設施缺乏,娛樂設施乏善可陳,實在找不到什麽樂子。

還有五天見面,安境沒有回覆,潛意識是恐懼的,但他的力量又來源每天活力四射的父親,安興民朝氣蓬勃,野心四射,整天都拿著他的錢到處奔波,忙些安境看不懂的事。

他的家庭,至少給了安境以底氣,讓他能有資本去收拾張智敏這樣的人。

目前藍洲的學校也少之又少,安境就讀的高中目前甚至只是初中水平,而他則早在安興民金錢的栽培下,進度拉到了大學,所謂的假期作業,對他來說也無非開胃小菜罷了。

“你最近怎麽不畫畫了?不喜歡了?”安興民正穿著皮鞋,他隨口嘮叨,說:“實在不行你把屋裏桌子灰掃掃,待會家裏來客人。我發現,有些話還是得在自己屋裏偷偷說才放心。”

安境:“不,打掃衛生那是家政幹的事。”

安興民猛擡頭,像是意外,又像是好笑,最後他調侃說:“要是哪天我破產了,老子看你還樂意不樂意。”

“搞藝術最來錢,相信我。”安境正穿著拖鞋喝著水,嘮嗑道:“爸你這麽支持我的愛好,不也是為了這個嗎?”

“……”安興民站直了,雙手搭了下他肩膀,表情像是動容,更像是孺子可教的滿意,說:“其實我讓你學藝術只是為了培養審美。搞錢的話,打心眼裏我不希望你有這種煩惱——錢很容易敗,但教育和知識會永遠存在人的頭腦裏,尤其是一些社會上的生活經驗之類的。等下聊,待會家裏來人,客氣點,記得說漂亮話。”

安境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回去換衣服。

“你多笑笑,板著一張臉。”臨走前,安興民留下最後一句話,說:“以後人家女孩子怎麽喜歡你?”

門哢噠關閉,安境自嘲一聲低聲道:“跟你學的,裝唄。”

說要打扮得禮貌,但安境推開衣櫃,又升騰起個詭異念頭:我打扮得那麽精致幹什麽?穿得跟個花蝴蝶似地給誰看?又招惹張智敏那樣的以彰顯我欠.操嗎?

不知道來的是誰,安境最後還是穿得周正,不過簡單了些,沒以前那麽潮了,他看去鏡子裏的自己,已經兩天兩夜沒睡好了,黑眼圈很重平添幾分陰郁,全憑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倔犟氣吊著命。

“我要張智敏生不如死。”安境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輕聲提醒。然後他皺眉,像是覺得自己這樣做不好,更像不知道如何實現這麽個殘忍的目標。

很快,家裏來客人了,安境聽到樓下熱鬧的問好,還有安興民熟悉的招呼笑聲。

此時此刻,安境則坐在他爸二樓上的書房,他不是第一次進來,卻是第一次坐在這張真皮沙發上,像是沈思,更像是審視,還像是感受。

從來,在安境眼裏,父親就是難以逾越的高山,而這個瞬間,竟有那麽一絲絲感受到了他的強大背後孤苦的滋味。

“安境!安境你人呢?”樓下傳來安興民的喊聲:“過來見過你程叔叔。”

安境起身,走了出去,也站在那個二樓的拐角處,往下望去,璀璨光鮮的吊燈旁邊,打扮精致而又靚麗的他們,也循聲擡頭看去,二樓上那個表情很淡的少年。

“一表人才。”程兵點了點頭,微微頷首,跟安興民搭了句話:“哪天去我家坐坐?我閨女會做那個藍莓蛋撻,哎呀齁甜。”

安興民跟他相視一笑,調笑:“奢侈得很哦程司令,你們家也只有一個?”

畢竟是海底基地,也就是說,來自陸地上的蔬菜瓜果在這裏,都是奢侈品,更別說藍莓這種又精小又難保鮮的食物了。

“我老婆身體不好。”程兵正說著,穿著銀白上衣,墨綠包臀裙的丸子頭女人走來,說:“哪裏嘛~還不是心疼孩子,只要一個,免得以後長大了說我們偏心~我們家是女兒,安老總你也見過的。”

在場一陣哄笑。

安境走了來,挨個敬酒,或者是斟飲料,保持著獨屬於他小輩分的謙恭和禮貌,但其實,他心不在焉,經常走神,滿腦子都是過幾天還要跟張智敏一對一的折磨。

突然,有個話茬被他聽了進去,那人說:“藍洲新立嘛,總要宣傳一下,上頭打算搞部電影,就是弘揚我們海底基地,主題這一塊要宣傳和平,最搞的是,要我們對標《彩虹之眼》的票房,他媽的,這種民眾玄學的事誰說得清啊?”

“《彩虹之眼》?”安境隨口一聊,道:“就是夏國當年那個天生彩虹瞳的女主角,從小被罵怪物,後面被捧一炮而紅那個電影?”

眾所周知,這部電影的爆火,影響深遠,帶來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彩虹美學熱。

而後,則是夏國走下坡路的幾十年,從熒芝誕生,到被制成毒品肆虐,再到變異植株釋放瘴氣,導致了人類得熒光皮膚病,地星氧氣驟低——以至於現在的民眾,都將這場連綿多年的災難歸咎於那部電影。

連帶著那位可憐的彩虹瞳孔女演員,也人人喊打。

瘴氣彌漫,陸地無法生存,於是部分有先見之明的人不得不下海來到了藍洲基地。

又有人道:“哎呀爛片一部,鬼知道那女的現在怎樣了,現在也糊了。”

“我們鄧首領,嫌藍洲還小了~想吸納更多民眾。所以要我們這些文娛工作者發功,大力宣傳藍洲的美好繁華科技發達……要我說,大家也都知道現在陸地上是什麽樣,瘴氣那麽多,等死的才在上頭!憑什麽要我們大度地接納他們來基地?人家不願意來,咱們還去請嗎?”

安興民聽罷,呵呵笑笑,心說:地表瘴氣彌漫,生存條件惡劣,在座的各位不都是自夏國安國姜國來逃難的麽?說好聽點是移民,說難聽點不就是投機倒把,賣國賊。

——現在藍洲領導人想本基地做大做強,至少是愛藍洲。而諸位,既然都搬家到這裏了,你不愛,請別挑撥是非搞內鬥唄。

“不如拍個愛情片吧。”安境突聲:“雙性戀,三個主角,男朋友代表陸地,女朋友代表海洋,故事背景就發生在藍洲,主角兩個都愛,且是個蛇鼠兩端的墻頭草,哪裏有錢哪裏去,而且有性.癮,離不開這種生活,他們三個人的愛情糾纏故事。”

此言一出,全場人表情驟變,有的難堪,有的噗呲笑了出聲,有的則以略帶驚奇的眼神看去安境。

“安境!”安興民當即怒瞪,呵斥他閉嘴。

安境當即禮貌鞠躬,轉身準備回自己房間,身後嘈雜的議論聲又起,正摸上把手,有個人往他褲兜裏別了張名片。

她帶著黑色蕾絲帽子,嘴唇很紅,道:“可以啊小朋友,我覺得你的想法很不錯,想當演員嗎?”

“我有個朋友想當。”安境拿起那張名片,掃了一眼,叫什麽星耀娛樂公司,他笑了笑,回答:“出名這種事,他最樂意了。”

“你不願意嗎?”女人擡頭,是一張老且滄桑的臉,眼裏卻迸發出睿智的光芒,問:“就你剛才說的故事,我可以投資你,我喜歡電影,我讓你來當男主角,我可以讓你大紅大紫。”

安境還真不願意,他的藝術追求不在這一塊,又不差錢,也做不到讓哭就哭讓笑就笑。

“不不,這樣女士,我向你推薦一個人。”安境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張智敏的朋友圈裏的自拍,鄭重其事道:“女士,他……”

話說一半,安境又收起了手機,解釋著自己的行為,說:“我不知道您是否理解我的意思,我剛才所說的是,我希望這部電影是一部黃片,充滿了性.暴力,還有諷刺意味,並且,我覺得這部電影,在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鄧正明首領對部分唯利是圖、不惜喪權辱國之人的厭惡。”

女人看了他兩秒,眼神驚訝,甚至有輕微的忌憚,她失笑,變得嚴肅,說:“我能再看看你剛才說的那個……”

“好的。”安境當即又把張智敏的照片……遞了過去,他瞇了瞇眼睛,道:“並且,女士,這部片一定會得獎,甚至是最佳演員獎,我說得對不對?”

女士還想再說點什麽,安境卻擰動了自己的門把手,他低聲說:“如果您真的打算采用我的想法,隨便用,我也不需要署名權或者別的什麽頭銜。——讓這個人的身體擺上大銀幕任人點評,就是我最大的願望。”

為藝術獻身,不也是一種詛咒麽?

安境對她一笑,回了自己房間,面色變得陰狠而又期待。

他想,我能自己解決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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