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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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放下手機,安境再沒跟展暮溝通,只是呆呆看去窗外。

又快過了一年,他深深呼了口氣,帶著細微的自責無奈,也知道這樣會讓展暮難堪,但因為陸朝身份的特殊性,所以他不得不得這麽做。

他覺得自己跟展暮很像,例如,很多年前的往事。

安境來自夏國。他母親是安國人,父親是夏國人,很小的時候,就隨父母去往了藍洲基地,那時,熒光病還在肆虐,瘴氣彌漫,人心惶惶,於是他們家響應了並參與了下海這麽一個計劃。

那陣他還小,八九歲的樣子,第一次坐潛水艇,看去海洋,蔚藍波瀾,珊瑚矮叢,覺得美不勝收,更對這所謂的藍洲海底基地充滿了新鮮和好奇。

他問:“爸,我們是去往一個新世界嗎?”

安興民很深沈地搖了搖頭,回答:“不知道,這個海底基地完全是意外,也就是說,在熒光病出來之前沒人會想到會這種情況。哈哈,我也不知道作為人類進了基地後以後會不會退化成海洋動物。”

“啊,聽起來很迷茫的樣子……”安境嘀咕著,手裏卻拿著個地球儀把玩,用手指波動,將球體旋得模糊。

“別怕,未來就是這樣的。”安興民正看著書,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回答:“我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不過小安境,爸爸會陪著你的。”

說著,一個身材窈窕姿態自若的女人走來,深藍色風衣外加丸子頭高跟鞋,來就給了安境腦門上一個吻,她很年輕,也很漂亮,散發著優雅姿態。

“媽媽。”安境輕聲喊了聲。

像是天生如此,他雖然只是個孩子,卻能清晰地判斷出,媽媽很美,這樣體面而光鮮的樣子讓他心生出自豪,還有慶幸。

“興民,你暈船嗎?”陶雲州靠安境坐下,摟著他肩膀輕輕拍著,沖正在看書的丈夫嗓音溫柔,帶著試探。

“不暈,不是帶了暈船藥嗎?你自己找出來吃。”安興民瞥她一眼,姿態很拽,對待妻子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我就是想跟你搭兩句話。”陶雲州失笑,恢覆淡定,也像對他漠然的態度心知肚明,不期待,也不在意了。

夫妻倆相對無言,男人讀報,女人發呆。安境正望著窗外漂浮的水母,他瞪大了眼睛,對自然充滿了好奇,一時間沒註意到父母間早就微妙的關系。

這艘潛水艇很大,雖然擁擠,但好在人少,都是來自商政藝各界的精英人士,為了逃避熒光病,以及地星上的瘴氣,所以加入了下海計劃。

“媽媽,我去一趟洗手間。”安境從座位上下來,問過服務生,腳步輕快地過了去。

這時的他,還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麽。

“辦學校?可以啊,可以。辦學校來錢,尤其是那種跟外國和資的,啊哈哈哈對你也知道,我是個商人嘛,我兒子也是。”

“我中央有人啊,我拜了鄧正明當爸爸的,我們都是神仙下凡,托夢跟我說什麽,玉皇大帝的七仙女……你聽不懂?”

“額,這還是地球嗎?”

“哎呦你哪兒來的啊?這都不懂。為了創造更好的社會生活呀,給人民謀福利,我自己也在學習知識的,以前沒啥文化,後面還是去考了個學歷。”

“哎,你把錢包捆手上?這什麽,戶口本……”

“對我的錢,哈哈哈前兩天跟我老公吵了一架,就是生意上的事情,鬧到警察局,怕什麽?我直接在家裏把空調拆了甩過去,我中央有人,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欺軟怕硬的,我得罪得起。”

“世界的規則本就是有錢有權的人制定的,打不過就加入唄。鄧正明不也是,他也是個苦出身,相對平衡就可以了,哪裏存在什麽完全公平公正呢?”

“不是,我覺得真是不理解,書本上教的……”

“教材的作用就是這個啊!先灌輸你一套正的,其實人的內心都是反著來的,你能克服這種割裂並堅守本心,才叫人才。”

“你生下來就有鼻子有眼,但有些人生下來就是殘疾,瞎子,聾啞人,這些人能得到公平對待?不可能!不是每個人都身殘志堅,多同情他們幾次,還恨你嘞!”

“我以前也搞過公益,就是那種慈善機構,真的有心無力,錢投進去了上下打點,最後實際落在慈善上少之又少,我盡力了,手下人太多都是一家人要吃飯——說兩句話容易,想做好事也容易,可就是把這事辦好、不簡單吶!”

“動嘴皮子誰不會?寫兩篇文章誰不會?”安境看去那人,正抽著雪茄猛吸一口,白發蒼蒼面帶愁容,嘆息道:“標榜一個又一個學歷在身上鍍金,誰又不會?錢!錢!錢!歸根到底,都是為了這個錢字!”

他重重地把雪茄往桌上一摁,陷入沈默,再不吭聲。

-

潛水艇逐漸靠近基地,安境把臉貼到窗口去看,遠遠地,那白色的建築群坐落在藍色海洋中,上面有透明色的穹頂扣蓋,像璀璨的鱗光寶石。

幾乎潛水艇內的所有人都再次發出驚呼。

很快,基地到了,由潛水艇探出一條透明通道,接去藍洲海底基地的光質硬化墻,先將行李丟去,順通道而滑下,然後是一個接一個人躺著溜到目的地。

安境是小孩,所以是最先一批,當他正緊張而又新奇地打量該通道時,忽地,身後傳來一驚聲尖叫:“快讓開!快讓開!”

安境躲閃不及,被那姑娘給撞得一個臥倒,回頭看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齡,正露出一個爽朗而又友好的笑。

“我看你很久了,你叫什麽名字?”程佳澄笑瞇瞇地說。

好開朗,安境看去她的活潑,覺得很羨慕這種人。

安境回答了她,然後聽到他媽媽喊,只好跟程佳澄告別。

-

到了新家,安境發著呆,看去家裏來來往往的家政,他們紛紛低著頭,態度謙卑,保持著緘默,將階級展現得淋漓盡致。

只可惜這時的安境並不懂這叫什麽,他依舊撥弄著手上的地球儀,突然一個手滑,其中固定球體的螺絲釘松了,球體摔落,哐當作響。

安境正跳下桌子準備去撿,卻被某個家政先一步撿起,遞過去露出個諂媚的笑。

“謝謝。”安境怔怔地回答。

話音剛落,所有人聽到二樓一聲尖銳的瓷器破碎聲,接著是來自安母的咆哮不滿聲:“我?我的一切都奉獻給了你!我的青春,我的事業,我的未來!!”

“那我也成全了你!”安父猛地拍桌,也是怒聲:“我問過你還跳舞嗎?是你說不了,是你心甘情願說要帶安境,現在他大了,你作為母親又在埋怨什麽?!”

“是,我是母親,但我也只是母親了!”陶雲州顯得暴躁和憤怒,那種日覆一日在家庭瑣事財米油鹽中的瑣事將她的情緒填滿,將她的怨氣和煩躁積攢。

陶雲州紅著眼睛,哽咽哭吼:“你多好啊,你可以應酬飯局,你可以杯盞交錯,你可以人來人往,而我……我懷了你的孩子,我就整整一年不能跳舞,肚子上的妊娠紋哪怕是恢覆,也再不能穿露臍裝,我甚至連回去跟她們跳舞,我都做不到!你懂嗎?我是你家的什麽女貞潔婦嗎?!”

“你去跳啊!誰攔著你了!你又沒有被你們話劇團開除!”安興民顯得不甚耐煩。

“我不能了!我就是不能了!”陶雲州吼聲:“我做不到了!我不敢再穿那種裙子了!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我生了你的孩子!”

安興民喝道:“你活該!你自找的!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陶雲州深吸一口氣,紅著眼睛瞪他,良久,踩著小碎步轉身下了樓,再沒有說什麽。安境發著呆,有些不知所措,感慨他媽媽就連裙擺飛起的弧度也顯得優雅。

安境顫聲,問:“媽媽,你去哪裏?”

陶雲州一僵,轉身,摸著安境的臉,苦笑道:“乖,媽媽會回來的。小安境,你喜歡跳舞的媽媽,還是給你做飯的媽媽?”

“做飯,媽媽做飯特別好吃。”安境回答。

陶雲州又是一笑,其中幾分苦澀,幾分厭惡,最後她擡頭望二樓的書房看去,安興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事不關己的冷臉。

陶雲州將委屈咽了下去,轉身就走。

當時,安境並不知道,今天這出是他父母積怨多年爆發的最後一根稻草,而當晚,也是安境第一次吃父親做的飯,不算難吃,但絕對算得上敷衍。

飯桌上也充斥著父親的指點和教育。

“你覺得你媽怎麽樣?”安興民做的是豬排,鍋裏一煎,再擠上黑胡椒醬,點綴一兩顆西蘭花,再放上小番茄。

“媽媽很好啊。”安境覺得非常難吃,但顧念著父親之威,所以不得不吃得像他一樣享受。

安興民切了塊咬了口放嘴裏,說:“我是說,你媽媽很漂亮,也很溫順,身段也是拔尖的。找女人就得找這種、能讓男人帶出去讓旁人覺得體面的。”

安境半懂不懂“啊?”了聲。

“你還小,你不理解正常,但我會教你,我不希望你以後成為一個戀愛腦,為了女人愛死愛活,那是蠢貨,尤其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婚姻這塊更不能馬虎。這世上漂亮女人多得是,將心比心很少,像你媽這種,什麽都好,就是不知足,其實我對她還是很滿意的,我愛你媽媽。”

安興民仿佛自說自話,覺得自己非常正確,沖安境傳授著他卓越的人生經驗。

安境嗯嗯兩聲,實話講,他心裏想的還是媽媽什麽時候回來,而爸爸的臭道理對他來說還是太過深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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