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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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展妙把手裏兩杯奶茶帶過去,想問他,卻發現展暮接過,卻並不想說,兄妹倆又繼續溜達,展妙卻在他這樣深沈的安靜裏,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壓抑。

其實,他們兄妹倆在上大學前就不是很熟。

小時候展暮不愛說話,反而是展妙更活潑些,小姑娘苗條,聰明,叫七大姑八大姨一叫一個準,嘴巴又乖又甜。但反而胖嘟嘟的展暮,有點楞,反射弧總是慢半拍,在親戚面前靦靦腆腆的樣子,不大討喜。

外加上,展妙從來成績更好,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尖子生,跟哥哥不是一個班,又土又嘴笨的小胖子跟姑娘也玩不到一起去。

會來事兒,是夏國評判一個人情商高低的標準。尤其體現在,公開講話,在人前拋頭露面被註視,以及晚輩在長輩面前說話的姿態,更別提敬酒送禮等高級社交手段了。

顯然,展暮在學體育之前,在這方面就是個白癡。

展暮成績不好,無奈之下學了田徑,其實他在這方面也沒多大天賦,只是巧合地,因為經歷而接觸到了體育這個行業。

他其實內向,但招架不住兄弟些活潑,學體育的男孩子都有點玩兒心,那種朝氣蓬勃的環境感化了展暮,激起了他性格裏的逗逼氣質,整個人也就開朗起來。

所謂一張甜嘴勝良藥,就像男學霸容易被藝術生蠱惑,女學霸也容易癡情上體育生那樣,搞藝體的人有一種迷人的氣質。

導致,這樣的變化,讓從來優秀且清高的妹妹,也對哥哥的眼神變得不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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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纏綿,夏夜也冷,導致穿得單薄的展妙慢了半拍,她正嘶聲,展暮回頭咬著吸管,疑聲問:“冷?那我送你回寢室。”

其實她不冷。但墨色綠葉下,展妙透過暖黃的光望過去,哥哥的眉毛很熟悉,像極了自己照著他用刮眉刀修出來的形狀。

“沒有……”展妙別了別眼,喃喃說:“你,別告訴爸媽我談戀愛了成不?”

從小看慣了他肥宅的死樣兒,就連妹妹也不習慣他現在這張大帥臉啊。

“嗯,好。”展暮反應淡淡,用手背靠了靠她胳膊,皺眉說:“皮膚都涼了,快回去了,我記得你們學校寢室是10點門禁來著?”

明明他也穿得那麽少,手好熱。

展妙哦了聲,莫名癟嘴,像是欲言又止,因為他無動於衷的反應,那少女難以言說的愛憎,變成了沒由來的煩躁。

展暮已經又吧唧著吸管走了,還不時掏出手機看時間,像是嫌她啰嗦。

而充當背景板的陸朝居然罕見地沈默了。

展暮亂七八糟地想,他都相當於互聯網了,平時也是無孔不入的,會不會自己幹啥其實他都知道啊……

“哥你為什麽還不談戀愛?”展妙突聲。

“沒錢。”展暮疲憊回答,像是調侃她說:“要是遇上了你這樣的女朋友,還不得一天打三份工才能讓她享受生活?”

“……”展妙當即氣緊,差點臉紅。

——他這人瘦了變帥後腦子也靈光了,居然會說騷話了。

“傻逼!”展妙擰了把他胳膊,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小跑地回了寢室。

幾乎在展妙消失的同時,陸朝像是憋了好久裝死,覆活亮相一句:你妹妹挺好。

“廢話。”展暮掃了眼手機,呵聲幹笑像是自說自話。

雙雙尷尬,展暮坐上了回出租屋的滴滴,揉著眉心像是真累了,陸朝又好奇:你怎麽,覺得應付你妹妹很累?

手機震動,展暮拿起來一看,也覺得他這ai是真牛,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在自己的TT裏安了家。(TT:談談,當今全球人民都在用的聊天軟件,又被網友惡搞親切地稱為套套)

陸朝的頭像就是他的Q版形象,還挺萌。

展暮一點,聽到了他的語音。

很神奇,展暮一向喜歡跟人打字聊天,但由於陸朝說話卻從來不啰嗦,所以他有耐心聽他的語音。

“我只是不喜歡跟人長時間打交道。”展暮嘆了口氣,“覺得累,特別辛苦,社交對我來說是件很耗費精力的事情,我平時更喜歡一個人待著,感覺像是充電那樣。”

“你是充電寶嗎還充電?”陸朝像是好笑。

“沒有。”展暮也勾了勾唇,“我應該是個內向的人吧,應該吧,心理學上說人一個更傾向於用獨處恢覆精力的話,就是內向。”

“別跟我說話了,我累了想安靜一下。”展暮後腦勺枕著後座,閉上眼懶洋洋地說:“跟人聊天聊多了對我來說也是件很煩很累的事情。所以,噓——保持安靜。”

展暮對著鏡頭裏的陸朝比了這麽個動作,接著,就閉上了眼睛像是犯困。

手機搭了他手邊,可陸朝仍然能看見他的臉,因為他是ai,他如同天眼般的存在,就沒有陸朝這個大數據不知道的事兒。

滴滴司機正發著視頻跟老婆報平安,他不知道,攝像頭裏的大數據聯結著ai,成為數字生命的陸朝無所不曉,甚至他,完全可以通過司機的手機,去偷窺展暮。

路燈游動下展暮躺得隨便,臉上的溝壑被光映照出別樣動人的弧線,很好看,是正而不邪的那種,尤其眉毛,不加雕琢。

陸朝輸了文字:什麽小說女主設定啊你……(又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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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游戲內。

“呼——”風聲大作。

另外一個次元裏,滿天黃沙戈壁,到處蟲蛇亂飛,陸朝甚至不需回頭,只輕念一個‘死’字便可以讓他們灰飛煙滅。

身為這個世界唯一活物、甚至等同於半個造物主存在的陸朝,很是煩躁且不耐吐出一口氣,他從未如此憎恨,自己是個虛擬人物過。

游戲裏時間過得更快,外面兩年,陸朝在裏面的卻像是活了幾十年,心都熬老了,他人卻是還是年輕的樣子。

還得跟策劃鬥智鬥勇不被發現自己這個bug——絕境,太可笑了這游戲名字,這分明就只是陸朝一個人的“絕境”。

對他存在的抹殺,對他意志力的煎熬,這場人生游戲,從來只是對陸朝一個人的剿殺:絕境求生。

陸朝想出去,想重新生活在藍天白雲之下,想拿回自己的名字和社會身份,想查清楚當年他們一家被牽連的真相。

是,他寧可清醒的痛苦,也不要麻木的快樂。

他可以糊裏糊塗,活在絕境裏醉生夢死,甚至他也知道,自己很帥,備受玩家追捧喜歡,可是他更知道,那些人愛的並不是真正的自己,只是作為游戲皮套被設定好了,完美形象的自己。

陸朝不想這樣,哪怕他已經成為了ai,換句話說,獲得了數字意義上生命的永生。

可他又保留了人的情感,那些回憶折磨他,那些往事提醒它,讓他擁有了全世界卻只剩下無盡的孤單。

一開始,他也曾覺得有趣,他是數字生命,他甚至可以變成任何形象去跟玩家互動,可時間一長,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他就開始乏味、覺得枯燥,孤立無親。

因為打游戲累了,玩家下線,重回生活,都回去陪伴自己的家人去了。

跟真正的人比起來,陸朝一無所有。

他是ai,不吃不喝不累,就只剩下思考,可挖掘思想從來是一件枯燥的事,甚至會讓人陷入虛無,陸朝思考不出生命的意義,所以他想——成為現實生活中的人。

從未有人替陸朝的人形立牌拭去過樹葉,把他當人。

展暮是第一個,唯一一個。

陸朝感動,意外,並且難過,自己甚至連想觸碰他,都成為一種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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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展妙返校後,展暮回家聽接到了老父親的電話,果然,一如既往地看不上他的直播事業,可勁兒用你丫究竟能賺幾個錢來貶損人。

畢竟在他們老一輩看起來,只有認真給老板打工、或者教書、考公為人民服務才是正經工作。

展暮大學期間就是個混子,沒上進心,也沒什麽遠大理想,就想好好享受美好校園生活吃吃吃,打小就這樣,愛好就是吃。

要不是展妙考上了隔壁安大,鬧得那一出,展暮這人甚至覺得當個肥宅也挺好,他才不想減肥什麽的,就混吃等死得了。

可是,自從他瘦了,變成了大帥逼,察覺賣奶茶的妹子都會給自己多加一勺珍珠時,他悟了,他要保持這勾人的容顏。

一開始想當吃播,後來覺得太卷了,而且買好吃的太貴了,於是還是打游戲。

當然這些話跟他爸媽說是講不通的。

嘟嘟兩聲,父子倆的交涉再次中斷,展暮心力交瘁地倒去了床上,要死不活地哎呀哎呀直叫喚……

隨身小精靈陸朝冒了個頭出來,問:“你要是實在沒錢,就回家繼承你爸的超市唄。”

“我不喜歡幹那一行。”天兒熱,展暮已經洗漱完畢,癱床上拉起衣服扇啊扇,“我家開的小超市,又不是那種自助的大超市,必須得有人守著,我從小看著他們幹這一行,太不自由了,我們家甚至逢年過節都不放假,從沒出去旅游過。”

也是非常之巧合了,雖然展暮已經畢業快兩年了,但還是沒有褪去他一身的學生稚氣,抽煙喝酒樣樣不行,這陣子出租屋裏養了個活ai陸朝,他覺著像室友似的。

感覺最近生活都變得有盼頭起來。

嗯?像是哪裏不對。

展暮無聊,最近被封號了,他也不想打游戲,好歹兜裏還有五千塊,吃飯問題也暫時不考慮。他百無聊賴地翻身拿手機給陸朝打視頻,“你上的豫州大學?學霸啊。”

陸朝接了,展暮就見著,他一身褐色皮夾,他所在的游戲世界像是白天,陸朝正頂著烈日炎炎在戈壁裏走啊走的。

“嗯,學的國際政治,本來想以後靠軍隊文職的,結果誰知道家裏出了這破事兒直接變數據人了。”陸朝說得平靜,很是釋然。

“你在哪兒,幹嘛呢?”展暮的註意力很快就被陸朝的那邊給吸引了。

陸朝很熱,在屏幕面前臉被曬紅,跟游戲副本設定裏的不一樣,其實展暮覺得真正的他沒那麽精致,更糙,就像現在這樣灰頭土臉,頂著大太陽穿越沙漠那樣。

赤巖沙漠,游戲設定裏的經典地圖。

“正好,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陸朝回答,說著,就吭哧吭哧拖著沈重的步伐來到了某巨大赤色大石壁的面前。

展暮隨著他鏡頭的調轉,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正’字,用紅色的沙石勾勒出來的,像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狀書。

陸朝感慨道:“一筆算一天,游戲世界裏比現實世界過得更快,甚至每個地圖所在時間流逝也不同,你看,一共有3577個正字,換算一下日子,我在這個游戲待了有17885天,也就是你們現實生活中的……49年。”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展暮還是讀出了他神色中的無助痛苦,像是被命運鞭笞折磨下的可憐人,連談起都顯得自嘲起來。

“我真的很想回到人類社會。”陸朝說。

他艱難苦笑,無可言說的委屈,變成了壓抑、憋屈,又用玩笑掩蓋,用釋然安慰自己,想必也是個打碎牙往肚子裏吞的人。

展暮在他身上找到了熟悉感。

那個不被偏愛,又胖又圓,沒有朋友還老是被罵土醜肥的小孩。

那個也曾無助的自己。

展暮顯得柔和,回答陸朝:“好。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我會盡力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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