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形(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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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肆)

“金蕪終究是凡貓,根骨有限,一下子湧入太多它無法及時煉化的靈氣,是受不住的。”

“那、那現在該怎麽辦?”

鶴書頓時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去幾分,沒想到一番疼愛之心,驚險些釀成大禍,成了傷害金蕪的元兇。

他又是自責又是後怕,不知所措地垂下頭,訕訕地收回了撫摸著金蕪的手。

“自然是日後少餵它那些‘好東西’就行了。”

澄觀見他這幅深受打擊的模樣,語氣放得更緩,走上前拍了拍鶴書緊繃的肩膀,安慰道:

“本就是虛不受補,靈氣淤積所致的小問題,施主不必如此憂心自責,日後註意分寸便是。”

他順勢戳了戳金蕪因為困意開始小雞啄米般點著頭的小臉蛋,語氣輕松地說道:

“況且,此番劫難,小家夥已平安度過……說起來,還多虧了這株靈桃在關鍵時刻幫了一把。若非如此,它雖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此刻怕是要多吃些苦頭嘍。”

澄觀說著,偏過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在山風中簌簌而落的桃瓣,眼神不由自主變得更加柔和,

“那些無法及時運轉的靈氣,若無人引導,便會在它幼嫩的經脈內自行胡亂沖撞。後果嘛,無非兩種,要麽是靈力失控,讓這小家夥像個點了引信的炮仗,到處搞破壞,要麽,就是像現在你們看到的這樣,身體被龐大的靈氣強行推著,提前化形。”

“待那過剩的靈氣消耗殆盡,它自然會變回原型,只是之後會虛弱上一段時日,好生將養著,慢慢恢覆元氣也就無礙了。”

“原來是這樣……那就好,那就好……”

鶴書聽到這裏,一直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實處,長長松了口氣,但眉宇之間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歉意。

他看向在青山懷中已經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的金蕪,湊到它耳邊,小聲保證:

“你放心,哥哥以後肯定頓頓都準備豐盛的大餐,給你好好補補身子。”

說完,他也跟著擡眼,目光覆雜地望向那株一直靜默佇立,卻蘊藏了無盡秘密的桃樹。

青山瞧見,適時出聲問道:

“主持,您方才提及,是這靈桃幫助了金蕪。晚輩冒昧請教,可是意指……這桃樹之內,已然重新孕育了新的樹靈?而這新生之靈……是否可能……與春緋有關?”

“這個嘛……”

澄觀輕笑一聲,那突出來的圓肚子也跟著笑聲顫了一顫。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撚弄著腰間布袋,似乎在斟酌著詞句,又像是在感應著什麽,片刻後,他才擡起頭,目光清明地看向二人:

“此乃蟠桃仙核所化之木,天生蘊有一絲仙靈根基。如今受日月精華、地脈靈氣滋養,再結合……那位消散於此的桃仙殘存的本源氣息,重新蘊化出新的靈性,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他話鋒一轉,

“至於這新生之靈,是否承載著那位桃仙的殘念、記憶,或是某種因果的延續……此乃天地玄機,涉及魂靈轉生之奧秘,老衲亦不敢妄斷。”

澄觀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超然的灑脫:

“不過,此樹之靈既已顯現征兆,趨於成熟,又出手相助金蕪,便是善緣。是耶非耶,緣深緣淺,還是你們自己去定奪來得真切。”

語畢,他也不等兩人應聲,便利落地一甩那土布衫的袖子,轉身作勢欲走。

“此間事了,老衲便先走一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回過頭補充道:

“對了!日後二位若有他事相詢,不必再勞煩跑去那定雲寺了。只需在這鹿竹山的地界中,找個地方跺跺腳,運力高喊一聲‘土地老兒速來’,老衲感知到,自會現身相見。”

“誒……澄觀主持,請留步——”

鶴書剛想追上去,再多問幾句關於金蕪這般狀態大概要維持多久,何時能穩定下來的細節,那道胖乎乎的身影卻在他眼前一晃,如同來時一般突兀,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是化作青煙散去,還是直接縮地成寸,鉆回了深厚的大地之中遁走了。

“這……怎麽走這麽急……”

他無奈地停下腳步,撓了撓頭,嘟囔著:

“還想再問問清楚呢……和那個說走就走的老山魈一個脾氣……之前明明說不想獨守空山,非要留在人世中的……”

青山抱著熟睡的金蕪,緩步跟了上來,聲音溫和:

“澄觀主持本就是追隨師父一道,來這人世間游歷的。如今師父已回歸天庭仙位……主持獨自留在這凡間,或許是覺得故友已去,塵世雖好,卻少了知音相伴,難免感到寂寥無趣,便也選擇了歸於山野,隱於地脈,默默守護這方山水,圖個清靜自在。”

“說來也是。”

鶴書點了點頭,望向澄觀消失的方向,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

“按人間歷法來算,澄觀主持的年紀,確實也不小了。身為地衹,壽元悠長,卻一直已凡僧身份示人,總需有個合理的交代。玄通子好歹還有‘修道長生’的幌子能用,主持卻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這處熟悉的小院,院中桃樹靜立,繁花依舊,卻仿佛在不知不覺間,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空曠與寂靜。

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頭。他垂眸,用腳尖踢了踢落在一旁的小石子,聲音不自覺地沈了下去,下意識地低聲喃喃道:

“玄通子回了天上,澄觀也隱入地下,桑黎帶著滄玦回了幽曇府……不知怎麽的,感覺這偌大的鹿竹山,以後,就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了一樣……”

話音未落,他便覺失言,偷偷瞟了青山一眼,輕咳兩聲,轉而問道:

“青山……你說這靈桃之事,要不要先告訴鶴棋一聲?”

青山輕輕搖晃著臂彎,懷中熟睡的金蕪此刻正砸巴著小嘴,睡得香甜。

他微微搖頭,聲音放得極輕,如同耳語:

“再等等吧,眼下這些還都只是我們的猜測,若貿然告訴她,最後卻發現這樹靈並非是春緋仙子……那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鶴書聽罷,輕輕嘆了口氣,將身體重心靠向青山堅實的臂膀,依賴地在他肩頭蹭了蹭:

“你說得對,青山……是我想得不夠周全。鶴棋那麽在乎春緋,若因此事讓她再生波瀾,確實不妥。”

兩人低聲商議著,正欲轉身走回屋內,身後的小徑上卻傳來一陣略顯蹣跚的腳步聲,伴著一道慈祥而蒼老的詢問,打破了山間的靜謐:

“小賀啊——在家嗎?今兒個晌午,好些從林子回來的鄉親都說,瞧見你到處轉悠,是不是金蕪又不見了?沒出什麽事吧?”

鶴書聞聲,連忙轉身,臉上揚起熱情又帶著幾分謙然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周阿婆,您腿腳不方便,怎麽上山來了?有什麽事讓周大哥帶個話,我們下去看您就是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伸手攙扶住來人,繼續輕松地解釋起來,

“勞阿婆您掛心了!沒什麽大事,就是金蕪那個不省心的小家夥,一大早不知怎的,竟偷偷溜到山頂那片老林子裏撒歡去了。我可是一頓好找,才在那樹杈子上把它逮回來!這會兒啊,正鎖在它那小窩裏關禁閉呢,看它下次還敢亂跑!”

“哦喲,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周阿婆臉上的擔憂之色盡去,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鶴書的手背,慈愛地勸道:

“小貓嘛,天性就是愛玩愛鬧,跟個小孩子似的,你也別罰得太狠了,關一會兒,讓它知道錯了就行。”

青山也抱著孩子上前兩步,微微頷首,溫聲問候:

“阿婆午安。”

周阿婆笑瞇瞇地應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青山懷中那個睡得正酣的嬰孩身上,

“誒,這孩子是……”

她眼中頓時流露出喜愛之色,不禁問道。

鶴書怕她認出那五毒兜,連忙側身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青山和周阿婆之間,搶著回答,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與無奈:

“啊,親戚家的孩子,有事托我們照顧兩天。”

“哎喲,你們親戚家真會養孩子,瞧瞧這胖小子,多壯實!”

好在周阿婆並未多想,她擡頭看了看天色,關切地問起來:

“這都過了晌午了,你們吃飯了沒啊?找金蕪找了一個上午,肯定還沒顧上吧,走走走,都別忙活了,到阿婆家去,剛好早上蒸了包子,燉了菜,一起湊合吃一頓。”

“哎!您這麽一說,我還真覺得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鶴書誇張地摸了摸肚子,正要從善如流地答應,腦子裏卻猛地閃過一道白光——

竈上還燉著給青山補身子的玉竹百合排骨湯!

他臉色驟變,驚呼出聲,也顧不上旁人,驚慌失措地沖向廚房,聲音裏充滿了痛心疾首: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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