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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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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肆)

白子明身著竹青色深衣,安然坐於溪畔青石之上,寬袖垂落,姿態嫻雅。

他以指擊石為節,朗聲而歌,嗓音清越悠揚,穿透潺潺水聲: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餘音裊裊間,他便將手中飲盡的酒盞重新斟上清冽的蘭生酒,而後俯身,將其輕輕置於流淌的溪水之中。

那羽觴便載著半盞碧綠色的清酒,順著蜿蜒的曲水緩緩而下,晃晃悠悠,恰好停在了一位身著黛藍色齊胸襦裙的嫻靜女子面前。

女子姿容秀雅,神色寧和,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宛如靜水微瀾。

她纖指微擡,從容地取過酒盞,仰首將盞中蘭酒一飲而盡。

發間簪著的銀絲步搖隨之輕輕晃動,墜下的米珠流蘇搖曳生輝,與粼粼水光交相映照,光華流轉。

放下酒盞,她朱唇輕啟,應和之聲如清泉擊玉,清脆悅耳: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婉轉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在春日和暖的空氣裏,對岸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書生便已含笑接續,聲音溫潤:

“南有喬木,不可思休。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言罷,他信手折下岸邊一株新柳嫩綠的枝條,手腕輕巧一擲,那柔軟的柳枝便不偏不倚,正落在女子鋪展於青草地上的裙裾之畔。

“許兄,這可不合規矩了!”

下游幾位文人模樣的青年見狀,立刻笑著起哄,

“酒還未飲,怎的就搶先接了詩,還擲了柳?”

不等那白袍書生回答,另一人又促狹地揶揄道:

“是啊是啊,子明兄,許兄這可是當著你的面,向尊夫人示好呢!你待如何?可不能輕饒了他!”

“哼,如何?什麽如何?”

白子明聞言,廣袖一甩,故作不悅地挑眉,上揚的眼角卻明明白白地藏著幾分笑意與了然。

他身旁的女子適時以袖掩唇,發出兩聲輕咳,白子明立即收斂了玩笑的神色,俯身拾起那截柳條,笑吟吟地遞進妻子手中,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我們家巧春傾國傾城,蕙質蘭心,自然是人見人愛。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目光短淺,又豈會懂得?”

那擲柳的白袍書生也含笑頷首,向他們夫婦拱手一禮,解釋道:

“在下與巧春妹子自幼相識,誼切苔岑,絕無他意……只是不日將啟程赴京求學,此去經年,折柳相送,聊表惜別之意而已,子明兄莫要見怪。”

他說著,自斟了滿滿一盞酒,舉至胸前,

“不過確是許某擾了流觴次序。”

隨即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亮出杯底,爽快道:

“那就自罰一杯,以儆效尤!”

溪畔微風拂過,捎來桃李的芬芳與清冽的酒香,吟詩嬉鬧聲交織不絕。

這般風雅熱鬧的景象引得途經的鶴書不由駐足,拉著身旁的滄玦,好奇地朝著溪邊走去。

“先生!”

宴飲眾人很快便註意到了他們。

白子明見到青山,立刻放下手中酒盞迎上前來,面露驚喜:

“好巧啊,您這是要往城中去嗎?”

他幾步走近,目光掃過青山身側的幾人,在鶴書與滄玦身上稍作停留,最後落向一旁靜立如雪的桑黎,拱手禮貌詢問:

“這位姑娘……不知是……”

“桑黎。”

桑黎略微頷首,語氣清冷如常。

“原是桑姑娘,幸會幸會,在下白子明。”

白子明執禮甚恭。

他身後的友人們也都擡起頭,紛紛望來。方才吟詩的白巧春步履輕盈地走到夫君身側,對著青山等人盈盈一拜:

“先生安好,值此上巳佳節,春和景明,於山水明秀處得遇先生,實乃幸甚。”

她隨即望向鶴書,聲音溫婉,

“見過賀公子、滄公子、桑姑娘,小女子白巧春,這廂有禮。”

“巧春姑娘多禮了。”

鶴書連忙伸手,虛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青山目光掃過溪邊三三兩兩執杯談笑,衣衫鮮亮的紅男綠女,緩聲問道:

“上巳修禊,多是去城郊縈青渡,怎的選在這山中小溪處設宴?”

“先生有所不知。”

白子明笑著解釋,

“今日縈青渡人山人海,喧鬧鼎沸,失了曲水流觴的清雅意趣。上次我來鹿竹山尋先生時,偶然發現這處溪水格外清幽,景致極佳,頗有野趣。故而今日便邀請了幾位知己好友,攜家眷同來,避開那熙攘之處,於此地曲水流觴,樂得自在清靜。”

“原是如此,確是雅事。”

青山點了點頭。

趁他們寒暄之際,鶴書拉著滄玦悄悄後退了兩步,他低頭湊到少年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驚嘆:

“滄玦,前些日子那個新娘子,巧春姑娘,當真是好看得緊!就跟畫裏走出來似的。”

他話音剛落,未等滄玦回應,桑黎已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將少年拉至身後,自己站到了鶴書身側。

她抱臂而立,目光依舊望著溪水,聲音裏卻帶著幾分興師問罪的意味:

“方才忘了問,你上次同滄玦究竟胡謅了些什麽?昨日我回來後,他竟鬧著要去白府認親,口口聲聲說白巧春姑娘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妹妹。你倒是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鶴書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臉上浮現出尷尬之色,不自然地擡手撓了撓額角,幹笑兩聲:

“誤會,純屬誤會……”

他沒想到自己當日為了掩飾行蹤的搪塞之語,竟被這個心思單純的小家夥當了真,甚至衍生出了如此離譜的聯想。

認命般地嘆了口氣,鶴書只得咬牙切齒地低聲解釋起來:

“我的小祖宗,上次是我說錯了,其實她與你長得全然不同。況且你是妖,她是人,按人間歷法算算歲數,你都能當人家父親了,還親兄妹呢!我不過隨口那麽一說而已,你怎麽就一根筋信到底了?”

滄玦垂著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絞動著衣帶,沒有做聲,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分。

鶴書越看越覺得這家夥是在故意裝傻充楞,心中一陣氣結,正待再說,上游處那群戲水的少女們忽然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嬉笑聲,恰好打斷了他的話頭。

擡眼望去,見姑娘們足尖輕點春水,腳踝上系著的五色絲絳與水面漂浮的落英纏繞,隨著她們靈動的步伐翩翩起舞,裙裾飛揚,煞是好看。

許是察覺到岸邊人的註視,一位膽大的女娘隔溪拋來一只繡工精致的香囊,目標直指鶴書。

鶴書下意識伸手接住,入手只覺絲緞滑膩,暗香浮動。

他頓時反應過來,甚覺不妥,連忙像捧著燙手山芋般,眼疾手快地塞進了身旁滄玦的懷裏,對著對岸朗聲笑道:

“各位小娘子厚愛,實在抱歉!在下……在下已有心儀之人,這是相贈的信物!”

說著,他忙不疊從懷中取出青山剛贈與他的那只青色香囊,高高舉起示意。

“哎呀,真是可惜咯!”

對岸的姑娘們也不羞惱,依舊笑語盈盈,目光轉而落在抱著香囊,手足無措的滄玦身上,開始打趣起他來。

“不過這位小郎君生得也俊俏得很吶!眉清目秀的,看著就惹人憐愛!”

七嘴八舌的起哄聲此起彼伏,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直率,直把少年鬧得滿紅耳赤,連耳根也染上了緋色。

他手裏緊緊捏著那只突如其來的香囊,收也不是,丟也不是,窘得語無倫次,聲音細弱蚊蚋:

“我……我……這……”

他囁嚅著,幾乎要把漲紅的臉埋進胸口。

桑黎見狀,輕嘆一聲。

她轉向溪水對岸,拿走滄玦手中那只香囊,微微勾起嘴角,盡力讓自己的神情顯得柔和些,開口道:

“他既這般羞惱,姑娘們就別為難他了。我倒是尚未收到蹭禮,不知姑娘們,可否割愛,將此物轉贈於在下?”

“自然可以!這位姐姐喜歡,盡管拿去便是!願這香囊能為姐姐添福!”

拋去香囊的少女爽快應聲,與其他同伴們相視一笑,並未多做糾纏,很快便嬉笑著散開,繼續她們的臨水之戲去了。

那邊,青山與白子明的敘話也接近尾聲。

“佳節難得,就不多叨擾各位雅興,我等先行告辭了。”

青山拱手道別,語氣溫和。

“諸位慢走。”

白子明含笑回禮,他揮了揮手,目送著青山轉身,步入同行三人的行列之中。

走到鶴書身邊的青山,極其自然地牽起對方的手腕,將他手中那只尚未收好的青色香囊接過,穩穩地系在了他腰間束著的絲絳上,動作輕柔而專註。

系好後,他擡眸,溫聲道:

“走吧。”

鶴書低頭,目光落在那抹青色之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明媚的弧度。

清澈見底的溪水載著瓣瓣殘花向山下奔流。岸邊的蘭草已被少女們采擷,或簪上雲鬢,或佩於衣襟。

不知是哪位書生的笑聲驚動了棲息的白鷺,振翅時驚碎了水中倒映的如花笑靨,卻將這一溪春日的繾綣情致蕩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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