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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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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叁)

鶴書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轉身走進廚房,拿出殺魚的工具來,又拎起那只魚簍。

他怕在院子裏處理這些活魚,會弄得腥氣彌漫,難以收拾,便提著家夥事兒,徑直走出了小院,往不遠處的陽春溪邊走去。

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撞擊在卵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鶴書在溪畔一塊平坦的青石上蹲下,先將魚簍浸入水中晃了晃,讓魚兒適應些,然後才伸手進去,摸索著撈起一尾。

那魚身濕滑異常,鱗片冰涼,他還未及抓緊,魚兒便猛地一掙,從他的指縫間倏地溜走 ,“啪”地一聲重重摔在石面上,隨即開始瘋狂地亂蹦亂跳。

“哎!”

鶴書下意識驚呼出聲,手忙腳亂地用自己的衣擺去兜那試圖逃脫的魚兒,情急之下,膝蓋不慎跪進冰涼的溪水,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衣料,激得他一個哆嗦,模樣著實狼狽。

他不常做這些活計,以往大多是施些小術法偷懶,或者幹脆等青山動手。像這般親力親為,還是破天荒頭一遭,不免顯得笨拙而生疏。

接下來更是狀況百出,他握著把小刀,對著仍在微微顫動的魚身,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稀裏糊塗地一陣亂切亂刮,好好的魚肉被他剁得七零八落,不成形狀。再仔細瞧看,那魚身上的鱗片也沒去幹凈,東一片西一片地殘留著,閃著暗淡的光。

魚腹倒是被他豁開了,可裏面的內臟掏挖半天,仍是血淋淋、黏糊糊地掛在被破開的腹腔邊緣,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場面實在是慘不忍睹,連他自己看了都直皺眉頭。

“算了……不弄了!”

鶴書終於洩了氣,賭氣似的將手中那團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的血肉,嫌棄地扔了回去,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猛地提起腳邊的魚簍,逃也似的轉身跑回小屋。

院子裏,已經醒過來的金蕪坐在石凳上舔著爪子洗臉。一聽到熟悉的腳步聲走近,它立刻停下動作,扭頭便“喵嗚”叫著躍到地上,親昵地跑到鶴書身側,蹭上他還有些潮濕的褲腳,尾巴尖兒愉快地輕輕擺動著。

“喲,咱們金蕪今日不做小懶貓了?”

鶴書瞧著眼前可愛的小家夥,心中氣惱瞬間消弭大半,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他將魚簍放在院角的水缸邊,終究還是懶得再繼續折騰,指尖微動,施法將剩下的棒花魚迅速處理幹凈。

舀了股清水洗凈手,這才彎下腰,將一直在腿邊撒嬌個不停的貓兒提進懷中,自己則坐在了剛才金蕪占據的石凳上,撓起它的下巴和耳根,逗弄起來。

“平日裏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嗎?怎麽,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偏要學你哥那勤快勁兒,早早就起?”

鶴書嘴角帶著笑意,低頭湊近了懷中暖烘烘的一團,將自己微涼的臉頰埋進金蕪肚皮松軟蓬松的絨毛裏,狠狠蹭了蹭。

寒冷的冬日,有這樣香香軟軟的小暖爐依偎在身邊最是慰貼不過。

一人一貓,就這樣在這灑滿晨光的小院裏玩鬧許久,直到太陽慢悠悠地碾過東山,將原本寡淡的日光染上些許暖意,穿透稀薄的雲層,斜斜落在覆雪的桃枝上,映出點點熒光。

鶴書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青山歸來的身影,連那個說是會來報信的人,也杳無音訊。

平日裏這個時辰,青山早已從私塾歸來,或是在廚房裏忙碌,或是已含笑等著與他一同用午膳了。今日卻遲遲未歸,看來……果然如那白子明所言,大概是不會回來了。

深吸一口山間清新微涼的空氣,鶴書仰起頭,瞇著眼睛望向已然高懸中天、卻沒什麽溫度的太陽。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水缸邊,將魚簍裏遭他毒手的魚肉餵給金蕪,伸手輕輕拍了拍它吃得正香、正一抖一抖的小腦袋,嘆道:

“今日就先委屈你一番,我沒你青山哥哥那般本事,做不來這些,等他回家,再做香煎魚給你吃……不對……”

他頓了頓,垂眸輕笑一聲,

”是給我們倆吃。”

鶴書邊說邊轉身向院門走去,

“你且在家好好待著,莫要亂跑,我去趟青霄觀。”

他確實也餓了,錯過一頓午膳或者自己隨便搗鼓點吃的,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只不過,心中關於青山修煉的疑慮尚未完全打消,剛好當面問問玄通子,順道去他那裏蹭上一頓現成的齋飯,豈不兩全其美?

思及此,他腳下的步伐不由得更輕快了些,可剛一踏出院門,忽然又想起白子明那語焉不詳的話來,腳步漸漸停下。

鶴書垂眸凝思片刻,還是不太放心,萬一……萬一青山提前回來了呢?

他這麽想著,指尖揮了揮,一縷仙氣逸出,在空氣中迅速勾勒起來。一張寫著:

“有事,青霄觀找。

——賀無名”

的素白紙條憑空浮現。

看著上面已經能勉強辨認出形體的字跡,他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指尖輕彈,那紙條便端端正正地固定在了院門最顯眼處。

鶴書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這苦練多時、終於有了些許成效的字跡,雖比不得青山那般筆走龍蛇、風骨內蘊,但橫是橫、豎是豎,至少不是當初那個鬼畫符了。

青山見了,定會誇他進步的。

一抹淺笑悄然爬上嘴角,他不再耽擱,運轉靈力,化作一道白影向山頂掠去。

——

青瓦飛檐隱於古松虬枝間,石階生苔,香爐冷寂。

“老山魈,你有沒有算到我今兒會到你這來打秋風呀?”

鶴書身形輕盈如羽,悄然落在禪房前的石坪上,尚未進門,清朗的聲音便先一步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他來得正趕巧,剛好遇上道觀的午膳時辰。

這個點不請自來,玄通子自然也瞧出了他的來意,朗聲笑道:

“那倒是沒有,不過老夫現下倒是能掐會算,看出你是專程挑著飯點,到我這兒蹭飯來了。”

他說著,側過頭,對著坐在身邊,正安靜用著膳的小藥童溫聲吩咐:

“芽生,去幫無名也拿副碗筷來。”

“好的,道長。”

小藥童乖巧地應了一聲,放下筷子,低著頭退出屋內。

鶴書兩步並作一步,靈活地跨到玄通子身邊的木凳上坐下,先是瞧了瞧桌上的菜色,隨即狀似隨意地歪過頭,笑嘻嘻地問道:

“我今日來呢,除了惦念你這兒的齋飯,其實還有一事相詢……老山魈你這麽神通廣大,能不能算算,我這次想問的是什麽?”

玄通子放下手中的竹箸,沈吟片刻,挑眉望向眉眼帶笑卻難掩心事的鶴書:

“關於青山?”

他的語氣裏歲雖帶著幾分試探,眸中卻已是了然篤定之色。

“算得真準。”

鶴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起身挪到窗邊的矮榻上,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扣弄著榻上軟墊的紋路。

他沈默半晌,似乎在想怎麽開口,隨後突然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玄通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讓青山修煉……當真不礙事嗎?”

“原來你拐彎抹角,是想問這個。”

玄通子哂笑一聲,轉回身去,

“你是不是擔心,他以凡人之軀、受損之魂的根基強行修煉,會損耗元氣,徒勞無功,甚至……得不償失?”

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須,語氣沈穩得令人信服:

“這些關竅,老夫心裏都有數,況且,無論如何,老夫斷不會行害青山之事啊,你大可放心。”

“修行之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其路非只一條。你們生靈精怪依靠天賦、吸納日月精華的那一套功法自然不適合讓青山這等狀況的凡人來修煉。”

玄通子重新執箸,卻並未夾菜,而是耐心地繼續解釋道:

“常言道,因材施教。老夫傳授於他的,乃是道門正宗的養氣安神、固本培元之法,循序漸進、溫和中正,於他而言只有裨益,絕無壞處,最能幫他強健體魄、修覆神魂。至於青山在此道上,最終能走多遠,練到何種地步……這便要看他的造化機緣了。”

這番詳盡的解釋,讓鶴書心中那塊高懸的巨石,總算落下了大半。

他垂眸凝思,若修煉之法對青山無害,甚至有益,那他自然沒有理由,也不應該再去阻攔打擾。

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被喚去添副碗筷的藥童走近屋內。

鶴書聞聲回過神來,忙起身迎上,接過藥童手中之物,笑著道謝:

“有勞芽生了。”

心中疑慮既去,他頓覺輕松不少,連日來盤桓在心頭的陰霾也散去許多。

鶴書坐回桌邊,一下子胃口大開,連忙拿起筷子對著桌上的清淡齋菜大快朵頤起來。

另外兩人本就吃得差不多了,很快便先後停下筷子,玄通子看著那個埋頭吃飯的側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隨口問道:

“竟是不知,青山如今這般忙碌了麽,連晌午的膳食都未能趕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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