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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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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肆)

“昆侖有仙君名玄宸,執掌星河,司輪回之軌。偶降凡塵,見浣紗女素娥於碧溪畔,驚為天人。遂化白衣書生,借問路之語,三載琴瑟和鳴。”

“……凡胎終難敵歲月,素娥病殞之時,玄宸竟覺萬年仙根寸寸俱裂……乃破九重天禁令,盜丹還魂,以縛魂索鎮其元神,置素娥於冰棺之中,自言‘縱使攪亂六道輪回……亦要令卿重展笑靨。’西王母……”

鶴書念至此處,話音未落,身側便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

“你來此處求取寒玉髓,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那少年偏過頭來,眼底映著洞府幽光,神情純然好奇,語氣裏裹著毫不掩飾的惋惜,

“這東西雖是個稀有的寶貝,但其實沒什麽大用,除了對我們蠑螈一族的修煉略有裨益,唯一的好處便是比尋常之物冷上許多,能冰鎮物件,也能保存……屍身。”

鶴書喉頭一哽,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若早些知道這蠑螈少年如此“勤學好問”,他斷不會聽從桑黎的建議暫留此處,直至寒毒徹底清除再離開。

他低下頭,垂眸望著手中的話本,指尖微微用力。

面上靜默無聲,心底卻早已翻騰不休——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不過是可憐這少年自幼被困寒潭,未嘗人世百態,才好心取出自己隨身帶著的話本為他解悶……誰料惹來這般糾纏?

他該如何解釋?

雖說確實是為了護住青山的身軀不腐,可青山畢竟沒有真正死去,而他們之間……也遠非話本中那般“琴瑟和鳴”的關系……

“是也不是。”

桑黎的聲音輕輕響起,她踱步至鶴書身側,取過那卷話本,眸光掃過紙頁,繼續說道:

“他們比起這玄宸和素娥……幸運,卻又不幸。”

“幸運……卻又不幸……”

少年歪著頭,眉間輕蹙,不自覺地在口中喃喃重覆著這句話,轉而追問:

“這是什麽意思?”

“好了好了,能有什麽意思!”

鶴書生怕桑黎語出驚人,急忙截住話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匆促,

“滄玦,你這幽曇府究竟要如何才能離開?我調息一夜,如今靈力運轉已無滯阻,足以抵禦潭水之寒。”

“……唉,隨我來吧……”

滄玦輕嘆一聲,面上難掩失望,但桑黎擡手輕拍他的後背,令他不得不放下滿腹疑問,先送走急著要離開的人。

他將二人帶至洞府結界開口之處,指尖翻飛,掌心漾開縷縷幽光:

“寒玉髓並非什麽引人爭奪的至寶,幾乎沒人願意來我這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地方,因而這結界防的不是什麽外敵,而是為了防住我私自外出……”

話音未落,滄玦的眼角倏然沁出一縷血絲,混著忍痛的淚水沿頰滑落,

“這下可要耗費我不少精元,怕是要靜養些時日了。你下次來歸還寒玉髓時,記得給我多帶些話本子……若能用聚音匱錄下故事最好不過,這樣我聽起來也更方便些。”

“好。”

鶴書頷首應允,心下驀地一軟。

他方才同這家夥計較些什麽呢?不過是個被家族責任所束縛,要永遠困守在這潭底的可憐人罷了。

滄玦聽到他答應,倒是沒心沒肺笑得開心。

鶴書眸中掠過一絲酸楚,還想再說些什麽,發覺結界已開,怕耽擱時間會加劇對滄玦的傷害,連忙轉身道別:

“那我就先走了。”

他剛擡腳踏出結界,便聽身後二人的低語隱約傳來:

“桑姐姐,你方才說什麽幸運不幸運的……是什麽意思啊?賀哥哥與那個凡人到底怎麽了?”

“幸運的是,無名守著的凡人尚未逝去,不幸的是……他們從未真正相守過……”

兩人的聲音漸漸小去,鶴書的腳步卻倏然頓住,他袖中拳頭攥緊,終是沒有回頭計較。

這小子可憐是可憐,但好奇心未免也太強了些……桑黎也是,問什麽就答什麽,昨日鐧指滄玦相逼,令他交出寒玉髓的時候,也沒見她般“好心”……

鶴書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個問題。

因為不願揭開自己心中的答案,他不免將無處發洩的火氣,撒在這兩個或許無辜的人身上。

蠑螈族自愈之力極強,療愈之能亦是不凡。不過一夜調息,他的傷勢就好了大半,如今連夜疾行,折返所耗時辰竟較去時少了一半有餘。

鶴書風塵撲撲地趕回鹿竹山,還未見到青山,先被立在院門的傅清樂攔住了。

“賀公子。”

見到鶴書歸來,門口的人立刻迎了上來,腳邊那只通體雪白的貓兒步履輕盈地跟隨著,時不時蹭一蹭他的腿側,尾巴尖兒勾著那人的衣擺,眷戀不離。

“傅先生。”

鶴書面露驚訝,心下卻已大概猜到傅清樂此番拜訪的意圖,腦中急轉,思索著如何應對。

“賀公子這些時日奔波勞頓,真是辛苦了……不知我兒……”

傅清樂說著,目光向鶴書身後探去,眉頭微微擰起,憂色漸染。

“啊……這個……青山他……他……”

鶴書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本就不擅長掩飾情緒,心虛慌亂幾乎要從閃爍的眸中滿溢出來,

“他、他在屋子裏歇息呢……對對!路途辛苦,他倦極先睡了,我方才……是出去辦點事……”

“可是賀公子……”

傅清樂聞言語氣凝重了幾分,鶴書刻意擺出的笑容僵在嘴角,他垂下眼簾,徹底避開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視線。

“雖說不該擅入他人居所,但情非得已……我方才進賀公子的屋內,並未見青山蹤影……”

遭了!

他都忘記自己走之前設下的障眼法了,這下該如何圓謊……縱使面前這人較尋常凡人了解的東西更多一些,但也不能將此事和盤托出啊……

“青山在我那兒呢。”

玄通子的聲音自不近不遠處響起,鶴書轉頭望去,目光只在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了開來。

他心知自己沒有資格去怪罪玄通子什麽,可喉中仍梗著根刺,吐不掉,也咽不下去。

“道長?”

傅清樂明顯是認得來人,他走上前行禮問好。

“聽聞您在外雲游多年,不知是何時歸來的?方才說犬子在您那兒……”

“啊,剛回來不久,傅緣主,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玄通子行至近前,瞥見鶴書明顯回避著他的姿態,眸中幾不可察地一暗,旋即浮起抹慈和的笑意。

“您還記得我。”

傅清樂略顯意外。

鶴書指尖金光微閃,趁機將覆在小屋外圍的結界收回,剛想要解除障眼法,聞得兩人的對話,動作不由得一頓。

“自然記得,傅緣主琴技了得,老夫聽了一遍便再不能忘懷。”

玄通子扯謊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只聽他面色如常,語氣篤定地繼續說道:

“傅緣主不必憂心,青山確實在我那兒。”

見傅清樂被玄通子三言兩語哄住,鶴書收回施法的手,悄悄退開兩步,走向小屋。

既有人主動解圍,他還是先去看看青山要緊。

“這事說來話長,老夫游歷途中恰巧遇上這兩個孩子,見青山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有意收之為徒。”

“這不他靈竅初開,正閉關靜修,傅緣主若是想見到他,怕是要再等上些時日了。”

“道長這是何……”

鶴書合上房門,將二人的聲音徹底隔絕在屋外。

他不去想傅清樂究竟會不會相信這樣乍一聽有些荒謬,細想之下卻又言之成理的說辭,腳步輕輕地走向榻邊。

青山呼吸平穩,依舊安靜地沈睡著,同離開時別無二致。

可不知為何,鶴書一瞧見他這幅模樣,就忍不住鼻尖一酸,瞬間紅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憋回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嘴角勉強牽起個笑著的弧度,顫著聲音喃喃道: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青山……我好想你。”

他說著行至榻邊,語聲哽咽,緩緩屈膝半跪。

將借來的寒玉髓裹上一層自己的真氣,他又以靈力化出細繩穿系,小心掛在榻上之人的腰間,以免直接觸碰傷害到他凡人的軀體。

做完這一切,鶴書俯身,輕輕伏在青山的胸膛之上,聽著那片正緩慢起伏著的地方,傳來了清晰跳動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他的目光隨之落向枕側那只流光溢彩的凈靈瓶。

青山的地魂如今就安棲其中,承載著他們所有的過往。

待到新桃初綻,玉瓶覆原,他便能凝魂重生……

屆時,不論青山是否還記得自己,於他而言,都是幸事……

一樁極好的、頂好的事。

鶴書擡眼望向窗外,玄通子與傅清樂不知聊到了什麽,笑容滿面。

他是這樣格格不入,只能別開視線,轉向那株小小的桃枝。

幾日不見,它在茁壯成長,嫩綠的新葉上奔湧著蓬勃的生機。

鶴書突然想,青山最好是不記得。

盡管遲疑、猶豫、心口澀痛……卻依舊要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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