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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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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貳)

然而當玄通子擡眼瞥見那株毫無生氣的枯樹時,眼中還是掠過一絲極淡的、五味雜陳的波瀾。

他搖著頭,將一聲嘆息揉碎進風裏:

“方才得知懷光與春緋之事……唉,確實是老夫疏忽,若是早些察覺異常,或許……不至於此……”

玄通子凝望著那株枯桃,語氣裏的惋惜沈甸甸的,幾乎要壓彎了周圍的空氣。

桑黎見他似乎尚未知悉青山近況,眸光微閃,心下幾番權衡。

她轉頭看了一眼樹前那道僵直沈默的背影,垂眸思忖片刻,終是輕聲開口:

“師父,我們……碰見了青山的轉世。但他似神魂有恙,昏迷不醒,恐有生命危險。”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懷光自爆前言及……青山的地魂代替她寄生於凈靈瓶之中,如今她們身死,凈靈瓶也會隨之消亡,青山的地魂只怕……”

“老山魈。”

鶴書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桑黎。他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們,

“為何騙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深深壓抑後的平靜,卻比任何呼喊都讓人心痛,

“若我未曾陰差陽錯遇見轉世的青山……你是不是就打算……這樣騙我一輩子?”

他想起了剛出關時,玄通子那句含糊其辭的話。

“哪算得上是尋常的前世……”

鶴書喃喃重覆著,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原來你當初竟是此意……”

每一世,剝離一點地魂,將那些與他相關的記憶封存於玉瓶,此後生生世世,魂魄殘缺,病體支離。

這般的輪回,確非尋常。

“你既知曉一切……為何不阻止他?又為何不告訴我?”

強忍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讓他的聲音發顫,充滿了痛苦與不解。

“老夫為何要阻止?”

玄通子起身,走到鶴書身後,他語調平緩,帶著一種閱盡滄桑後的沈靜,

“無名,強行幹涉凡人命數,會引發何等孽果,你應當明白。這其中的代價……老夫早已嘗夠。”

他背過手,擡眼看向那些枯敗的桃樹枝丫,

“在此之前,老夫並不知曉青山的選擇。雖說天規如此,不能主動幹涉,但該說的利弊,老夫都已言明,他知曉所有的後果,卻仍心甘情願。”

“可是……可是……”

鶴書當然明白玄通子說的道理,天道因果,最是難測。

可他只要一想到青山每一世都在因他承受那般苦楚,便心如刀絞,萬蟻噬心。他寧願從未出現,也不願成為青山永世的負累。

那影妖說得沒錯。

及時放手,總好過這生生世世沒有結果的糾纏,徒增苦痛。

“青山如今地魂離體,沒有了凈靈瓶的庇佑,很快就會魂飛魄散了……”

他轉過身,泛紅的眼睛緊緊盯著玄通子,聲音裏帶著最後一絲掙紮的渴求,

“這……這也是他改變不了的、註定的命數嗎?我們就只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玄通子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上前兩步,指尖凝聚起一點極其柔和溫潤的光芒,輕點枯木。

觸及的剎那,枯槁的木質竟如流沙般悄然瓦解,化作萬千細碎的熒光交織,翩躚升騰,好似星河傾瀉而下。

這些蘊含著生機的光點在空中旋繞、匯聚,逐漸凝實,塑形,化作一只瓶身剔透的玉瓶。

瓶壁外壁似有星河流轉,輝光瀲灩,散發著古老而靜謐的氣息,靜靜地懸浮於空中。

“誰言失了凈靈瓶的庇佑?”

玄通子這才開口,他的手指輕輕一揮,那懸浮的玉瓶便緩緩落下,穩穩地置於鶴書微顫的掌心。

“青山的魂魄不會消散,無名。”

他背手遠眺,目光變得深邃,

“眾生命數,從非既定死局,一念一行皆可引向殊途。便如此刻——”

他說著,忽然蹲下身,用手撥開原本桃樹根系生長處的那片泥土。

一點鮮嫩的綠意驀地破土而出,顫顫巍巍地探了出來。

那是一株新生的幼芽,柔韌有力地舒展開兩片嬌憨的葉瓣,葉尖還沾著濕潤的泥土,在微風中輕顫,貪婪地呼吸著天地間清新的生氣。

“枯寂與新生,絕望與希望,往往就在這須臾之間,便可徹底扭轉。”

“你隨手種下的那顆桃核,吸收了舊樹生機消散前的大部分靈氣,得以迅速萌發,陰差陽錯,護住了凈靈瓶根本。”

“青山的地魂遭到肉身排斥,恰好遁入這重凝的瓶中之境。雖說並沒有完全解決問題,但至少在短期內,可保他的魂魄無虞。”

“當下務需,便是保住青山的肉身,待這株新桃茁壯,徹底修覆凈靈瓶之後,便可著手為他重新凝魂……”

——

玄通子的話,仍在鶴書腦中回響。

月華如水,靜靜流淌在寂靜的夜林。

他斜倚在高處一根粗壯的枝椏上,後背感受著樹皮粗糙而堅實的紋理。

濃密的樹冠在他四周撐開一片深邃的暗影,唯獨他所在的這一隅,被清冷的月輝溫柔地照耀著。

從此處望去,天幕是墨藍色的,那輪明月顯得格外近,格外亮,灑下的光華如同柔軟的銀沙,將層層疊疊的樹冠染成一片朦朧的灰白。

“怎麽不休息?連日趕路,鐵打的也該乏了。”

樹下傳來桑黎的聲音,她抱臂倚在另一顆古樹的陰影裏,仰頭看他,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寒潭路遠,你若耗盡了精神,明日拖慢行程,反而不美。”

鶴書搖了搖頭,眼底映著碎鉆般的月光,

“吸收月華,亦是修行,怎麽不算休息?”

他聲音略顯低沈,話未說完,便足尖一點,身姿輕盈如羽,飛身下樹,悄然落於桑黎身旁,

“我倒想問問,你半夜不眠,卻看我是否安寢,豈不更怪?”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也抱臂倚靠在她對面的樹幹上。

桑黎唇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師父再三叮囑,令我務必好生看顧某位‘傷心人兒’,免得他想不開……”

清冷的月色勾勒出她眉宇間一絲極淡地調侃。

“什麽傷心人兒,這老山魈又在背後編排我!”

鶴書立刻出聲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還不傷心?”

桑黎輕笑,那笑聲很快散入夜風裏。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無名,聽聞你已決意不回天庭述職,待青山魂魄歸體,你有何打算?”

鶴書聞言,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沈默地席地而坐,後腦勺輕輕抵上冰涼粗糙的樹幹,閉上了眼,仿佛渾不在意:

“……能有什麽打算?船到橋頭自然直罷了。”

夜風拂過林間,帶著初夏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悶熱氣息,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發絲,也引得頭頂繁茂的枝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桑黎走到他身邊,裙擺拂過地面的草葉,挨著他坐下。

她側過頭,詫異地挑了挑眉:

“你為青山放棄回到天庭,我原以為你會選擇留下,伴他此生。”

“你既有猜度,何必再來問我?”

“猜度終歸是猜度。”

桑黎搖頭輕嘆,目光落在鶴書那強作平靜、卻難掩緊繃的側臉上,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有洞悉一切的能力,

“你如此不惜代價,只求他活下去,若非為長相廝守,又是為何?”

她頓了頓,收回視線,

“我始終不明,為何你會為一個壽數不過百載的凡人如此傾心掛懷。即使此番救回,他所能陪伴你的時光,於你我而言,也不過是彈指一瞬。”

“我留在人間,不是為了他。我救他……也不是為了困住他。”

鶴書低聲回應,將臉深深埋入曲起的膝蓋之間,聲音被衣料阻隔,顯得含糊而壓抑,

“我只是……不想再虧欠他分毫。我本就不該……闖入他的命數,成為他的劫難。況且……”

枝葉縫隙間漏下的細碎光斑,在他天青色的衣袍上無聲搖曳,鶴書頓了片刻,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地顫抖,

“待他神魂完好,前塵盡覆,還記不記得我尚未可知……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若他記著呢?”

桑黎擡頭,望向那輪冰鑒般的明月,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塵土與草屑,

“我看青山,不像願與你相忘於江湖的模樣,他連裂魂分形之苦都甘之如飴,只怕執念已深……”

“縱然仙凡殊途,前路莫測,我並不認為這是明智之舉。”

她的聲音在幽深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靜,

“但歷經了許多,好不容易掙得一線相守之機,就算只得剎那光陰,不也應努力抓住嗎?你為何……偏偏想著放手?”

是啊,為何呢?

鶴書沒有再回答。

林間只剩下一片深沈的寂靜。

遠處,是林濤起伏,低沈而悠遠。近處,偶有夜歸倦鳥掠過的聲響,更襯得四野無聲。

答案或許早已刻在心底。

是因為害怕,因為害怕片刻溫存後蝕骨的別離,所以寧願就此駐足,也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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