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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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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壹)

“告訴清樂……告訴他要等我回來……”

貓妖那混合著絕望與哀求的聲音,又一次在鶴書腦海中回響起來。

他在床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重石,憋悶得厲害,連躺著都覺著不適。

無奈地坐起身,長長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些許倦怠的濕意。

雖說那貓妖最後松了口,讓他不必再尋找發簪,可那裏頭畢竟還藏著被盜走的仙丹,他怎能真的坐視不理?

這東西說到底是在他手裏弄丟的,若天庭日後追究起來,他定然脫不了幹系,難逃責罰。

鶴書不敢有絲毫耽擱,接連好幾日幾乎不眠不休地搜尋,甚至連先去給傅清樂傳達口信都顧不上了,卻依舊一無所獲。

他第一次覺得鹿竹山這般大,即使每個角落他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那支玉簪,心中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

若那簪子是在跳下逆淵之前就遺落在了九重天,或許還有尋回補救的餘地,可若是在那狂暴的混沌雲海之中化為烏有……

罷了,他心一橫。

大不了就咬死自己只是受貓妖所托送還發簪,根本不知其中藏有仙丹。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那曜丹元君責罰一番。

想到此處,鶴書深深嘆了口氣。

雖說只是兩枚仙丹,責罰或許不算嚴重,但那位元君素來與玄通子不睦,也知道他們之間關系親近……

無論如何,自己此番恐怕都在劫難逃了。

都怪玄通子那老山魈在天庭四處樹敵!

鶴書忍不住在心裏悄悄埋怨起來,他起身下床,踱步至書房隨手取了一冊話本走到院中。

這幾日忙於尋物,實在是疲乏不堪。不如先將這冊書看完,緩口氣,再去找傅清樂完成對貓妖的承諾吧。

他這般想著,放松下來,伸了個懶腰,剛想窩進那舒適的躺椅上享受片刻悠閑時光,目光卻不經意間瞥見了那枚依舊系在桃樹枝頭的鶴羽掛飾。

心情瞬間便沈了下去,連看話本的心思都散了大半。

枝頭上桃瓣重重疊疊,爛漫繁盛,幾乎壓彎了枝椏。

那枚他昔日為報答而隨手制出的鶴羽掛飾,雖然當時附上了祝福術法,卻最終未能起到任何作用,此刻正在風中悠然旋轉,搖曳。

細密的絨羽拂過相鄰的花瓣,依舊光潔如新,似乎沒有留下任何時間流淌過的痕跡。

鶴書猛地扭過頭去,不願再看。

那些勸說貓妖放下執念的話,何嘗不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可說放下,又談何容易。

他將手中的書卷擱在身邊的石桌上,轉身走向那株桃樹。

一身素色衣衫仿佛要被周圍洶湧的粉色雲霞吞沒。枝頭花朵開得正盛,那般沒心沒肺的熱鬧,反而襯得他的身影愈發清寂。

一陣山風恰在此時拂過,霎時間,枝頭雲蒸霞蔚的繁華簌簌零落,無數柔軟的花瓣掙脫了蒂頭,紛揚而下。

幾片花瓣拂過鶴書的額際,帶來細微的癢意,接著,更多的花瓣掠過他的眉梢、臉頰、唇角……

輕柔得像一聲聲來不及捕捉的嘆息,帶著轉瞬即逝的清冷芳華。

他並未閃避,只是微微仰起臉,閉上雙眼,任由花雨落滿肩頭發梢。

很快,他再次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不舍與掙紮。

鶴書深知長痛不如短痛,既然一時半會兒無法真正放下,那便暫且交給時間去化解。

而現在,他要做的先是取下這枚羽飾,妥善收好,免得日後每每看見,都徒增悲傷。

他下定決心,足尖一點,身形便輕盈躍起,如一片葉子般投入繁花深處,指尖堪堪觸及那絲繩,正要將其摘下的瞬間——

風恰在此刻再度拂來,溫柔地撥開層層疊疊的花枝,也撥開了樹下繚亂的光影。

他的視線無意間向下一瞥,整個人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驟然僵在半空。

花雨迷蒙間,一道身影正靜靜地站著,微微仰著頭,專註地望向他。

熟悉的眉眼,隔著飛舞不息的花瓣,清晰得如同夢魘,又恍惚得如同幻影。

“我找到、仙子!”

是……青山嗎?

鶴書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朝思暮想的人影上,近乎貪婪地仔細描摹起對方的眉眼,臉側,肩頸的輪廓,像是怎麽都看不夠,又像是在急切地確認著什麽。

他腦中瞬間空白一片,呼吸也隨之停滯,指尖剛握住的羽飾脫手滑落,下意識伸手去撈,卻腳底一滑,整個人失重般往下墜去。

他還沒回過神來,甚至忘記了施用法術保護自己,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轟鳴作響:

原來那天晚上在溪邊,並不是夢……

但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疼痛並未到來。

一雙堅實的手臂穩穩接住了他落下的身體,力道之大,甚至將他往懷裏更深地按了按,化解了所有下墜的沖擊。

周遭飄旋的桃瓣被這動靜引得紛紛揚揚向他們聚攏,緩緩停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襟上。

鶴書感到自己跌進了一個溫暖而真實的懷抱,鼻腔瞬間被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填滿。

他被迫仰起頭,睜開因驚愕而緊閉的雙眼,瞳孔微微放大,倒映著上方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以及不斷飄落的、仿佛無窮無盡的花瓣。

耳邊滿是接住他那人胸腔裏傳來的劇烈如擂鼓的聲聲心跳,透過薄薄的衣料,重重地敲打在他的胸膛上,震得他心口發麻。

“天上、天上、掉仙子了。”

抱著他的青年開口說道,聲音裏帶著純粹的驚奇。

鶴書已經伸出,想要撫上面前人臉頰的手赫然停在半空。

這句話將他點醒,霎時間回過神來。

他不是青山。

他只是青山的轉世而已。

而且……不管他是誰,只要是凡人,自己就不該與之太過親近。

鶴書松開環在青年頸後的手臂,想要離開他的懷抱。

他稍稍用力掙紮了兩下,發現竟沒能撼動分毫。

雖然有些尷尬,但不知怎的,他心中莫名湧起一抹覆雜的欣慰。

青山這一世,至少是個身體健康的人,看這體魄,定能長命百歲。

這樣……真好。

一個溫柔的,帶著些許苦澀的笑容自他的嘴角揚起,那頓在半空的手最終還是落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額頭。

“謝——”

他正想答謝,讓青年放他下來,誰知身下突然一空,支撐力消失,整個人又猛地往下墜去。

不知為何那人突然松了力道,鶴書輕呼一聲,下意識攥緊了青年的衣領。

那人也立刻從發楞地狀態中驚醒過來,手臂慌忙重新用力,猛地將鶴書再次攬回懷中。

然而倉促之下,重心已失,他腳步踉蹌,被下墜的力道一帶,竟直直向前倒去!

“唔!”

鶴書被人緊緊護在懷中,只聽得一聲悶響,青年的後背重重砸在鋪滿落花的青石板地,震起無數粉白的花瓣,如同驚起翩飛的蝶群。

他驚魂未定地喘息著,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完全趴在了青年身上,他們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

他的手還死死拽著對方的衣領,而那人的手臂則仍牢牢圈在他的背上和腰際,形成一種極其親昵的姿勢。

鶴書臉頰瞬間滾燙,手忙腳亂地站起身,連連後退幾步,他偏過頭,盡力遮掩已悄然泛紅的耳尖和頸側。

“你、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的。”

那人說著,自己坐起身,卻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擡手撓了撓頭,目光垂落在地面的落花上,小聲說道:

“對不起、差點、摔倒、讓你、受傷了。”

他一字一頓,說得有些緩慢,隨手從地面上撚起一片花瓣,輕輕揉捏起來,顯得很是緊張和局促。

“沒關系的,我沒事。倒是你,沒有受傷吧……”

鶴書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仔細觀察著青年,起初只覺得這人反應憨直得有些可愛,可很快便品出了不對勁來。

即便轉世後性格會有所變化,也不該是這般……如同稚子的純然懵懂。

看他身形分明已經成年,可這言行舉止、神思反應……

鶴書走上前,伸手將仍坐在地上的人扶起,替他拍去衣衫上沾染的塵土和花瓣。

指尖觸碰到那粗糙到甚至有些喇手的布料,動作僵了一瞬。

這衣料……絕非富貴之家所用。

玄通子不是說,青山下一世定是安穩順遂,大富大貴的命格嗎,那眼前這情形,又是怎麽回事?

鶴書越想臉越黑,他蹙起眉,牽住那人走到石桌邊坐下,順勢托起青年的手看了起來。

這雙手,骨節粗大,覆著厚厚的老繭。

掌紋深刻而淩亂,其間交錯著一些細小的、早已愈合成一道白痕的舊傷疤。手背青筋虬結隆起,看得出是一雙長年勞作的手,寬厚有力。

與上一世寫書作畫、白皙修長的手,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老山魈竟然誆我!

鶴書正在氣頭上,忽覺額間一片溫熱,再回神,只見面前的人正對他笑得憨然,帶著笨拙地討好:

“仙子、別生氣、笑起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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